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湖水——《与湖水的辩论》创作手记
2024年底的一个晚上,我和朋友们在阳澄湖边的一个农家饭馆里用过晚餐,独自走出来,一直走到湖边。纷乱的生活一瞬间全都汇聚到湖里,化作浩大的水体幽暗、浑厚,沉在夜的底部,使夜色上浮。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面上点亮几个浪尖。夜晚的空气清新而又峻烈,冷风带着水气吹过来,决绝而斩截。远处的城市,透过湖水轻轻颤动着,把一些生活织入恍惚之中。而黑暗和大风一起扑上来,捂住我的嘴,命令我沉默。
此刻,一百余平方公里的阳澄湖与天地、与风合为一体,松动我脚下的土地,使一切都有浮泛之感。水,巨量的水。黑夜里的浩荡声,像一个螺旋桨在我的身体里转动着。我身体里的湖水同样丰沛,但它们总是在同一个容器里回漩,还没打开新的出口,就转头汹涌而来,涌入紧闭的喉头。就是在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我们不仅在身外寻找自由,更在身内寻找自由,可是此刻用湖水披挂在身的我,和站在湖岸上的我,哪个更加自由?
当代诗人海子说:“诗就是那把自由和沉默还给人类的东西。”诗人写诗,是希望以语言和沉思,将自己和同伴从某种禁锢中解放出来,同时又去倾听那轰响的沉默。而卢梭则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浩淼荡漾的湖水,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的血肉中,每一滴都由自由和沉默构成,重复着清脆的水语,仿佛一遍遍在问:谁缚汝?
和自由一样,水总是会找到我们,一次次带我们回归童年的山涧。湖水就在我体内,跟着我行走。溪水。湖水。河水。井水。浩荡着,一会推举我,一会又把我打回去,命令我停下来。我曾在某个札记中写道:“为什么水可以清洗我们,因为它里面全是生命。”也正是这生命体让它总是动荡不安。那天晚上,当我站在阳澄湖边,漆黑的湖水呼唤着我身体里的湖水,以同样的频率和振幅激荡,但是在那庞大黑暗的水域里,无论游往哪个方向都将遇到阻力。就像生活一样,在托举我的同,也在推搡我。那时,我意识到和湖水一样,我们都“为过于丰盈的自由所困”,“无限广阔的水同时也是/一种围困”。对于有限的肉身而言,真正的问题是,自由的无限是一种无法消化的食物,“过于丰盈”的危险,就像庄子所说,“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已远,我想起史蒂文斯在《这个三月的太阳》中曾经向他的“拉比”呼告:“哦!拉比,拉比,保护我的灵魂”,我并不寻求保护,但我仍然期待着从庄子而来的“大宗师”的“现身”,对我说出无言的忠告。然而,“大宗师”始终没有出现,他和湖水一样沉默而隐秘,他把湖水推给我,把它的浪涌赠予我,在这个夜晚,在我饱食之后。
叶芝曾说过:“我们在和别人争论时,产生的是雄辩;在和自己争辩时,产生的是诗歌。”按此观点,这首《与湖水的辩论》本质上乃是我与自己的一场争辩,是说服自己的一次尝试。而处于中间的湖水沉默不语,湖水一直在我和我中间走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