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吴燕青:种菜人的篮子有什么 ——《在香港的离岛种菜》后记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吴燕青  2026年09月09日11:40

提着一篮子菜回家的时候,多数是穿着长筒水鞋,很厚的的牛仔外套,绒布长裤,戴大帽檐的麦秆草帽。

菜地蚊虫多,每次去都要全副武装,防蚊虫、防晒。这些看起来都很麻烦,尤其是在温度很高的夏季,很多次闷得都要中暑了。

这样的一身,走在路上,回头率是很高的。有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有人对麦秆草帽感兴趣,而更多的人则好奇我手里的篮子,种菜人的篮子。

种菜人的篮子里有什么?一把芫茜、几根小葱、一扎芹菜、几棒玉米、一根丝瓜、一束万寿菊……最让人喜悦的是满满的一篮黄瓜。

这些来自土地的餽赠,带着雨露、泥土、阳光挤在篮子里,绿的绿、红的红、青的青,散发出朴素的、大自然深处的植物气息。

走过天桥回家的时候,是最多人问篮子里的菜卖不卖的时候,不卖的,不卖的呢,种来自己吃,我总是这样回答。可是遇见很殷切或是很失望的表情的老人家时,又总是忍不住给他们塞去几根黄瓜、一把芹菜、一扎白菜。收到礼物的人有点受宠若惊,露出很惊喜的笑。有的硬要给我塞钱,送的,送的,不要钱。

他们要追,我就跑,提着篮子飞快地跑。有时候遇见亲戚、朋友就送得更大方。好几次回到家篮子都是空的,等我摘菜回家下锅的家人就问,咦,你不是去摘菜吗?菜呢?

许多朋友羡慕我在香港有一块菜地,也有许多朋友对我花时间在香港种菜很是不解。

寸土寸金的香港,全世界最多人蜗居的香港,有一块地可以种菜,简直是奢侈,对于愿意亲近土地,喜爱种植的人,确实是奢侈的。面对羡慕我的朋友,我确实觉得足够感恩。虽然地是租的,并且是独自一个人从布满蟠扎的树根、石头、贝壳,一锄一锄,一锨一锨开垦出来的。在休耕几十年的土地复耕,经历风吹、日晒、雨淋、蚊虫叮咬,种出各种各样的菜蔬、花朵、蜜蜂、蝴蝶,也种出喜悦、满足,充盈内心的光。菜地不止是菜地了,劳作也不止是劳作了。

我对不解的朋友没有更多的解释,偶尔发装满菜的篮子给他们看,白菜、菜心、萝卜、茄子、西红柿,我种的,在香港的土地种的。有时候他们会回我:在街市几十块钱就搞定了,干嘛辛辛苦苦,晒得黑漆漆地干活,时间就是金钱,有那时间还不如加班多赚钱。在他们的眼里菜就是菜,在我眼里不是。

在菜地除了干活,更多的时间,会蹲下身去,看土地里的菜。刚发芽的柔弱,成长的茁壮,都在我眼里。泥土的味道,菜蔬的味道都是好闻的,在一株茄子面前,我笑、唱歌、说很多话,在一棵小白菜面前,我也笑、唱歌、说很多话。豌豆花儿开的时候,蜜蜂也来,蝴蝶也来,那就更快乐了。

很多时候不但自己在菜地,还把孩子们也带到菜地去,在地里哺乳,教孩子们认识植物、蔬菜、昆虫。孩子们追蝴蝶、蜜蜂、采花、拔萝卜,也是我的快乐。

六年的时光里,我做了香港的复耕人,流着汗水在土地里认识了土地,也认识了许多离岛乡约的村民,认识了很多坚守香港乡村和土地的农耕人,我写种菜,也写下香港乡村的种菜人,写下香港社会发展的变迁历程。

我不仅收获了篮子里的菜和花朵,也收获了无数善意和关爱,在香港的乡村感受到浓浓的街坊情。

用了六年的菜篮子,是手工竹子编的,挽手的地方,有竹篾断了,颜色也从碧青变成了土黄,在篮子的寿命里,它算是长者了吧!在工作、育儿、家事的间隙种菜,其实真的不是种菜,而是种一个人的心灵之光。没有去远方,没有逃离原有的生活,在繁忙的都市生活中,复耕人的菜园,是最远的远方和诗。如果有梦,而不能去远方追,就在原地筑梦的城堡。

许多人眼里的香港,想象的香港,是中环、尖沙咀的香港,高楼大厦、国际金融中心、到处可见明星,繁华、热闹。是的,这是香港,但只是香港的一面。香港的另一面,关于乡村和土地的另一面,是大家陌生的,也是难以想象的,居住过香港的繁华地段,也居住过香港的乡约村头,我想写下大家陌生的一面的香港,让更多人知道香港的历史和多元化。

最早的时候,我并没有用种菜这样的视角去叙事香港的乡村,而是想用乡村的视角去写香港。为了写好香港的乡村题材,在六七年间,大量的阅读香港的历史、乡村历史书籍,长期走访不同的村庄,与村民访谈,记下大量的素材。

改变这种叙事方法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在《香港文学》创办四十周年的晚宴上,遇见邀请来的《作品》主编王十月老师。那晚的情景是这样的:坐嘉宾主桌的他想避开更大的热闹,坐到角落比较安静的桌子来,就在我旁边。之前没有说过话,陌生的我们只是礼貌地打招呼,招呼过后我鼓起勇气谈起想写一批小说投稿《作品》的“超新星大爆炸”栏目,没有想到十月老师毫不客气地说:“那个是很难的,你很难投上。”看我脸露怯色,十月老师问我在写什么,我回答说香港的乡村。他面露喜色,两眼发光,一拍大腿说:“约稿,约五万字。”我在他的话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很久,我才说,试试吧。

这一试试一年,在约稿后的一年里,天天在思索怎么开笔写香港的乡村,这个题材,其实已经准备了好几年,但怎么开笔还在思索着。答应了约稿后寻找了更多有关香港乡村的资料来看,在计算机笔记里都存了几百万字,写了十几万的笔记,走访了更多的乡村,访谈了更多的村民。怎么开笔呢?很难找到一个切入点。

整整一年,一个字没有写,感觉要错过这美好的约稿了。偶尔的一天,摘菜回家的路上,又有人赞美我篮子里的菜,火石电光之间,我找到写作的切口了。从种菜写起,从复耕写起,从泥土写起。展现香港乡村的一面,写下坚守土地六十年的乡村婆婆,坚守香港村庄的村民,写下从启德机场到赤蜡角机场,写下香港的农耕、休耕、复耕的历程;写最温暖人心的附近的人,香港的街坊情,写下朴素的、坚韧的香港人;写自己和孩子、写外婆和母亲,写下成长的记忆。

《在香港的离岛种菜》就这样诞生了,《作品》杂志刊发了六万多字,这对我的写作是巨大的鼓励。出刊后收到很多师友、陌生读者的鼓励,也收到很多的评论,受到社会很大的关注,《文学报》和《文艺报》都有学者发表相关评论,这是我想不到的。十月老师还推荐去了花城出版社,出版社的张懿社长说很有出版的意义。不久,又收到香港中华书局的金敏华老师的出版约谈,很愉快地谈定了出版。

一部作品被鼓励着写出来,且能同时出版繁简体版,这哪是种菜,是种精神粮食啊!

种菜人的篮子有什么?有蝴蝶、蜜蜂、白菜、茼蒿、韭菜、花朵、诗歌和书,还有巨大的梦。

感谢《作品》杂志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感谢王十月老师,感谢《香港文学》的游江老师,也感谢所有支持和鼓励我的师友、读者朋友。谢谢帮我写简体版的序的王十月老师、写繁体版的序的葛亮老师,最后要谢谢我的外婆和妈妈玉兰。

我会继续写香港的乡村,继续做香港的复耕人,继续为自己的心灵筑造诗意和远方。

吴燕青

于香港大屿山离岛区

二零二六年四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