中韩女性作家如何书写身体,她们的文字如何“发出声音” 中韩青年作家交流之夜——《身体,再来》剧本演读及作家对谈
去年夏天,《身体,再来》在上海书展成为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销冠;一年后,这本由三位中韩作家以"身体"为题写就的小说集,被搬上了朗读演出的舞台。
8月13日至14日,千先兰、金草叶、王侃瑜来到驻上海韩国文化院,先观看由各自作品改编的剧本演读节目,再围坐畅谈身体、疼痛与写作。以下是这场活动的精彩回顾:
今天终于看到了《身体,再来》的舞台呈现版。看到去年创作的小说以演员朗读改编台本的方式呈现在舞台上,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觉得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或者反而发现了作品新的可能性?
千先兰:几次亲眼看着自己的小说被改编成话剧或音乐剧,我才真切体会到,当台词真正被念出来时,那种战栗感有多强烈。声音本身具有力量,那一刻会觉得角色真的活着。
金草叶:之前看过其他朗读剧,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比起我自己写的时候,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人物”活灵活现。
《身体,再来》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们一起在上海书展见面。《身体,再来》当时获得了很多读者的关注与喜爱,也在各位读者的支持下,荣登上海译文出版社书展期间销冠。签售活动结束后,我们还和金草叶、千先兰作家一起参观了韩国文化院,当时说“能在这里办次活动就好了”。一年以后,我们真的再次来到这里,而且还是因为《身体,再来》的舞台活动再次相聚。重新站在这里,各位此刻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王侃瑜:去年和各位道别的时候,就说一定要再见。今年果然再见了,真是太好了。草叶作家和先兰作家来了好几次上海和中国,希望下次我也能去韩国看看,在她们的城市相聚。
千先兰:遇见不同语言的读者,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心动的事。而能因为同一部小说,两次与大家相遇,更是特别难得的缘分。我想紧紧抓住这次机会,把更多的作品展现给大家!
金草叶:当时的活动真的非常开心,而且能和先兰作家一起参与,更是让我觉得无比享受。在签售会上,看到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耐心等候,我真的特别感动。时隔一年能再次来到这里,真的让我太高兴了!
《身体,再来》出版已经一年多了。今天因为这次活动再次回望这部作品,和当时创作时相比,现在的心情有没有发生变化?这一年中有没有特别关注两国读者的反馈?有没有哪一种读者的理解,让您印象特别深刻?
王侃瑜:心情会有很大的变化,从创作这部的过程、到小说出版的时刻、到今天和此时此刻,我的人生经历了重大变故。这个世界上对我最最重要的人经历了疾病、疼痛和身故,我从未比像过去这一年中更切身地体会到身体的重要性,非常感谢《身体,再来》这本书的约稿让我提前开始关注身体这个主题。我会去看读者的反馈,有人喜欢,有人无感,这都非常正常,我在作品中写到的一些东西,比如痛经、共感、人工智能芯片与森林的链接等等,会被一些读者在评论中提到,这让我很开心。另外,延南京教授的评论中,提到了小说开头我所引用的儒家和道家的两句话,其实是暗示了小说中对于人工智能的两种不同态度,也很感激她能看出来,因为其实开头我就暗示了小说的结局。
千先兰:其实我平时很少特意去搜小说的读后感,所以还没怎么看到中国读者的反馈。不过,上次来到这里时,我深深感受到了中国读者对阅读的热情与喜爱。能遇见这样的读者,真的是我的幸运。
金草叶:有读者说那种“甜蜜温暖的忧伤”像读童话一样温暖。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如果今天重新写《身体,再来》中的那篇小说,经过这一年的经历,会觉得有什么不同吗?有没有什么地方,您现在会想重新处理?
王侃瑜:会有不同,当时写作的时候其实就想如果还能有多一些时间,可以多做一些修改就好了,但因为已经过了死线所以我只能匆匆交上(后来才知道我是最早交的)。但已经写下来的故事,代表了那个时刻的心境,很难去说现在具体会怎样重新处理。
千先兰:不!我对已经出版的小说不会有所留恋!比起修改,我想换个全新视角,试着写关于“共同体”与“认同/平等对待”的故事。
金草叶:不,没有想修改的地方!

嘉宾对谈(左起:千先兰、金草叶、王侃瑜、春喜)
近年来,文学研究中经常讨论“身体经验”的概念。《身体,再来》中的“身体”,既是个人经验,也是社会经验,它不仅关乎身体本身,也延伸到了家庭、社会、情感、身份等多个层面。因此,在各位的创作中,“身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各位更希望借由“身体”讨论哪些议题?它为什么会成为创作中如此重要的切入点?另外,作为女性创作者,各位认为自己的生活经验或性别经验,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这样的创作视角?这种经验又为各位的创作带来了哪些独特的观察或表达?
王侃瑜:作为一个科幻作家,曾经我更关心的是遥远的未来和太空,是思想上的理念和观点。刚开始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是大约十年前我开始练习格斗,我在练习中学习和自己的身体对话,也更加关注到它的存在,但我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故事,来书写我在格斗中获得的体验。拿到《身体,再来》的约稿题目时,我找到了疼痛这个切入口,疼痛是具身性的,它作用于个体,也会连接到他人,而人工智能暂时无法获得相关数据,所以这可能是我们今天区别于人工智能的一个关键。
巧合的是,我发现疼痛也成为了其他作家书写的主题,这也证明疼痛本身将我们相连。身为女性,我们共享许多女性才有的具身体验,比如痛经和生育(当然男性和非二元性别也有他们的独特体验),女性的身体经验之前很少在科幻小说中被书写,围绕这样不同的视角,可以去重新讲述之前已经被讲述过的科幻故事,但仍然能够有新意,而且也很必要。
千先兰:身体,既让我们得以作为“我”而存在,但与此同时,它似乎也将我们禁锢在“我”这个躯壳里,甚至对我形成一种压制。尤其是,它往往将“人”的存在定义得极其渺小且狭隘。对我们而言,身体固然是人类存在的最初条件,但它绝不应成为我们的“必要条件”或“终极条件”。我们必须接纳身体呈现出多样形态。我相信,未来一定会出现更多超越现有定义的“身体”。为了迎接那个时代的到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一起思考:我们究竟该如何接纳“身体”。
金草叶:在写这篇小说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对“身体”进行了许多深刻的思考。其实我最近意识到,自己对身体的感知和情绪的察觉,似乎比别人迟钝得多。这或许与大众对女性的刻板印象恰恰相反。但也正因为这份“迟钝”,我才更加努力地尝试以外部的、客观的视角去审视和理解自己的情绪与感知。
《身体,再来》虽然已经完成出版,但今天我们看到,它以登上舞台的方式拥有了新的生命。对三位作家来说,“身体”这个主题是否也继续延伸到了后来的创作之中?
王侃瑜:是的,在《琢钰》之后,我又相继创作了好几篇与身体有关的作品,比如在为“科幻春晚”创作的小说《起舞离清影》中,我写了一位中国古典舞舞者用三具不同的身体,在三个不同的太空舞台中表演了三支舞,将敦煌的飞天跳进了无垠太空。在刚刚完成的小说《冰河湖梦》中,意识上传的主角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与自己的身体重新相遇,并且一同欣赏了冰川上燃放的烟花。还有一些其他主题是我想写的,比如刚刚提到的格斗,希望能继续身体主题方向的创作。
千先兰:关注一直在延续。我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目前韩国也还没出版,讲述的是某个灵魂先后拥有了人偶的身体、机器人的身体以及人类身体的故事。
金草叶:虽然算不上核心主题,但似乎是我内心深处始终关注的议题。
这一年,三位作家也都有新的创作计划。能不能和大家简单分享一下最近的新作品,或者即将出版的新书?
王侃瑜:我正在与出版公司策划新的小说集,将有关女性的未来想象,会有一些近未来的科技产品和女性在幻想空间中的处境在书中呈现。这本书是先签出了意大利语版本,再寻找中文出版方。也有正在洽谈的韩语项目,希望能够成功吧。
千先兰:刚才介绍过的长篇小说将于明年1月在韩国出版。
金草叶:最近在韩国出版了名为《太阳底下的橄榄树》的长篇小说,是关于修女和无神论者视频博主朋友的旅行故事。我的第一部随笔集《书和偶然》即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简体中文版,这本书里我回顾了从阅读者走向写作者的旅程,我所有的“营业秘籍”都在这里啦!
我相信三位作家平时除了自己创作,也一定很爱阅读。如果让各位推荐一本自己喜欢的作品(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其他韩国作家或者其他国家的作家),大家会推荐哪一本?为什么?
王侃瑜:平时推荐了许多科幻作品,今天也想推荐一本非科幻——张怡微的《四合如意》,小说集中的许多篇目以机器与事情为主题,是与科幻小说中完全不一样的机器书写,机器怎样丝丝缕缕进入我们当下的生活。
另外,张怡微老师也一直在主持“身体”工作坊,进行了许多有意思的讨论,讨论内容也包括草叶和先兰的小说,希望大家也有机会能看看她的小说。
千先兰:最近因为写小说的缘故,我读了洛伦·艾斯利(Loren Eiseley)的科学随笔《广袤之旅》(The Immense Journey)。书里讲述的是沙漠、冰川、地球与太空,以及关于人类的故事。说实话,我觉得这类作品甚至比小说还要好看。

嘉宾、读者合影
今天我们看到,《身体,再来》已经从小说走向了舞台。那么未来有没有什么形式,是三位作家也想尝试的?比如电影、电视剧、漫画,或者其他跨媒介合作?
王侃瑜:对于各种可能性,我都非常开放,我看过好几部韩国的科幻电影和电视剧都非常棒。除了电影、电视剧、漫画以外,VR应该也很有意思。我知道未来局正在策划烧火工的VR展览,《身体,再来》改编成VR作品的话应该也会特别。
千先兰:如果我们还能再次合作,无论是什么形式,我都愿意!
金草叶:我很喜欢游戏,但没什么底气说去写游戏剧本。不过,我倒是挺想尝试写一部关于游戏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