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科幻与现实的关系，一直是中国科幻创作与研究领域值得讨论的问题。从1981年郑文光以误读的形式提出了以探讨社会问题为宗旨的“科幻现实主义”，到2012年陈楸帆再次提出此概念，“科幻现实主义”已经不止于某类作品的特征归纳，而是逐渐成为一种立足本土经验、面向世界的科幻创作自觉。一言以蔽之，新时代中国的科幻现实主义小说，就是要扎根中国现实，以科幻为镜像，回应科技变革与社会议题。或者说，现实主义，已然成为新时代中国科幻作品的重要品格。在此意义上，湖南怀化青年作家雷虹的新作《未眠之眠》可谓是自觉地践行了科幻现实主义的道路，并拓展了科幻现实主义的新面向。

熬夜，是大多数现代人的生活常态。《未眠之眠》创新性地将这一日常话题融入科幻小说创作，打造了独特的“睡务世界”。小说描绘了这样一个全球性“事件”：所有可视联网设备无预警地爆发了一场屏闪风暴，目睹此景的人都患上了“失眠症”。在这个“有偿睡眠”的未来世界里，杆塔发射的睡眠信号成为稀缺资源，科技异化下的人类渴望“睡眠自由”。从整体框架上看，《未眠之眠》分别以不同阶级、不同职业的人为视角，讲述了6个睡眠故事：拥有自主意识的智能大船在四方游走，主动解救失睡难民；务工者路子野为求生存而背井离乡，却意外异化为无须睡眠、与家人如阴阳两隔的“拟态体”；耒春阳的意识数据被困在“睡务局”“狱”系统里上万年，在轮回中经历不同的人生；人们可将意识上传至“元洲”服务器，在虚拟空间中与已故亲人的意识进行交流；“脑联网”设备的背后，藏着睡眠自治同盟的巨大阴谋……《未眠之眠》中的“睡眠”是商品化、数字化的，基层人为实现“睡眠自由”而努力奔波，不同势力为争夺“睡眠权”而割据混战。

笔者以为，科幻小说《未眠之眠》反映了两种“现实”：一种是作为日常生活的当下现实。从医学角度上看，睡眠是维持人类身体健康、心理平衡和生活质量的基础，长期睡眠不足或质量差可能引发多种健康问题。《未眠之眠》就是通过一种事件性表达展现睡眠不足的危害，在虚实的边界线上肩负起科普的责任，为不重视、不珍惜睡眠的人们敲响警钟。另一种则是可供批判的未来现实。在《未眠之眠》所构建的“睡务世界”里，睡眠变成被配额、被监管，甚至被强制执行的稀缺资源。表面上，这是一个关于失眠的反乌托邦寓言，而深入肌理，它指向的是数字时代那套吞噬一切的即时享乐文化。同时，“睡务局”试图用一套看似精准有效的睡眠管理政策与措施去应对全球性的睡眠挑战，反而使睡眠问题与阶级差异、官僚系统等社会性因素深度捆绑。从医学层面的睡眠问题出发，《未眠之眠》将矛头指向了更深层的社会结构问题。由是观之，《未眠之眠》似乎也无意识地回应了传统的“科幻之争”，较好地将科普宣传与科幻批判融为一体。

值得一提的是，雷虹还把科幻小说写出了自己家乡的味道。雷虹有句话说得不错，“作为一名科幻作家，我始终认为，灵感从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星空里来”。是的，创作科幻小说，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如果说“仰望星空”指的是《未眠之眠》中“睡务管理”“大脑联网”等充满未来感的科幻设定，那么“脚踏实地”则意味着将目光投向脚下的热土，在坚实的土地上寻找故事的灵感。雷虹的创作，是对这两者最质朴也最动人的践行。作为湖南怀化的侗族作家，雷虹将侗苗文化编织进睡务世界之中。翻看《未眠之眠》，“苗乡侗寨”“洪江古商城”“榆树湾”等怀化本土元素贯穿其中，构成一幅故乡地图。此外，睡务世界的社会组织与社交方式，背后都潜藏着湘西苗侗文化的古老基因。比如睡眠自治同盟，让人想起“侗款”，即侗族的传统自治和社会管理制度；再如，睡务世界中的社会管理与等级划分，让人想起侗寨鼓楼里的村民议事会……这些地方建筑和文化因素，恰恰构成了《未眠之眠》科幻美学的基石。对于雷虹来说，湘西大地的风土人情就是最深沉的灵感土壤，正是站在这样一片富有生命力的土地上，才能展开朝向未来的无限遐想。

最后，我们再回过头审视雷虹笔下频频出现的“通信杆塔”意象，便能感到其科幻设定背后那层温暖的底色。杆塔犹如母性的化身，包容而慈悲，为一方土地上的人们提供信号波，引导他们入梦，为人类的存续点燃希望，让后世得以在废墟上重建家园。雷虹的创作亦如是。他对未来科技变革与异化现象进行了尖锐的批判，但这批判最终落脚于人的力量，强调人与人同舟共济，共同创造美好的世界。当然，雷虹这部作品也存在不足之处，部分线索如“智能大船”的情节推进略显仓促，小人物形象的刻画在艺术提炼上仍有打磨空间。但我们相信，青年作家雷虹会继续创作出有根有底、有血有肉、既接湘西地气又迎科技未来的作品，为中国科幻注入更多兼具地域温度与思想深度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