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你，我，她 ——读南翔“人工智能三部曲”
去年以来，南翔连续推出了三篇关涉人工智能介入人类生活的中短篇小说，分别是《不容错过的完美》（《大家》2025年第4期）、《摘星智能环》（《广州文艺》2026年第6期）、《你我一条心》（《大家》2026年第4期）。率先发表的《不容错过的完美》便令人眼前一亮，此小说讲述了都市中年男子吉先进与智能体新娘Lily始而甜蜜终而失落的人机婚姻生活，探讨了人工智能时代的情感异化问题；《摘星智能环》踵接其后，叙写了高一学生乒乒借助智能手环助力学习、后因智能手环丢失重新找回自我的故事，探讨了人工智能时代青少年教育问题；《你我一条心》则集其大成，叙写了中年夫妇陆晨曦、林子与智能体陆晨光之间情感与智力的相互依存与消失，既探讨了人工智能时代人类情感的异化，也探讨了人工智能与人类思考力让渡等问题。三篇共五六万字的小说分别从情感与婚姻、青少年教育、学术生态等方面，生动模写了人工智能对人类生活的深度介入和多维冲击，既现代前卫，又饶富时代气息与人间烟火，俨然构成了“人工智能三部曲”（简称“三部曲”），呈现了一道充满奇幻科技魅力和深刻人文省思的文学风景，此为南翔中短篇小说创作主题的又一次集中爆发与呈现。
这组小说既紧贴时代和生活，又充满梦幻和想象，呈现了全新的现代都市生活质素，让人开眼界、增见识、促思考。南翔长期生活在现代大都市深圳，近年的故事背景集中投射于深圳，此地既是中国改革开放最前沿，也是科技创新活跃度很高的第一方阵，为这组现代前卫小说的发生提供了最为丰饶的土壤。小说塑造了一组全新的人物形象，丰富了当代文学的人物长廊。才貌双全、温柔贤惠却无法情感交流的人工智能新娘Lily；价值20余万、能迅速提升学习成绩的学习神器——摘星智能手环；知识渊博、善解人意近乎无所不能的学术达人——虚拟人陆晨光等，这些人“物”（有些也确实可归纳于物）形象让人眼前一亮，伸手可及而又浮想联翩。人物命名也颇有意味，吉先进寓意“急先进”，时时处处要抢在时代前列，成为尝试人机婚姻的第一人；熊工的一对中学生儿女，分别取名乒乒、乓乓，活现了家庭日常的火爆热闹，也写尽了中学生家长的辛酸苦辣，让人唏嘘感慨之余又忍俊不禁；而陆晨曦、陆晨光的命名，喻指科技进步给人类带来的希望和曙光。小说建构了全新的人机共存与共情的人物关系和情感模式：中年离异男子吉先进娶回了百依百顺的机器新娘，开启了一段人机共舞的情感模式；中年女子林子与虚拟人陆晨光的情感依存关系、陆晨曦与虚拟人陆晨光的学术依赖关系，以及高中生对智能手环的依存关系……这些人物关系构思精巧，满是现实焦虑，却又充满梦幻色彩，不禁让人感叹人工智能已然无所不在，触手可及；人们将以何种姿态，方可从容应对？若许年来，南翔始终活跃在文学、教育、非遗保护、科技感知等田野调查一线，能够敏锐捕捉时代信息和AI新知，并将感悟与思考提升为审美图式，迅速反应到小说创作之中，使得小说弥漫时代气息，辐射精神叩问，融知识性、趣味性和审美性为一体，令人启智深思的同时，获得审美愉悦。
三部曲系统探讨了人工智能时代人与机器、人与人、人与社会等诸多时下热点、焦点问题，拓展了小说的思维向度，思虑深广，促人警醒。《不容错过的完美》是人机婚姻生活的前卫尝试，人工智能新娘固然知识渊博、百依百顺，而“无心”的、缺乏情感交流的婚姻生活终究是可质疑，乃至证否的；吉先进的一场大病似乎也寓示着人机婚姻的最终结局，人工智能难以抵达人类情感与精神需求的彼岸。《摘星智能环》是人工智能介入青少年教育的一记警钟与艺术表达，熊家儿子花费昂贵的摘星智能环，从突然“丢失”到失而复得，经历了全家放松去湿地公园，心情跌宕，意态起伏，故事陡转，人生忽然。得与失，获取与放弃，平静与释然，都能引发读者的多维思考。终极旨归还在于掲示：科技浪潮滚滚而来，所谓碳基人的主体性，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坚实理由。佩戴摘星智能手环却轻度抑郁的哥哥与没有佩戴摘星智能手环、“一天到晚乐呵呵”、“百灵鸟一般回家如归巢、叽叽喳喳”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照，智能手环丢失后的一次全家出游，俨然是一堂丰富多彩的社会实践课，特别是兄妹二人在父亲的点拨下，观看雏鸟破壳而出时的感悟，简直就是现代版的孔门教育，直指当前应试教育的弊端，也指陈了青少年教育的路径与要义，成长需要个体去不断探索，日渐成熟，任何揠苗助长的外力，结果会适得其反。《你我一条心》则束其总成：智能人陆晨光的突然消失以及消失前的遗言，表明人工智能既不能替代人类的情感与疼痛，也不能碾压人类的认知与忧伤，同时也警醒“人类要对自己的追求，安置一只欲望的高压阀，一个通行的警冲标，一位伦理的巡边员”，隐隐划出了一道科技创新的伦理边界。人到中年的陆晨曦被迫借助自身的智能变体去写文章、报课题、冲击教授职称，这也是对当前学术评价及学术生态的绝妙反讽。在这组小说中，作家不但直面人工智能时代的各种问题，还给出了艺术化的解决路径，建构了一个个新的可能，如塑造了一个“一天到晚乐呵呵”、誓言“就是读到高中、大学也不用这些高科技取本公主而代之”的初中生乓乓，此也寓示着面对滚滚而来的高科技浪潮，家长、学校与学生都需要审慎迎接。摘星智能手环丢失后的全家出游，也是学校教育与社会实践结合的隐喻与象征；智能人陆晨光消失后，陆晨曦夫妇终于在红树林生态公园，找到他们曾经环绕的一棵大树，“四只手紧紧拉着”，此也象征真正的情感需求，必须用心去拥抱与呼唤。
三部曲构思精巧，叙事结构、细部描写、语言表达等维度均呈现全新的审美形式。面对山呼海啸的人工智能时代，小说家张开想象的翅膀，巧妙地构思了一系列人工智能走进人类生活的场景，如人机婚姻、人机学习、人机情感等，带领读者走进了一个五光十色乃至光怪陆离的未来新世界，令人目眩神迷、大呼过瘾。小说叙事也较为完整地呈现“得——失”到“得——失——得”的叙事模式，如《不容错过的完美》就是“得——失”叙事模式，而《摘星智能环》、《你我一条心》则是“得——失——得”的叙事模式，相对完整又层层递进，保证了小说的饱满度和可读性，构成三部曲有机的内在勾联。浓墨重彩的细部描写是南翔小说的一贯风格，这组小说里中令人过目难忘的修辞与意象比比皆是，如《摘星智能环》中全家出游就足足用了四个章节近7千字（全文仅9个章节、2万余字），可谓事无巨细、深度聚焦，尤其是雏鸟破壳的场景描写，更是工笔细绘、纤毫毕现，读之让人击节称叹。南翔小说语言极具辨识度，生动鲜活，亦庄亦谐，让人过目难忘，反复品咂后，往往会心一笑。如形容吉先进与前妻的关系“夫妻相距万里，情感气若游丝”；描写林子对丈夫的提防““莫须有”会如同河面上疾驶船帆的尾翼，犁开千万朵怪异而炫目的浪花”；形容不同年龄段的婚姻“青年时期的婚姻是一艘意大利法拉第旗下的Riva牌快艇，速度与激情是它的灵魂，那么人到中年，爱情与婚姻偕行，便成了一艘重载的集装箱货轮”，描写台风过后的街道“把沿街瘦挺的油棕和假槟榔，吹得像皇宫台阶上跪倒的群臣”等等，这些语言既形象生动又趣味横生。描写雏鸟破壳时的语言更是富有诗意、极具美感,“爸爸爱怜地轻拍哥哥的肩膀，小声道：你俩还可以想想，怎样比喻雏鸟破壳？妹妹：用细小的嘴，凿出一个敞亮的生命。哥哥：轻轻地叼凿，迎来了太阳的万千光芒。妹妹：破壳而出，才能看到大千世界。哥哥：把黑暗留给怯懦，把光明送给勇敢”。这样的语言如同一盏盏炬火，瞬间照亮了文本，也点燃了读者。这本身就是“手搓”文字的魅力，也是文学的永恒魅力，此乃任何人工智能无法取代。
庄子云：“物物而不物于物” （指利用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诚哉斯言。人工智能技术的横空出世，无疑给人类带来了极大便利；可科学是一柄双刃剑，使用它之时，要时时警惕被其斫伤。人类创造的技术工具，无法代替人类的情感、认知与审美；AI时代的到来，如果放弃伦理、法律以及约束科技大水漫灌的峻切现实，人类将向何处去？将成为一团混沌难解的困厄。作为思考主体的人类应始终高扬清晰明确的主体性，这就是南翔近期AI主体小说三部曲的思想主旨，也是其灼亮的价值之所在。AI时代的你、我、他，不妨都举起文学这面子，揽镜自照。
（作者季俊峰，南昌航空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