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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与《靳以文集》编刊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宋海东  2026年09月08日08:42

1931年,巴金与靳以初识于沪上,继而在北平文学季刊社共事。新中国成立不久,二人进入华东作协及中国作协上海分会领导层,并合力主编大型文学期刊《收获》。据靳以女儿章洁思在《曲终人未散·靳以》(东方出版中心2009年8月版)中追忆,彼时二人情谊益笃,每至伏案终篇,靳以常拨电话叮嘱巴金勿耽文墨、熬夜过甚。

靳以年轻时即患风湿性心脏病,1959年,他公务益繁,沉疴连发三次,英年早逝。中国作家协会急遣专员南下慰唁,哀恸之中的靳以夫人陶肃琼表示,期待早日见到逝者的选集或文集问世。在她看来,由国家级出版社辑校刊行亡夫著述,既是官方对其文苑建树的至高认可,也是对逝者的郑重纪念。中国作协同意了这一请求,并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作协及上海分会有关人员共同组成《靳以文集》编辑委员会,具体编选事务则委托上海分会承办。

巴金身为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主席,常与上海市文联秘书长罗荪一道垂询编务,甚至亲与校雠。其为故友奔走,不止于《靳以文集》,靳以谢世仅半载,巴金便促成上海文艺出版社付梓靳以诗文集《热情的赞歌》,且亲定书名,躬任校对。

1993年8月付梓的《巴金全集》第22卷中,收录有巴金1962年5月10日致人文社资深编辑方殷的一通书简,事关《靳以文集》的编选:

方殷同志:

信收到。《靳以文集》我希望能早发稿。据我看,编辑工作也不会有多大的困难,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我已同罗荪同志讲过,请研究所的同志加速进行这项工作。我仍然希望你们能提前发稿。即使按照计划一定要四册同时出版,逐卷发排付型,总比四册同时发排快得多。请把我的意见向适夷同志反映。如方便,请转告出版科:《文集》十四卷我要加印平装一百二十册,精装二十五册。我们这两天忙着开文代会,别话后谈。

此致

敬礼

巴金 五月十日

《随园诗话》不知还能买到否?我想买一部。

据书简所示,《靳以文集》原拟编为四卷,较为全面地呈现靳以创作实绩。所谓“适夷同志”,即作家、翻译家楼适夷,时任人文社副社长兼副总编辑。“《文集》十四卷”,非指《靳以文集》,实为1958至1962年间陆续刊行的14卷人文版《巴金文集》。彼时距靳以辞世已逾三载,《靳以文集》迟迟未能问世,巴金致函负责该书编务的方殷,以促其成。

人文社很快回应,告知《靳以文集》将提前发排出版。1962年国庆节当天,巴金再度修书方殷,信云:

方殷同志:

来信收到。昨天得到“人文”寄来的一本《家》(精装),谢谢您的帮忙。《靳以文集》能提前发排出版,甚好。《十二月的花》既然决定收入,我看还是编入小说集好些,因为作者是把它当作小说发表的。而且今天的读者对散文另有看法,编入散文集他们可能认为写的是真人真事了。

今天是国庆,上午观礼回来,写这短信。今年人们特别高兴,我们过得好,你们一定也过得好。

敬祝

节日快乐

巴金 十月一日

信中所提《十二月的花》,不仅最终不见收入《靳以文集》,而且在章洁思编写的《靳以著作书目》(载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年9月版《靳以影像》)中,收录靳以生前身后出版的单行本70余种、作品千余篇(首),亦无此文踪迹,故推测其或非靳以手笔,当另有所指。

1963年4月中下旬,巴金赴京出席全国文联第三次全国委员会第二次扩大会议,他在当月19日日记中记有:“晚饭后到罗荪房里,见到吴强、方殷并将靳以照片二张、手迹一页交给他。”当月22日夜,他在致夫人萧珊信中亦有类似记载:“靳以的手迹和照片二张,人文的方殷拿去了。有一张印出来不会清楚,方殷没有要(我带回)。他说第一卷下月内可以发排。”由此可知,手迹、照片皆为文集所需,出版事宜已近倒计时。

然而发排进程未及方殷所期。其后一年间,编辑委员会议定将《靳以文集》由四卷本压缩为两卷本,入选作品亦相应删订调整。直至1964年5月,文集上卷问世。全书共收短篇小说26篇,按写作或发表年月先后为序,篇末各注出处;年月无考者,则以单行本出版时间为准。其底本,分别是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4年10月版小说集《虫蚀》、文化生活出版社1935年11月版小说集《珠落集》、开明书店1936年1月版小说集《残阳》、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年12月版小说集《黄沙》、商务印书馆1937年1月版文集《渡家》、开明书店1937年7月版《靳以短篇小说集》(一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41年8月版小说集《遥远的城》、人文社1955年7月版小说散文集《过去的脚印》、平明出版社1953年9月版《靳以散文小说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5月版诗文集《热情的赞歌》等。需要指出的是,所收《生存》《小红和阿蓝》《跟着老马转》等篇个别词句,人文社编辑时曾略作润改。另外,其卷前有巴金一年前提供的作者摄于1959年的登记照和手稿各一帧,附《出版说明》《上卷说明》各一则,凡24.4万言。

《靳以文集》上卷问世一月后,巴金见到样书。其1964年6月3日日记载:“萧珊带回《靳以文集》样本一册。”

随后半月间,他又投身文集下卷编选。其8日日记载:“看靳以的访苏散文和其它一些文章。”其11至13日日记均记:“看靳以散文。”14日日记又记:“看完《靳以文集》下卷中解放后的散文稿。”

下卷出版却未付诸行动。对此,巴金在《靳以逝世二十周年》(载人文社1980年6月版《随想录》)中道出缘由:“《靳以文集》上集已经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出版,印数少,没有人注意,而且‘大写十三年’的风越刮越猛,即使还没有点名批判,出这样的书已经构成了右倾的罪名,再没有人敢于提下集的事。于是石沉大海,过了十几年还不见下集的影子。”

人文社高度关注此事,然而原先已编就的下卷书稿已散佚,只能依循原定编辑方针另起炉灶。新编下卷选录作者创作的散文、杂文、特写报道等共75篇,仍依创作或发表时序编次。这些作品选自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2月版杂文集《人世百图》、平明出版社1953年9月版《靳以散文小说集》、人文社1955年7月版小说散文集《过去的脚印》、新文艺出版社1957年12月版散文特写集《心的歌》、人文社1959年9月版散文特写集《幸福的日子》、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5月版诗文集《热情的赞歌》等。之所以多取解放后所出选本为底本,主要是考虑到其中早期作品在收入新集时,曾由作者亲加删削润饰,《短简》一篇中部分章节甚至被作者重新改写。

1980年12月,章洁思携《靳以文集》下卷书稿,登门造访巴金寓所,请这位长辈为该书作后记。巴金当月3日日记中记有:“七点后起。上午校《秋》,南南来;……”“南南”系章洁思乳名,其来意正在于此。巴金当即应诺,其当月6日日记记有:“下午写完《靳以文集·后记》。”7日复记:“下午抄改《后记》。肃琼、南南、小东来。”换言之,巴金仅费数日,便成此篇,面交靳以家人。

《〈靳以文集〉后记》中,巴金写道:“经过十年浩劫之后,我又看到这样一叠文稿,它们多么值得珍惜!我相信这一次不会再有阻力了。靳以是一位勤勤恳恳的作家,又是认真、负责的编辑,还是桃李满天下的教师。他在这三方面都做了巨大的工作,也取得不小的成就。他后来发病住院治疗还在病房里审稿校稿,可以说他坚持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的早逝是一个大的损失。三十年来他留下不少的作品(长篇、中篇、短篇、散文等等),在读者中间产生过影响。香港书店不久前还编印过《靳以小说选》和《靳以散文选》。对今天的读者说,上下两册文集似嫌份量太少,希望将来能看到靳以的多卷本文集。这大概不是我的奢望吧。”

直至1986年2月,下卷方得行世。全书正文419页,卷前冠以《下卷说明》,卷后不仅有巴金执笔的后记,尚有方殷约请罗荪撰写的一则后记,总计25.2万言。

《靳以文集》上下两卷共计不足50万言,其长篇小说《前夕》,中篇小说《春草》《秋花》,以及全部诗歌、文艺杂谈、书简、日记均未收入。正如巴金在《〈靳以文集〉后记》中所言,靳以一生著述宏富,“上下两册文集似嫌份量太少”,实难尽显其创作面貌。所幸1983至1984年间,也就是《靳以文集》下卷编辑过程中,同样经巴金鼎力促成,四川人民出版社陆续出版五卷本《靳以选集》,从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缺憾,亦彰显巴金对一位杰出作家、编辑家与教育家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