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我的“浮生书梦”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林少华  2026年09月08日09:07

《浮生书梦》出版,容我不揣浅薄,又或附庸风雅,自报家门,自述如下。

林少华,字彦崑,号窥海斋主人。祖籍山东蓬莱,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出生于东北平原“闯关东”农户之家。可能我性子急,接生婆没来我就来了。年方二十的母亲只好把剪刀插进大铁锅的开水里,在土灶前自己剪断婴儿脐带,那座霜月交辉的寒村于是在黎明时分响起了一声婴啼。伪满时期上过学的母亲为婴儿取名“彦崑”,寓意出人头地为彦为崑,此即余字由来。我也因此几乎从不过生日。二十岁,如今正是大二女生,花枝招展,到处欢呼雀跃,集世间所有快乐于一身,而我的母亲却要在灶前柴草堆上给自己接生——那会是怎样的眼神、怎样的心情……她本人还是孩子啊!出于同一情由,我更珍惜“彦崑”这个名字。而上学报名时由父亲改为“少华”。寓意固然同样美好,但局限性也很明显:无法与时俱进。长大,不能改称“大华”;年老,不能更名“老华”。只能继续冒充“少华”,良可羞矣。

小学毕业上了初中,初一没念完“文革”爆发,书中之述备矣,恕不重复。这里我要特别提的是我的恩师、吉林大学王长新教授。一九七九年我决定考研,考回母校吉大。笔试因刚刚背完二千二百六十页日汉词典,临阵势如破竹;而面试则因口语荒废数年,对垒于留校任教同窗,顿时乱了阵脚。就在面试主考官环顾左右用日语问“可或不可?”而左右一时沉默之际,六十五岁的恩师一拍桌子:“这个人我要定了!”音量不高,但惊天动地,使得我的人生指针在那一瞬间峰回路转,从此柳暗花明,于是有了日后的我,有了今天的我。

不言而喻,往下的人生开始步入正轨,毋庸赘述。概而言之,一九八二年读研毕业,时为分配制,奉命南下广州,任教于暨南大学。一九九九年应邀北上青岛,服务于中国海洋大学。从珠江之畔到黄海之滨,从白云山下到崂山近旁,尔来四十四年矣。自小嗜书如命,终于坐拥书城。教书之余译书,译书之余写书,写书之余评书,可谓“四书”俱全。如此成就了四种身份,教书匠、翻译匠、“豆腐块”作家、“半拉子”学者。进而言之,四十余载,徘徊于三尺讲台,躬耕于字里行间,饶舌于江南塞北,鼓噪于音频视频,晓行夜宿,风雨兼程,但恨时不我待——“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曾几何时,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而今两鬓秋霜,垂垂老矣。第二任“通识教育讲座教授”任期亦将于年终期满,我将不再是现职教授,附加其上的种种虚衔和兼职势必剥离殆尽。叶落枝现,水落石出,最后剩下的惟有一个身份:读书人、书生。这也是我最为看重的和惟一能最后带离这个世界的身份。

身为书生,不能披坚执锐呼啸沙场,不能勤政为民泽被一方,不能商海弄潮造福乡梓,只能寻章摘句满纸涂鸦。所幸涂有所得,迄今译书凡一百余种,写书评书恰合十种之数。此番承蒙文汇出版社“聚学文丛”以书为主题约稿,四野飘零的涉书篇什得以结集印行。倚案静思,欣喜何如。

匆匆搜刮之间,觅得略合约稿旨趣者六十余篇。文体以随笔性散文并学术性随笔居多,兼顾趣味性可读性。固然身为老生,但也想尽量避免老生常谈式说教或说教式老生常谈。粗略梳理之下,姑且分为四个小辑。辑一“煤油灯下”,主要谈小时候在书海“打狗刨儿”的狼狈和欢欣,以及书生岁月的深切感触;辑二“木铎有心”,据悉此语乃当代学人、艺术家木心笔名所本,因率先几篇浅谈木心,故以此名之。辑三“漱石枕流”,乃日本大文豪夏目漱石笔名缘起,起自《世说新语·排调》(亦见于《晋书·孙楚传》)。又此辑谈漱石文字明显偏多,故权为辑名。辑四“村上风光”,无疑是诸辑“打卡地”。惟其如此,取舍亦费踌躇,毕竟线上线下村上谈得太多了。好在有我早期写就而可能被读者淡忘的几篇,庶几减却几分“审美疲劳”,是所望焉。

自不待言,哪一部分都不具有系统性,甚至自洽性都可商榷,无非读写译之间的些许感悟或一得之见。拉拉杂杂,啰啰嗦嗦,长短不一,详略失当。但指向只有一个:精神家园。我想通过语言在这众声喧哗的尘世间构筑一角宁静优雅、撩拨文化乡愁的精神家园。抑或,试图藉此照亮“回家”的路。而照亮这条路的语言理应不失修辞之美——语言之美、文体之美、意韵之美、情思之美,是我不二的指向和不息的追求。

“浮生书梦”——梦在书中,梦迷书中,梦回书中,书生之梦,书梦人生。陆游诗《书梦》云:“一笑俱置之,浮生固多难。”又李白有言“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而今我以东北小山坳出身的区区山民之资,幸承大上海出版业重镇投以青睐,“书梦”得以成书印行,浮生之欢,书生之乐,其若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