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纽约“龙餐馆”往事 一桩未破案件背后的偏见与交往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里,中国厨师徐福漂泊到海外,一柄炒勺,一盘烩饭,一张包容敦厚的餐桌,让陌生人变成熟人,让味道变成情感。
十九世纪末,李鸿章访美之行带动了美国食客品尝中餐的风潮,也让热气腾腾的“chop suey”(杂烩)成为了英语流行词。但到了二十世纪初,却有不少美国人认真提议:女性不应该进入中餐馆。这背后,源于一桩1909年的案件,它让全美的中餐馆卷入一场舆论风波,种族偏见与行业竞争交织在一起,让人看见早期华人餐馆经营的不易。

1909年,与艾尔茜·西格尔案有关的曼哈顿第八大道782号建筑。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爱德华·霍普《Chop Suey》(《杂烩》)
案发
中餐馆楼上的神秘皮箱
1909年6月18日下午,纽约曼哈顿辖区的警员接到了一位华人店主的报案。他在第八大道经营一家中餐馆,有位姓凌的亲戚住在楼上公寓,已经失联多日,反锁的房门里飘出怪味。
警方登门调查,房内果然出了命案,奇怪的是,死者并非消失的房主凌先生,而是一位美国姑娘。她蜷在一只大皮箱中,身上饰物证明了身份——南北战争时期的联邦军将领弗朗茨·西格尔的孙女,名叫艾尔茜,才十九岁。
这下警方和记者都坐不住了,一位家门显赫的未婚少女,莫名死在一位华人男子的寓所内,抽屉里还搜出了三十多封“关键证据”——两人数年来互诉衷肠的书信。哪怕凌先生本人尚未露面,档案中亦无半丝不良记录,仍被视为头号嫌疑人。
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符合自我滤镜的故事。
警方顺着艾尔茜小姐的交际圈往下查,又发现她与一位姓朱的华人男子交往颇近。这位朱先生是彼时唐人街著名中餐馆“旅顺楼”的经理,这个线索一出来,这场原本发生在传统白人据地曼哈顿的谋杀,直接被叫成了“唐人街谜案”,整个华人社区都背了黑锅。即使朱先生最终被证明无辜,凌先生也可能和艾小姐一样已经遇害——警方此后始终未能找到他,案件就也悬而未破,成为百年谜团。
艾小姐的不幸令人惋惜,但在二十世纪初那个族裔隔阂严重的美国,人们的关注点另有所在:一位白人女性,为何会与华人男子过从甚密?
追查
无辜的行业,有色的偏见
其实这个故事的缘起,还得说回纽约社会自身的秩序。
艾小姐的母亲热心教会活动,她也跟着一道帮忙。母女俩常走访曼哈顿的华人商铺,邀请店内老板和伙计来听福音。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当时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开中式杂烩馆的凌先生。
再后来,艾氏母女的传单发到了唐人街,她们常去的那间女子慈善机构刚好在“旅顺楼”的对面。又一来二去,结识了餐厅经理朱先生。
百年之后,我们回看这张交际网,会觉得它再正常不过。本土富人与外裔移民因教会活动相识,彼此认可,因而交往渐多,发展出超越文化背景的私人之谊,这甚至原本是很多美国报刊与团体倡导的事情。
但当时,有一些更苛刻的目光,却跳过教会这层公开交往,直接对着“中餐馆”这个无辜的空间起疑。他们认为,凌先生与朱先生都从事餐饮业,一定是这个行业有问题。部分报纸更有模有样地列出了华人餐馆的“危险”之处:夜间还营业,又摆着些神秘兮兮的屏风、帘幕,谁知道里面藏着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些偏见,百年后令人啼笑皆非。华人多经营餐饮业,是因当时的排华政策和就业歧视所致;营业时间晚,自然因华人勤勉,想多赚点辛苦钱;店内装潢是东方特色,平日里白人顾客还夸异国情调,怎么就成了恐怖谷?
可惜时代之见无法代替历史之见,艾小姐一案既出,中餐馆先蒙冤屈,确有很多美国人认真考虑:能不能立个法,把我们的女儿彻底“保护”在此地之外?
争议
一边是喧哗,一边是算盘
1910年,匹兹堡市议会率先动真格,以49票对2票通过一项条例:限制中餐馆的营业时间和客群,所有女性禁止登门。
马萨诸塞州的议员更有创意,他们提出:21岁以下的女性不得进入中餐馆,21岁以上的女性须由一名非亚裔男性陪同。照此规定,华人男性居然不能陪自家妻女吃顿中餐。
幸好,这些离谱法案多数没能落地,有的被市长否决,有的被司法机关驳回,但风波仍给华人餐馆带来了压力。
今天的我们或许很难想象那些恐慌,就像无法想象那个马车和煤气灯的时代,各阶层的人如何外出吃一顿饭、喝一杯酒。
19世纪以来,美国的公共餐饮空间皆以男性为中心。到了世纪之交,都市生活进步,女性外出用餐渐成时尚。但一位体面千金和家人一起坐车出门喝下午茶是一回事,独自推开异国餐厅之门又是一回事。
然而,一切轰轰烈烈的事件背后都有滑稽的琐屑。这场“护女运动”的倡议者里,不乏假公济私的推手,比如美国厨师和服务员工会。作为同行,他们苦中餐馆生意红火已久,保护女性不假,但借机给对手限流保护自家饭碗似乎更真。
不过世上总算是明白人多。一位克利夫兰的法官说了大实话:如果华人能用更低的价格提供更好的饭菜,顾客自然用脚投票,怎么可能立法强迫人们掏钱吃不划算的东西?就为了支持白人老板?
在风化为上的年代,用舆论拦住姑娘们容易。但开餐馆最终拼的是菜色,而不是肤色。不然,为什么抵制了数十年,中餐馆反而越开越多呢?
余波
从陌生风味到日常餐桌
人类是一种充满好奇心的生物,而好奇与防备本就是一体两面。
如梁启超在20世纪初游美时所见,中式菜馆遍布新大陆,仅纽约一城就有三四百家,且确实颇受欢迎,以至于“全美国华人衣食于是者凡三千余人,每岁此业所入可数百万,蔚为大观矣。”
但生意好,不等于没有歧视。
彼时美国中产间流行一种都市探险行为,即游荡到不同族群的街区,体验新奇的食物,观看陌生的生活方式。
这种探访,最初固然带着猎奇的凝视,但在食物真实的热气中,凝视慢慢变成了对视。一个美国白人走进中餐馆,不是因为认同华人,起初只是想尝尝传说中的“李鸿章杂烩”,结果发现味道不错,又物美价廉,于是他来过一次,又来了下一次。
渐渐地,他知道了餐馆老板的名字,熟悉了隔壁桌的华人顾客,他发现这些人并非想象中的危险异族,他们和自己一样,是鲜活具体的人,会笑,会发愁,渴望被理解和接纳。或许正因如此,一桩悬案,最终无法阻止一个公共空间的生长。
1915年,美国法院开始承认中餐馆老板的经营者身份,并派发移民商业签证。此后十年,全美中餐业步入黄金时代,门店翻倍增长,女士们也重新成为座上佳客。《纽约时报》在1925年发现,午休时间,纽约的文员、秘书和售货员小姐们成群前往唐人街觅食。中餐作为都市便餐的常见之选,进入了黑人爵士乐曲的题名和白人诺奖得主的小说。
1929年,写实主义艺术大师爱德华·霍普画下了一间中餐馆里的两位女客。彼时,那桩案件过去整整二十年了。而图中,窗明桌净,茶壶飘香,日光穿过半块“chop suey”(杂烩)的招牌,静好地照在女士们身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发生了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