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文德于千古,树风声于万邦 ——《文馆词林》的文脉传承与文明辐射
《文馆词林》是唐高宗时期由中书令许敬宗等人奉敕编纂的大型通代文章总集,是初唐官修规模最宏大的文学典籍之一。唐显庆三年(658年),中书令许敬宗向唐高宗李治上奏,其奉诏编修的《文馆词林》业已完成,可供御览。在该书中,自汉魏、历六朝、迄于唐初,各体诗文均被精心采择、尽力囊括,最终勒成千卷,蔚为大观。汉唐间文章之修撰,于斯为盛。但《文馆词林》的价值并不单单止于文献章句的拾遗校补,其中还蕴含着理解中古中国与东亚世界图景的丰富线索。
荟萃千年文脉
起自先秦,爰至唐初,华夏文脉的发展演进已逾千年,积累深厚、体量浩繁,诗赋、诏令、奏议、书论、碑铭等诸多文体异彩纷呈、蔚为大观。《文馆词林》对此文脉的传承接续,首先便是体裁的囊括。罗国威先生曾统计指出,仅该书残卷所见,便涵盖诏、敕、令、教、表、笺、启、书、檄、碑、铭、颂、赞、哀策、吊文、祭文等诸多文体,内容完备、规模宏阔。
就体例而言,《文馆词林》借鉴了类书的编纂方式,先按文体区分为大类,再于每一文体之下细分诸部,部中又分诸目,层层递进、条分缕析。如现存残卷“诗”体之下,可见“人”部、“礼”部,其下又有“赠答”“释奠”诸目。这种精密的分类体系,实际上是完成了一次对汉魏六朝文学系统性的“知识考古”,使后人得以窥见中古文学相对完整的面貌。
更值得关注的,是《文馆词林》所具有的“通代”视野。以现存残卷而言,书中所录文章上溯汉魏,下迄唐初,跨越近千年。翻开“碑”类,可以一路读到汉代浑朴之作、曹魏峻整之体、两晋之骈俪渐开、六朝之南北异调。一种文体在近千年间萌生、演变的完整脉络,由此一目了然。从这个意义上说,《文馆词林》不仅是汉魏六朝文学的保存者,更是这一文学传统得以被后世认知、理解和研究的基础性文本。
“文脉”接续的最后也是最深的一层,是对汉魏以来文学自觉精神的继承。《文馆词林》之所以用千卷之巨编选文章,正是基于对文章乃“不朽之盛事”的精神认同。对于数百年乱世累积的前代文学遗产,唐王朝并未因政治、军事上的最终胜利加以轻视,而是给予充分尊重、完整接纳、系统整理。实际上,从初唐四杰到燕许大手笔,从李杜诗篇到韩柳古文,唐代文学的诸多成就,无不建立在对华夏文脉的接续之上。《文馆词林》作为文脉传承的关键枢纽,将汉魏以来文学自觉的精神火种,汇聚为唐文明的深厚底蕴。
熔铸南北文风
如果说“传承文脉”是《文馆词林》面向过去的历史使命,那么“南北统合”便是其回应时代的现实关怀。
唐初承魏晋南北朝数百年分裂之后,政治上的统一虽已成定局,但文化上的南北隔阂,却并未随之消弭。具体到辞章撰作,南朝文风绮靡,重辞藻而轻质实;北朝文风质朴,尚实用而略华采。两种文学传统自成一体,并行发展,其间不仅有审美趣味的差异,更隐含着地域认同与政治正统的深层张力。如何在文化上实现真正的“南北统合”,作为唐初君臣面临的重要课题,正是《文馆词林》编纂的现实意义所在。
这种“南北统合”,首先体现为作者群体的兼容并包。翻检残卷可知,书中所收南北文士作品,既有南朝名家诸如谢灵运、沈约、江淹、徐陵,也有北朝文士高允、邢邵、魏收、温子昇等。这种南北融汇的选录标准,本身就是一种清晰表态——唐代国家的文化视野,已超越南北朝各自的叙事,将分裂时期的一切文学遗产,都视为华夏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
文体分类的编排,则是“南北统合”的另一维度。《文馆词林》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那便是北朝所重的诏、敕、令、教等应用文体占据了相当体量,这与《文选》等南朝总集偏爱诗赋的倾向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前贤所言,这种对应用文体的重视,反映出北朝文学传统在唐初的延续与正统化。而与此同时,南朝擅长的颂、赞等文体,也同样被纳入其中,且分类更为细密。换言之,《文馆词林》的收录编排,本身就是南北文学传统的一次对话与融汇。当南北作品并列收录于同一文体之下,便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差异性的比较视野。对这种差异的认知、比较与反思,又进一步成为双方深度融合的前提。
如将《文馆词林》编修置于唐初更为宏大的历史背景中,这种“南北统合”意义便愈发清晰。自贞观年间开始,唐王朝便系统性地推进了一系列旨在重构大一统认同的国家文化工程。在儒家经典层面,有孔颖达奉敕编纂的《五经正义》,经学的注疏标准由此统一,令天下士人有所依归;在历史叙述层面,则是《晋书》《北齐书》《周书》等官修正史的相继修撰,为分裂时期的各政权提供了统一的历史定位与正统评判;而在文学编纂层面,《文馆词林》便为最具代表性的成果。经学定其思想、史学正其源流、文学集其文章,三者相互支撑、齐头并进,依托权威官修典籍塑造了超越地域、弥合南北的文化认同,共同构建起唐初文化大一统工程的壮阔图景。
远播盛唐风华
公元7世纪的唐朝,疆域东极于海,西逾葱岭,北越大漠,南抵交趾,政治影响力更横跨欧亚大陆、广为辐射。以多元开放的精神,“缔造了全新的世界秩序”。长安城内,丝绸路上,突厥侍卫、粟特商人、新罗使节、日本的遣唐使、留学僧络绎不绝,往来穿梭。唐高宗治下的李唐政权,无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世界性(世界主义)的王朝”。
《文馆词林》的文化影响力,也就不止于唐朝疆界之内。华夏文脉的千年累积,在唐朝的国力加持下,更成为整个东亚汉文化圈所推崇、仰望的辞章典范。史载,唐垂拱二年(686年),新罗王遣使长安,“请《礼》并杂文章”,朝廷下令有司“写吉凶要礼,并于《文馆词林》采其词涉规诫者,勒成五十卷,赐之”。故《文馆词林》不仅是新罗国家的文学范本,更承载着文化传播与政治教化的双重功能,而唐朝在这场文化输出中所占据的主导地位,亦由此清晰可见。至此,《文馆词林》也完成了从“华夏典籍”到“东亚典范”的身份转化,成为中华文明在东亚世界传播与辐射的具象所在。
1300余年后的今天,回望这部昭文德于千古,树风声于万邦的皇皇巨著,其跌宕起伏的命运,无疑令人感慨系之。它以千卷之巨备份华夏文章,文脉得以绵亘千古;以一编之宏统合南北文风,塑造了兼容并蓄的文化根柢;又跨越疆域,化作东亚共仰的辞章典范。《文馆词林》于华夏、东亚世界所具有的历史意义,正在此处。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