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三重目光照见山河岁月——读王国平散文集《风月无边看未了》
近读王国平的最新散文集《风月无边看未了》,全书二十余篇行走随笔,横跨南北、贯通东西,从伊春苍茫林海到东山蔚蓝海岸,从江南烟雨古镇到西北辽阔边陲,地理版图之广令人动容。然而,真正赋予这部作品以独特文学分量的,并非行走之远,而是作者独辟蹊径的观看伦理:凝视观山水,平视观众生,透视观时光。三重目光层层递进,彼此融通,构筑起感知山河、体察人间、解读岁月的精神坐标。
王国平笔下的凝视,是一种褪去文人傲慢、主动放低姿态的观看方式。他摒弃了走马观花的游览惯性,不再以“我”为中心丈量风景,而是退后一步,为山川草木留出自我展演的空间。书中库尔德宁草原的一株雪岭云杉,最能诠释这份独特的观看心境。那株云杉孑然独立于山岗,与周遭密林疏离相望、静默共生。作者为它取名“罗丹”,无关形貌相似,只因它孤然伫立、默然沉思的姿态,自带独立丰盈的精神气韵。这一个轻盈的命名动作,透出作者的一种自然观:山河风物并非被动等待观赏的客体,它们自有生长的节奏与内在的语调,只需观者静心体悟。正因这份沉静的凝视,作者笔下的山河气象摆脱了模板化的笼统描摹。伊春的云,裹挟着林海深处的湿润静谧,缓缓流动、从容迟滞;盐城的云,映衬着滩涂旷野的辽阔无垠,轻盈舒展、灵动自由。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每一片云、每一株树、每一寸土地,皆有独属的性情与来历。凝视的终极意义,不在于占有风景,而在于读懂山水拥有独立于人的“自我时间”,人与山河最好的关系,是双向奔赴的温柔相遇,而非单向的定义与掌控。
如果说凝视重构了人与自然的相处模式,那么平视则展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叙事关系。王国平书写途中相遇的制茶师傅、巡线工人、说书艺人、海边孩童,不渲染苦难,不强加光环,不随意阐释,让平凡人回归最本真、最完整的生活样貌。安溪茶园的制茶师傅,构成全书极具质感的人物剪影。作者仅用百余字,便勾勒出匠人最动人的日常:师傅马步稳扎,抬手摇青,一套制茶动作行云流水、从容有度,半生手艺与岁月沉淀,尽数藏于沉稳娴熟的节奏之中。作者无意深挖他的身世过往,无心记录他的人生感言,更未将其包装成迎合大众审美的“匠人精神”符号,只是安静观察、如实记录,然后悄然退出。全书唯一评述落脚于茶本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雅韵风月与烟火日常,本就相融于劳动者的指尖方寸。这份克制的书写,让写景与写人形成精妙的平衡:山河因沉静凝视被赋予鲜活性情,凡人因适度留白得以保留真实体温。作者自如游走于宏大山河与细微人间之间,既不让山川辽阔淹没人间烟火,也不让人间细碎遮蔽天地苍茫,守住了自然与人文叙事的平衡与分寸。
王国平的行走,从不限于空间的横向位移,更执着于时间的纵向深挖。他不只记录山河表层的风物之美,更执意踏遍一方水土,探寻一脉源流,在广袤的地理版图中,解锁厚重的岁月纵深,让每一处落脚之地,都成为可触摸、可感知的时间载体。他对历史的解读,专注捕捉世间“活着的过去”,让沉睡的历史苏醒、流动。延川黄土沟壑之间,盲人说书人怀抱旧琵琶,一声苍凉嘶吼震荡山谷、穿透风尘,那不只是民间艺术的活态展演,更是黄土高原千年的悲欢离合,借由凡人声嗓与弦音代代相传。说书人目力难及千沟万壑,却以声音凿穿古今的时间壁垒。安溪制茶师傅的指尖亦然,每一次摇青、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历代茶人顺应自然、深耕草木的生活经验,沉淀着坚守的匠心与耐心。这些鲜活的人间劳作与市井烟火,让历史不再是典籍中冰冷凝固的文字,而成为流淌在日常中的鲜活暗流。与此同时,临安钱氏家训、李庄梁林旧居、信丰红色诗句、长岗坡“人工天河”等显性历史遗存,也尽数被纳入作者的观照视野。新旧光景交叠,古今文脉相融,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土地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容器,而是岁月层层积淀、文脉代代赓续的立体载体。至此,书名“风月无边看未了”的深意豁然明朗:世人看山河,多囿于眼前风月、表层景致,而真正看不尽、悟不完的,是时间深处生生不息的生命痕迹与文明脉络。
作者系湖南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文学系主任、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