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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檎:坠落是一块石头的命运
来源:小说月报(微信公众号) | 林檎  2026年09月07日09:32

关于《药师变》这篇小说,或许可以用一个简单粗暴的总结:讲述了一个关于因果、活着和命运的故事。不过换成大白话,我更愿意说,这篇小说是一个关于石头的故事。

我喜欢搜集石头,每到一个地方,总要捡两块带回家,有时候是鹅卵石,有时候是山路旁的小石块,还在景区奇石摊买过陨石,五十块钱两颗,估计是假的。石头背回来放在鱼池里养着,现在都快堆不下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时候为了让这个爱好自洽,就上网查,发现我们的文化中也有很多跟石头有关的故事,比如赏石如观山,还有书法家米芾跟石头称兄道弟,庄子讲过的混沌开七窍的故事,也像极了雕刻石头的过程。联想到禅宗的一个说法,佛本来就在石头里,雕刻只是去掉多余的部分,不自觉由此产生想象,我手中这些石头身上,又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机缘来自一次游览景区的经历。重庆有一处摩崖造像群叫大足石刻,以规模宏大、雕刻精美闻名。当时逛完核心景区,我在一个偏僻洞窟里,意外发现一排整齐排列的佛像,数下来有十几尊吧,但是都没有佛头。那个场景很震撼,当时我就想,佛头去哪里了?回家之后,疑问不断膨胀,望着我从各处搜集而来的那一大堆石头,最终触发了这篇小说——

我想象大雪封山的佛殿中端坐一尊无头佛像,旧社会时,老和尚变卖佛头救济灾民,若干年后却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时过境迁,破产富商在当年的无头佛像前留下绝笔,寻死途中却被三十年前的一块石头挡住去路……大结局我就不剧透了,欢迎大家去《小说月报》一探究竟。

其实,《药师变》这篇小说写了非常久,前前后后修改了好几遍,从动笔到定稿,大概有两年时间。就像小说里写到的一句话:坠落是一块石头的命运。我想,一篇小说也自有它的命运,所以要再次感谢《小说月报》让一个故事找到了它的归宿。

《药师变》(节选)

林檎

我不知道乔山怎么上的山。

那天大雪封路,见面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五点半,天擦黑,他像是刚从云彩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我问他怎么回事,景区早封闭了。他说是爬野山,走坂峪口逃票进来的。说完指了指南坡,前几年那里架特高压,工人留了悬梯。这话讲得很得意,让你感觉逃票是件挺牛菖的事。我说,门票几个钱,至于吗?冰天雪地的,不要命啊。他笑一笑,不吭声儿,有点赖着不走的意思。想想也是,除了这座药师殿,南峰没有落脚的地方。搞不懂他为什么挑这个点儿上山。你进不进来?我说,要关门了。听到这话,他脸上有了点颜色,立在门槛外石坎底下,作了个揖,说谢谢女师父。我摆摆手,语气不怎么好,别这么叫,我说,我就是个看小卖部的。

江城五蕴山是个小景区,一个“A”都没有的那种。上山的多是本地虔诚香客。这些人大多吃斋念佛,有的还“辟谷”,你就别指望小卖部能有什么生意了。我还是霜降那天下山调了一回货,瓜子花生矿泉水、豆干泡面火腿肠,个把月了还剩一多半。另一半我自己吃的。入冬以后,香客渐少,药师殿的崔姑跟我商量,说她要闭关,请我帮忙开关山门。作为报酬,她让我住后殿的厢房,一日三餐可以吃她的面条蔬菜,屋里还有个小天锅,能看五个中央台。小卖部没什么生意,但是要保在位。景区规定,摄像头点名见不到人的话就要扣底薪。我没怎么纠结就从崔姑那儿接了钥匙,省得每天上下山的麻烦。她点点头,给我排一张值勤表,说开关山门时间是根据天上的作息换算过来的,万望准时,不可耽误了药师佛跟众菩萨出门。听她认真的语气,我没好跟她讲自己不信这套——实事求是嘛,落雪天,黑得早,我想药师也能理解——这两天不到五点我就锁门。你要再晚那么一会儿就得睡雪窝了,我跟门外的男人说。雪天路滑,他解释,平常要不了这么久。你以前来过?他回头指了指台阶底下的石狮子说,这就是我捐的。我不信,跑下去看了一眼,底座上真有一行刻字,写着某某企业敬赠。青苔浸漶,刀痕几不可辨,只有结尾两字笔画少,可以读出是“乔山”。乔老板?他点了点头。说起来咱俩还是本家,我也姓乔,乔麦。说完跟他握了个手,也没多想,就把门闩上了。本家什么的都是扯闲,主要是我猜他爬了一天山,有什么歹念估计也力不从心了。

药师殿是我的福地。男人说。他进了山门就开始脱冲锋衣,山门殿供的是哼哈二将,殿内逼仄,我们挤在造像脚下。他随手就把雪水浸透的冲锋衣挂到哈将的手腕上,后者怒目圆睁,不大高兴的样子。我顺着哈将的目光看过去,没想到男人的冲锋衣底下是一套病号服,蓝白竖条纹,衣摆扎进裤腰,有一圈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病早他妈好了,死活不给办出院,他是这么解释的,我跟护士说上厕所,然后跳空调外机才跑出来。我问他什么事这么急。他说赶着上北峰烧头香。祈福?还愿?或者别的什么法事?我叫不上名。他说差不多吧,敷衍我两句就往里走。看样子真是来过不少回,殿内布局比我都清楚,过了山门是天王殿,紧接着右手边是一条风雨廊,前几年为保护石刻修的,廊下拿水泥浇了不少石墩子,方便游客歇脚。寒冬腊月的,他也不怕冻屁股,腿弯儿一折就坐了下去。你练过?他问我什么意思。跏趺坐,我是说他的坐姿,瑜伽教练讲过这个动作,两只脚都扳到膝盖上,这玩意儿一般人来不了。没那么玄乎,他说,老家冬天烧炕,你只要上过一回炕就知道,这样坐暖和。你北方人?他点点头,说一九八八年来的江城。那时候只听说南边儿暖和,冬天穿背心,觉得好玩儿,就想瞧瞧。浑身上下数出来七十块,上客运站买票。我说下南边儿,售票员问哪个南边儿,我说最南边儿。人家把钞票没收了,表示这几张钱只够下半个南边儿。一路上我还在想半个南边儿是哪儿,没想到车到江城就把我踹了下来。

人家还真没骗你,我说,真正的南方不会下雪,真正的北方冬天有暖气。江城夹在中间,像个叛徒,两头落不着好。别这么说江城,起码别当着我的面,男人强调,这是我的福地。他接着说,我是在西门河桥头下的车,车子刚过桥就出事儿了。我老远望见山上一块大石头滚下来,陨石撞地球似的。司机怕是也蒙了,一脚刹车定在了弯心。要是就那么砸下来,一车人肯定死光。没承想石头滚到半路卡住了,就像哨兵立正,电影按了暂停。反正这事儿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当时一车人都吓傻了,过了得有半分钟吧,才陆陆续续跑出来。我杵在桥头,盯着那石头看了半天。挺邪乎。你想啊,它本来要杀生的,自个儿站住了,是不是有点立地成佛的意思?当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我就问江城有没有什么寺庙道观,一个老头给我指了这座药师殿,就在发生滚石的山上。我捡了一块崩下来的碎石,专门来找老师父开光,回头做成平安无事牌,在后视镜底下拴着。多少年了没出过事故,小剐蹭都没有。

你真信这个?我问他。怎么说呢,你上街看看,哪家饭店不供关二爷?有时候就是个行业规矩。说完,他反问我,这殿里就没有老板来上香吗?我想了想,香客倒也不少,是不是老板不清楚,反正老头老太太居多。有回碰见个老太婆磕头,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儿子考985保研直博上美国留学回头进国企找个公务员老婆生胖小子胖小子上公办幼儿园……老太婆肺活量挺好,我一口气都学不完。拜完,她跟我说,香也烧了,花也献了,菩萨不会不认账吧?那我不知道,我说求祂办事的人那么多,菩萨日理万机,你说太多人家记不住。她说,没事儿,我把身份证号都写纸上,马上烧给祂。

可能是我讲得不好,男人听完一点没笑。回廊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可以听到落雪声响,窸窸窣窣,像昆虫隐秘的脚步声。到饭点儿了,我说。他没接话,怪尴尬的。反正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是捎带手匀他一碗热乎饭吧。我在黑暗中起身,上厨房煮挂面。面是素面,滚汤下锅,丢一把干豆角,点两次水,趁面条熟透之前捞进碗里。山上没别的佐料,只淋了几滴麻油,他接过碗就叫着香,也确实吃得仔细。每撩一筷子面条都要掺截儿豆角藏在里面,然后送进嘴里咀嚼。汤面烫口,我歪着嘴问他,殿里的全素宴,几块豆腐卖得比排骨都贵,那些香客吃完还要拍照发朋友圈。你们有钱人都吃这一套?别人不知道,我就是饿急了,饿急了吃屎都香。我听见他喝了口面汤,热气从喉咙里返上来,发出开水壶般的叫声。吃东西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才香。突然想起崔姑跟我说过,人只要还吃得下饭,比什么都强。我们各自吸溜着面条,如两只啮齿动物,在隐秘的黑暗中享受进食的快感。

走廊没灯吗?收碗的时候他问我。我说自动灯,景区统一设置的开关时间,现在还停在夏令时,冬天没有游客,就没人管这茬了。官僚主义害死人,他说,我还说专门来看画呢。什么画?《药师经变相》。哪几个字?我没听明白。他说,就是一幅石刻。他说石刻我就知道了,在主殿里,挺大的一面山崖,刻的全是菩萨、佛啊这些,不过个儿个儿没有脑袋。我听导游提过,她们腰上有个大喇叭,每次在院子里讲,我坐门口小卖部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常来吗?我问他,你知道佛头去哪儿了?

问题悬在空中,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一阵摸索裤兜的声响,随后在黑暗中升起一颗火星。我闻不得烟味儿,只能换了个位置,重新捂热屁股底下冰凉的水泥墩子。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都怪万恶的旧社会,他说,那年头闹饥荒,山门外全是讨饭的。殿里把米缸倒个底儿掉,也没凑出几斤粮。这时候主事的老和尚想起来,前阵子有洋人来江城考古,对大殿那幅“药师变”感兴趣。他话没说完,就有徒弟反对,说和尚怎能卖佛呢?老和尚给了徒弟一个爆栗子,他说佛能舍身饲虎,何况几个石像头。佛头割下来,卖给洋人换来大洋,买了三千斤小米,熬大锅粥,救了不少人。大伙儿感念和尚心善,把前因后果勒石立碑,那碑就栽在众菩萨脚边儿——《鬻佛沽粥记》,小楷阴刻,落款丙子年。他还给我背了结尾四句:心本明镜台,身犹抱薪材,燃薪飨民食,此间存大善。不大押韵是吧,他说,城里秀才写的,命题作文,没多大文学价值。文学什么的,我不懂,反正景区简介里没这段儿。真有这事儿?我问,崔姑知不知道?就是崔姑跟我讲的,老朋友了。男人说到这儿才想起来,对啊,怎么不见崔姑?闭关呢,个把月了,我说,要不要给你叫一声?他说算了,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不好打扰人家。他这么说,我也就没坚持,话头回到石刻。我说这么好的故事应该写进导游词,捎带卖纪念品,微缩版佛头什么的。他说你等等,故事没完。他叹口气继续说,没想到这段儿历史会害了老和尚。三十年后抓汉奸,功德碑就是铁证。城里通知老和尚参加批斗会,还带了副手铐,他们听说老和尚道行深,怕他半路跑了。公家的人到的时候殿里正开早饭,老和尚手上端一碗苞谷糁。和尚吃糁有讲究,不用筷子,就着碗沿儿吸溜,能吃得一滴不剩,不用洗碗。徒弟上去求情,说让师父吃完再走。老和尚骂他蠢货,放下碗筷说,算了,不吃了,免得浪费。徒弟当时没明白怎么个浪费,后来才听说,走到燕子矶,老和尚把身子一歪,自己跌下去了。

你这都哪儿听来的,也是崔姑?我有点怀疑。以前在门口看店,一天听十好几遍导游词,都没这些。我还想细问,一盏马灯“啪”的一声在我们头顶点亮,像个调停人。走吧,我们去看看。去哪儿?大殿。说完,他在前面带路,我一时间有点分不清主客。

殿内都搬空了,岩壁下搭着脚手架,扯起土工布蒙住石刻。我跟男人解释,文物修复工程,江城老板捐钱,景区管委会牵头,从夏天搞到现在。他“嗯”了一声,怪敷衍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我这儿,找来找去,终于指着景区指示牌上的标题栏——药师经变相,向我证明他说的没错。这几个字我都认识,放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说写在纸上的字叫“经”,画成图像就是“经变”。你把它当成连环画就行了。以前老百姓不识字,就用壁画、石像讲故事。什么叫宝相庄严?他还搞了个自问自答,你看四大天王、五百罗汉,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有点偷鸡摸狗的心思也给吓没了。我连《药师经》都没读过,更分不清这么多门道。钻进工棚,跟他说的差不多,一众佛头缺失,几十年了,脖颈处斫痕依旧锋利,犹如新鲜的凶案现场。他数了一遍,大大小小,一共十六个,这要换成真人,恐怕得是全国大案了。我猜景区也是这么想的,怕把游客吓跑,就请美术学院的学生过来复原佛头,刚搞了一半,放寒假回家了。佛头造好,没有安装,众佛搂着自己的脑袋,挺瘆人的。那位就是药师吗?我指着最大的那尊造像问他。他点点头,说怎么没有五官。我跟进看了看,佛头确实还只是个石冬瓜,仅有轮廓,没有刻画鼻眼。他倒有点不高兴,整了半年,磨洋工吗?那倒不是,我听崔姑说的,造像有讲究,谁捐的钱就用谁的相,大概还在等那个老板寄照片过来。

那你跟她说不用等了。他说。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他反问我,听过混沌的故事吗?导游没讲过这典故,我有点犹豫。他说《庄子》,语文课本上就有。《庄子》我知道,《逍遥游》嘛,里面有只大鲲。我说,我在网络游戏上学的,你一出场是只小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越吃越大,然后升级,升到顶级就是大鲲,这时候就没人吃得了你了。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你最后变成大鲲了吗?他问我。我摇摇头,都是骗人的,玩儿了两年半,始终长不大,再往后全靠充钱。我听出他想笑,又使劲忍住了。他接着跟我说“混沌”,也是《庄子》里头的,是位神仙,长个大肉脑袋,没有鼻子嘴巴。朋友觉得他活得没意思,不能吃不能喝,享受不了生活嘛,就想着给他脑袋开刀,挖一套五官出来。要说朋友也是好心,只是结果有点尴尬。我问怎么了。医疗事故,死手术台上了。他说,日凿一窍,七日而死。你是说把佛的模样刻出来未必好?男人点了点头,每块石头里都有一尊佛,你刻与不刻,他都已经在那儿了。他交代我,回头你给崔姑说说。我说这事我不掺和,崔姑到更年期了,鸡毛蒜皮都能跟我吵。不如你来药师殿,我说,你讲故事挺有意思。你别说,我还真问过崔姑。出家?我说,算了吧,家里那么多钱放得下吗?这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他可能不想多说,留下半句话就起身要走。我问深更半夜的还上哪儿去。他说上北峰烧香啊,顺便看看日出。我来过好几次,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你看现在雪停了,如果老天爷够意思,这回应该能看到。他说,再不动身就赶不上了。他进山门时就讲过要烧头香,我想起来了。你还没说求什么呢,财运、姻缘?男人苦笑,佛家论迹不论心,我先把香上了,以后要求的时候再兑现也不迟。这也能预付?信则有嘛。说话间,他已经走出大殿,我实在太困了,也就没打算送他。我想挣大钱的人都有点狠劲儿,登珠峰上太空什么的,半夜爬个五蕴山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别看他身高马大,步子倒很轻,像只大猫。我掩好殿门回头,雪地上只剩一串脚印,我就循着他的步子,穿过殿前空地去厢房睡觉。那时候,雪已经停住,云也都散了,地上积起厚厚一层粉雪,反射莹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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