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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叙事中的人性抒情——读房伟小说《银鱼吻》
来源:《长江文艺》 | 吴俊  2026年09月07日09:26

房伟的新作《银鱼吻》可谓凝炼了中国现实社会发展宏大叙事风貌的一篇短制,也可以说是一篇新时代中国现代化建设实践中的人性表现缩写。按照传统的当代文论来下个断语,不妨说这就是一篇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小说,甚至,其中还能隐隐看出一种革命加恋爱的影子——革命是主线,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才能成为佳偶,恋爱是辅线,它成就了、着色了革命的暖色调,现实的革命因此获得了浪漫爱情的圆满赋能。

先从结尾看,主人公朱五明是在自己的仕途和人生的低谷中离开了他挂职的漫岛,大概率他会进入一个别人眼中的失意期,但是他的事业、人生的高峰却正在漫岛逐步成为现实。更为重要的是,小说为他的未来、也是为漫岛的未来,勾画出了一幅灿烂辉煌、美好似锦的蓝图——这是一幅“中国梦”的蓝图。相比之下,个人不是最重要的,“中国梦”的实现才是理想的终极图景。小说写道,“那样的晚上,朱五明还会来漫岛,也许孤身一人,也许和别人,这也已经不重要了。春天还会继续,还会有更多的银鱼来临。”小说就此在期待和遐想中结束。

我想说的是,小说是在对美好未来的畅想中,也是“中国梦”的预示中,终结在一种开放的乐观走向中。革命现实主义如此完美地结合了革命浪漫主义。对于这样的结局,也许可以说这是一部为当代政治和现实社会发展成就树碑立传的小说,也是一部为当代革命人的意志、境界、情感歌功颂德的写实作品。可感的、踏实的题材、人物和故事,赋予了小说宏大题旨的现实感和可信度。

人生的低谷抬升和成就的是思想的高度和深度。一年的挂职,却在最后以失败而孤独的结局离开。“也许,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世界遗忘它,不需要理由,世界发现它,却需要太多理由。帮助别人是快乐的,是一剂好解药,能医治个人的痛和无奈。即便这帮助失败了,又如何呢?经过这一年,朱五明坚强了不少。他想,他可以不再落泪了。”人生的悲剧可以得到更积极的理解。破碎了的个人在革命现实中已经得到淬炼,投入新的生活,不再是逃避和自我欺骗,思想的境界和精神获得升华,浴火重生,也会收获爱情。往昔的“小我”消散远去,宽广的“大我”在现实中涅槃。正是在人生的低谷,主人公重新理解和阐释了何为人生的意义,何为情感的真谛,何为人间的温暖。宏大叙事中的个人性、人的感性,获得了、体现出了深刻的思想动能。主人公的思绪已经超越了自己个人得失的考量。“一个现代的漫岛,是不是离心灵平静,越来越远了?”这无疑意味着在悲剧之后,深刻的冷静和反思生成为自觉的思考方式。如果说传统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小说,可以套用革命加恋爱的美学模式,爱情中的主线必须是志同道合的革命。恋爱是辅助革命主线的点缀部分,但这也就是人性的典型表达。因为爱情赋予了革命的底层逻辑:革命是为了人的解放、自由和幸福。换言之,在革命和爱情的价值观之上,还有一种人的解放、自由和幸福的绝对价值存在。这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小说之所以必须融汇革命浪漫主义的根本理由。

只有这样,你才能理解人生低谷中的抒情美学。“春天要来了,岛风毛茸茸的,抚过芦苇荡、鸡舍和屋檐,从多层厚厚的绒,变成了薄薄的纱,最终在村部蒙着雾气的玻璃上,变成一缕缕青白的叹息。村部电灯很亮,照得玻璃比白昼还白,雾气蒙上,轻轻擦一下,外面的星空就漏出来。漫岛空气好,星空格外亮。”这就是朱五明的美学胸怀和眼界。

社会发展、经济开发的主题,显然是小说的脉络和进展的主线,人物在其中展开性格和行为的缠绕,形成主线故事里的血肉。故事的丰满度取决于人物的行为和心理,包括很难缺少的爱情叙事。作为故事的闭环,人物的命运走向,最后仍得归束、附属于主题主线的宏大结局。从小说叙事来说,水生伯人命事故的发生,既是戏剧性冲突的高潮桥段,也是社会现实中的实况案例;大而言之,既是社会发展中的阵痛反映,更是人性表现的普遍现象。写实的文学不能回避这种矛盾和冲突,但纠结于此,绝不是一篇好小说的境界。主人公需要走向更远——无穷之远。所以,绝对的价值诉求和抒情美学成为冲突高潮后的真正高点。

作为一部源自生活实感、作者躬身入局的小说,可以深切体会到行文笔触完全是贴着人物来写的,特别是写出了人物的痛楚。比如,水生伯倒地不起,仍“用尽最后力气,扯着女儿的袖子,说,五明是好人,不要难为他”。此前,五明的恻隐之心是这样产生的,他看到了水生伯女儿“粗粗的手指张着,掌心全是老茧。看到那双手,五明心软了一下,制止景怡责骂,鞠躬向女人赔不是”。五明的良善心地和同情伦理却因此反噬到了自己。朱五明显然是作者偏爱的人物。他对这个人物的刻骨同情溢于纸上,他是贴着主人公的情感,极具痛感地写出了朱五明的感同身受。在他的映衬下,女主景怡的性格表现也愈发显出了个性的亮色。

她的出场非常果断,而且一直在带着情感戏的节奏推进。叙事中的矛盾和冲突的焦点,也是由这个女主来挑明的。相对于朱五明的沉稳与韧性,景怡的感性和冲动给了小说叙事的跳跃性和生动感的体验。比如,在和水生伯见面谈话时,小说对于男女主人公的对照描写和性格差别刻画,从开口语言就能见出两人的不同神情与性格,人物面貌由此对比而显出感性的生动画面。而当小说结束时,作者呈现出了三个重要的走向,一个是前面分析过的漫岛“中国梦”,一个是前途叵测的朱五明的命运遭际,另一个就是还在漫岛村民送行人群里的景怡。她会怎么样呢?作者的故事显然还没有讲完。

这是作者“太湖系列”的第五篇。他会写出一部大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