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疯狂、抽象与“人”之未来——未来叙事简史之一
在进入对未来的讨论之前,我有过一番思想上的挣扎。未来如此宏阔,我应该从何说起?
曾经我想过从我们的“他者”,比如从人工智能、外星人说起,这大概会很激动人心。也想过天对地,雨对风,用宏阔对宏阔,从关于国家、社会的未来叙事入手,肯定也会很有意思。但真正动笔时,我意识到可能开篇还是要从我们自己——“人”写起。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关注科学技术、星辰大海,还是关注无限小或无限大,归根结底这里面是有“私心”的,我们最想知道的,一定是我们自己,即人类的未来会向何处去。
一、反常
机器,能像人一样思考吗?你,知道自己正在与人还是机器对话吗?
我把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发展史上有名的“图灵之问”与“图灵测试”稍作变形,陈列在此。艾伦·麦席森·图灵就是讨论“人”之未来的绝佳起点。
图灵是谁?
我很难客观、科学地简述图灵的成就,这里不妨用一点文学的手法。
想象一下,20世纪之前,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两个世界之中。
一个是现实世界,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宇宙大爆炸、万有引力、相对论、量子力学,是每一次花开花落、进食、屎溺。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度过白天与黑夜,成长与繁衍,老病与死亡。
另一个世界是观念世界,这个世界的缔造者是上帝或孔孟老庄、苏格拉底、柏拉图,是村口某个愿意讲规矩的老头或能扶乩打卦的神婆,也可以是荷马、曹雪芹或某个愿意蜚短流长的村妇。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讲道理,或谈感情,有时也解决一些现实问题。
这两个世界就像太极图一般水乳交融,构成了所有人生活的全部。
突然,有一群怪人从这个平面的太极图中抬起了头。这个时间点大致在20世纪上半叶,而我们讨论的起点——图灵,或许就可以算是这群人里头抬得最高的一个。
为了便于产生画面感,我们不妨代入2014年的电影《模仿游戏》中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饰演的图灵形象。这个演员就是那个主演了《神探夏洛克》《奇异博士》的人,脸型狭长、下巴后缩、瞳孔湛蓝,一看就不是常人。
想象一下,这样的图灵,在所有、全部之外看见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由无数的数字、逻辑链条组成。这个世界只有0和1,没有生或死。只有是或否,没有对或错。
当太极的黑与白被打碎,露出灰色的根基,人类要动用全部的智慧与汗水,才能从中捕捉到一点颜色;而就是这么一点颜色,就足以在现实世界和观念世界里引起地震与风暴。
图灵以及诸多天才们用自己的伟力,陆续定义了什么是计算、什么能计算,定义了今天已经融入生活的计算机是什么,软件又是什么。
说图灵影响了人类文明的进程,一点不为过。
狭义地看,图灵1912年生于英国,他在三十多岁时赶上第二次世界大战,由他牵头发明的机器“Bombe”,破解了纳粹德国的密码系统“Enigma”密码机,提前结束了二战,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
广义地看,此刻我用来写稿子的笔记本电脑,读者用来看这篇文章的手机、平板,引用这篇文章以输出更多回答的人工智能中,都有图灵的影子。
这就是我讨论“人”之未来的入口,图灵。
在电影《模仿游戏》及其相关二创视频中,每当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饰演的图灵遭遇挫折和厄运,弹幕上就会有大量观众以“祖师爷”之名表达对图灵的同情和敬意。
为什么成就如此高的人,会轮到我们来“同情”?
艾伦是个走到哪都让人头疼的孩子。某种程度上讲,他是反社会的,但我认为如果让他走入社会,倒是有很好的机会发展他的特殊天赋,并且学会一些生活的艺术。
——安德鲁·霍奇斯《艾伦·图灵传》
这是图灵15岁时,校长对他的评价。
根据后世的逸闻或传说,图灵不是我们常识中的那种“正常人”。
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在大学校园里,你总会看到这么一个人。
他每天戴着防毒面具,骑自行车从你面前路过。
防毒面具下面传来嗡嗡低语,突然,既没到目的地,也不是在路口,面前也没有人经过,这家伙突然刹车,拨弄几下自行车链条,骑上车继续走。
如果你愿意跟他一段路,就会发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重复这个动作。而因为防毒面具,你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个人,就是图灵。
据说他戴防毒面具,只是因为过敏性鼻炎,却没去求医问药。
据说他定时停车,是因为自行车链条会在固定的圈数后卡住,所以他一边嘟囔着计数,一边隔一会儿就提前下车调整,也不愿去找人修一修。
今天我们读传记,看电影,觉得这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天才很可怜。但对于图灵身边的人来说,大概这可能只是费解、厌烦与恐惧的冰山一角。
因此,图灵在少年时代就经常遭到孤立和霸凌。
《模仿游戏》里,坏孩子们掀开教室的地板,把图灵塞进去,扁平的空间仿佛棺材,只能容孩子平躺,连翻身都做不到,之后坏孩子们把地板狠狠钉死,在上面又蹦又叫。
而图灵作为一个天才,一个改变了世界的英雄,这只是他厄运的开端。
1953年,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孤傲决绝的天才,因为同性恋而遭遇化学阉割,一年后,他不堪其辱,服毒自杀。
在20世纪50年代的英国,男性之间的同性恋属于刑事犯罪。司法系统给了图灵两个选择:一是去监狱里服刑,和自己心爱的、尚在诞生过程中的计算机告别;二是注射雌激素,接受化学阉割。
图灵选择了后者。电影中注射雌激素后的图灵面目苍白、衣衫不整、眼神迟滞,双手抖得连报纸上的字谜都填不准。
而现实中的图灵大概更惨。
据说接受注射的人不仅会阳痿,失去爱人的冲动和能力,更会变胖,长出乳房。
一个开创了几个科学领域先河,拯救无数人免于死亡的男人,长出了乳房。
如果说阳痿尚能遮掩,那么突出的乳房则是强迫图灵在20世纪50年代的文化氛围中,向所有陌生人袒露自己的“罪孽”。
电影给了图灵一个不乏温馨的结局。
多年未见的知己,那个曾经心甘情愿与他“假结婚”的女人给他留下一句话:
有时候最意想不到的人,才能做出最超乎想象的事。
最后一幕,图灵看着房间里如同自己一样被阉割和肢解、红色的电线如血管般裸露,但毕竟还“活着”的“克里斯托弗”,露出微笑。这是电影中图灵第一个爱人的名字,这个名字曾经在他孤独、恐惧的少年时代救他于水火;如今爱人早已死去,他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计算机。
之后他关掉房间的灯,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二、疯狂
图灵的肉体生命葬送于他的“不正常”。然而他对这个世界的贡献,是否也正在于这份“不正常”?
图灵若生于今天,只要他的天才不变,那么他在校园里戴着防毒面具骑共享单车也不见得遭人厌恶。甚至,人们很可能像网友热爱北京大学的“韦神”韦东奕一样,虽然对他研究的东西一窍不通,但他越是不修边幅、有惊人之举,人们就越是高看他的人格与成就。
甚至,当图灵成为某一科研机构的领头人,甚或成为科学家型企业家,人们可能会像追捧史蒂夫·乔布斯、埃隆·马斯克一样追捧他的一切。这种人身上的激进、偏执、怪癖、反常之处在新的文化语境里,不仅不会被苛责,反而会成为被神化的注脚。
乔布斯是“50后”,马斯克是“70后”,比较这两个人的公众形象,就会发现从“反常”的程度来看,后者更高于前者,甚至在“公德”层面上也更值得被猜疑。
那么按这样的趋势再向下推演,假如未来全世界范围内“90后”“00后”甚至更年轻的代际主掌科技、经济领域,并在公共层面确立自身形象,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我们会理所当然地在“天才”和“疯子”之间画上等号吗?
曾经,我好奇《模仿游戏》作为一部历史人物的传记电影,为什么频繁地让我幻想未来。
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才发现,导演莫滕·泰杜姆也执导了《太空旅客》《相对宇宙》《末日地堡》等科幻电影、剧集,也算是个科幻导演;电影开篇与本尼迪克特一同登场的演员罗里·金尼尔,就是在著名科幻剧集《黑镜》第一季第一集中,那个被民意裹挟、被迫与猪性交的倒霉首相。
从图灵开始,也许一条关于“人”之未来的路径正在悄然显现。
延续着从图灵到乔布斯、马斯克的形象谱系,更年轻的形象就只能在科幻作品中寻找。于是我想起了2012年上映的《异形前传:普罗米修斯》,这部电影的主角是“法鲨”迈克尔·法斯宾德饰演的仿生人“大卫”和残暴恐怖的“异形”,但引出这一切的,却正好是我们所需要的人物形象。
彼得·维兰德,出生于1990年10月1日,科学家、企业家,14岁获得12项注册专利,22岁成立公司,陆续攻克了98%以上的癌症,创造出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与超光速飞船。甚至以公司的身份,去承办原本只有国家才能承办的奥运会。2090年,既是为了寻找人类的造物主,证明自己的功业,也是要寻找能让自己长生不老的科学技术,维兰德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这个计划导致第三类接触,多地人类因异形生物罹难。
有人说在塑造维兰德时,主创团队借鉴了乔布斯、比尔·盖茨等人的形象;看着维兰德西装革履、极为注重个人外貌,试图用生物、信息、航空技术来改变世界,我想到的其实是马斯克。
而电影中他展示出来的疯狂,则远超这些人。
在《异形》的花絮短片中,维兰德登上TED演讲台,面向全世界做了名为“I Will Change the World”(我将要改变世界)的演讲:
……规则、限制、法律、道德准则,这些都阻碍着我们前进……规则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创造他们的人害怕没有规则的世界。
而我不害怕。
对于那些了解我的人,你们可能已经知道,我的雄心是无边的。我只会追求极致,或是死在这条路上。
对于那些还不认识我的人,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彼得·维兰德。
如果任我而为,我将改变世界。
在《异形》系列故事虚构的时间线中,这场演讲发表于2023年。我写这篇文章时恰好是2026年的春节,时间相近。我不知道现实中的科技巨头心里怎么想,仅从叙事艺术的历史来看,这种慷慨激昂的美学风格大概只有在19世纪的科幻叙事中才能善终。而在21世纪的作品里,等着他的只能是悲剧。
维兰德拖着百岁残躯来到LV-233行星,见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创造了人类的工程师族,向造物主证明了自己。
然而工程师族的幸存者像对待一条流浪的老狗般,轻易又残忍地杀死了这个“满级人类”。
后来还是仿生人大卫借由顽强的硅基身体,与远超人类的知识和狡黠,带走了工程师族的科技与异形卵,甚至还有几百个休眠状态的人类。
它要毁灭一切,然后成为新的造物主,把异形这种生命形态散播到宇宙的各个角落。
吾乃万王之王是也,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珀西·雪莱《奥西曼迭斯》
这是仿生人大卫钟爱的一句诗,其征服一切的雄心与维兰德一脉相承。
这正是维兰德失败的终极原因,他确实聪明、强大,然而这只是对人类而言的聪明与强大,是人工智能觉醒前夜最后的疯狂。在试图成为上帝、成为真理的路上,人类不见得比人工智能更加合适,而如果人类想成为的那些存在具有唯一性,那么人类注定出局。就像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说的,人类或许是生命从无机变为有机,再变为无机的中间阶段。
《异形》系列虽然以消闲解闷、制造惊悚为旨归,但是我认为维兰德的命运对于现实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维兰德的命运,和近几百年来“理性”在主流思想、文化中的统治地位有关。
对“理性”的推崇意味着人与世界之间的一种特殊关系:
首先,一切都是可知的,你可以说人类诞生于进化,也可以相信在遥远的太空中有某个“第一文明”创造了人类,它不是谜团,必有答案,且我们能够理解;
其次,一切也都是可解的,比如在维兰德这样的科学狂人眼中,衰老与死亡大概可以等同于某种难以治愈、但终将被攻克的疾病;
最后,人生终究是有目的和意义的,无论是为了创造了什么,还是毁灭了什么。
最近看了韩寒导演的《飞驰人生3》,沈腾饰演的拉力赛车手张驰再一次遭遇不公,再一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一次他的对手不仅开着更好的车,还拥有更先进的AI辅助驾驶系统。面对死局,张驰选择了极为激进、危险的策略,以至于电影后半程,对手用“疯子”取代了他的名字。
按说《飞驰人生3》和我要讨论的未来叙事关系不大,但在影院里我突然意识到,张驰何尝不是人类的缩影,猛踩油门摆脱道德、规则的束缚,直到撞上人工智能铸就的高墙。此时张驰若不做疯子,他便没有可能更进一步。若放纵疯狂呢?喜剧片中的张驰赢了,科幻片中的维兰德输了。
原本张驰觉得是自己够快,然而当技术足够发达,人工智能坐上驾驶位,它有可能比张驰更快。而此时,无论比赛结果如何,张驰或人类都应该意识到,在高速前进的过程中,自己只是踩油门和刹车的脚、把握方向盘的手,而并非风驰电掣的拉力赛车本身。
而如果考虑到电影对于职场政治的影射——比赛往往都在会议室里,最适合的人往往摸不到方向盘——那么这一切或许根本不是“快”或“慢”的事了。
*
不痴不狂,其名不彰;不狂不痴,大事不成。
——《周书》
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唱戏得疯魔,不假!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呦!
——电影《霸王别姬》
从《周书》到《霸王别姬》,从大事到日常,几千年的历史被疯癫浓缩成一瞬间。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