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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剑:将日记作为一种独立研究对象
来源:《文艺研究》 | 张剑  2026年09月09日09:18

近年来,日记文献的整理与研究持续升温,日益成为人文学术研究中一个引人瞩目的领域。研究者不再单纯将日记作为一种各取所需的资料仓库来使用,而是注意到日记本身的内在特质。随着这一学术转向的深入,如何更为自觉地把握日记作为一种特殊文体的复杂性,已成为研究者必须面对的课题。因此,推进日记研究的关键,不仅在于发现新材料,更在于针对文献的特殊性,将日记作为一种独立研究对象,建构更加贴合、更加精细的研究方法,从而真正释放日记研究的解释潜力。

一、日记阅读的方法

正如同研究诗文必须先读懂诗文,研究日记也必须在读懂文本上下功夫。不少日记尚处于稿本状态,以行草书写,且未经整理,要想读懂,首先必须过好“认字关”。不少人因未练习过书法而对此心存畏难,其实只要掌握了《草字诀》,再辅以一段时间的识读练习,在这一关上达到基本要求并非难事。

认字过关之后,则须对日记内容有基本把握。日记属私人书写,作者所记之人名、字号、事件等,往往不必详加交代,自明即可。但对于研究者而言,则应力求弄清楚这些人名、字号究竟指历史上的何人,与作者关系如何,同时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唯有如此,才能从中发现有价值的问题。比如陈曾寿日记民国二年(1913)元月十八日:“同道人访王壬秋先生,貌甚清癯,白髯甚矣,谓‘沈子培太荒唐,他也配送我盘川,他今年恐难过去,甚无钱也’。又同道人过培老处,评予诗云:‘韩之骨,柳之神,与山谷同源,同中有异者存焉,异中又有同者存焉。’苏庵约饮小有天,有恪士、力八可、朱古微、道人、散原。”(《陈曾寿日记》,湖北省图书馆藏稿本)查考人名、字号后,可知此日之事:陈曾寿先同李瑞清(道人)拜访王闿运(壬秋);又同访沈曾植(培老),己诗并得沈赞语;又赴郑孝胥(苏庵)之饭局,座中有俞明震(恪士)、李宣龚(八可)、朱祖谋(古微)、李瑞清、陈三立(散原)。其中“力八可”初看甚怪异,细考始知是李宣龚(字拔可,亦作“八可”),陈曾寿将“李”写成了“力”。而王闿运所言“沈子培太荒唐,他也配送我盘川,他今年恐难过去,甚无钱也”,具体指何事?据《湘绮府君年谱》,民国元年腊月十七日,王闿运至上海过年,与沪上遗老遗少聚会甚多,并定于次年元月廿一日离沪,此前诸友为之饯行并有所馈赠,其中樊增祥(云门)和沈曾植送盘缠二百元,王闿运仅留其半,退回了沈曾植的那一份:“云门、子培送二百元,讶其无因,又自送来,留受其半,且宜诘问子培。”(吴容甫点校:《王闿运日记》,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2749页)退回的原因并非对沈曾植不满,而是考虑到清帝逊位后老友此时的生活亦很拮据,所以王闿运用一个看似无礼、实则熟不拘礼的“配”字,表达了对沈曾植的关切。弄清了事情原委和彼此关系,易代之际遗民间的互动互助图景也就变得生动起来。

日记文本间的文献互参是阅读日记的重要方法,也是深入研究日记的微妙法门。所谓文献互参,包括两个层面。一是同一日记不同版本之间的互参。日记有稿本、抄本、印本之别,经过自己审订或亲友修饰的印本和抄本日记,某种程度上已经相当于一种公共书写,中间难免会有删节掩饰;而稿本日记属于相对纯粹的私人书写,一般具有原始性、私密性和唯一性。不同版本差异所造成的张力,往往能激发人的问题意识,读者从不同的日记版本能够获取不同的信息、认知与感悟。如陆小曼日记,经其编辑的印本《爱眉小札》附录的《小曼日记》,与其手稿日记相比,差异极大,由此形塑的作者形象也判若两人,前者是浪漫纯真的现代新女性,后者则是自恋多情的交际名媛。二是不同人物的日记互参。不同人物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对同一事件的记载自然存在差异。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究竟是出于主观的立场、性格、心态或书写习惯,还是源于客观的信息环境与信息差?对此需要仔细研判。不过,聚合的人物日记越多,视角就越为丰富,其中的差异也就越可能成为有意味的问题。桑兵《走进共和:日记所见政权更替时期亲历者的心路历程(1911—1912)》(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以近四十部清末民初历史人物的日记为研究对象,呈现了性情与政见各异的日记主人在辛亥革命前后的心态变化,及其在社会剧变中的不同反应。这一研究是运用日记互参法的典型案例,对于还原历史的复杂性以及作为历史主体之人的多面性,具有方法论意义上的重要启示。

将日记与其他种类的文献进行互参,也是阅读日记的重要方法。运用此法,有时确能发现其他文献中的记载失误。溥仪《我的前半生》曾回忆徐世昌想把女儿嫁给自己做皇后,但《绍英日记》民国十年五月十五日明确记载:“未刻至醇邸,随同王爷同车至公府,见大总统,为大婚议亲事,大总统婉言辞谢,并云如作亲,于维持皇室反有窒碍,是以不敢遵办,诸希原谅。”(张剑整理:《绍英日记》,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520页)可知溥仪的自传并不靠谱。

不过,我们也不能一味迷信日记。受作者视角、书写体例、选择性记录、记录目的(为己或示人)以及有意无意的隐饰甚至作伪等因素的影响,日记的真实性、准确性与全面性同样面临拷问。如周佛海《狱中日记》居然为自己的贪污和汉奸之名叫屈,证诸其他文献,自然明白这些记载皆属自我标榜和开脱的伪饰之词。可见,每一类型文献皆有其局限性,只有保持对各种文献的高度开放,构建一个相互呼应、补充、修订的文献网络,才能有效减少专用某种文献的偏失。

二、问题的发掘及论证

日记从内容上看无所不包,研究日记若非旨在写成一部细大不捐的专著,实无必要面面俱到,否则易流于缺乏深度的平面介绍。况且,大多数日记皆为日常生活的记录,如气候冷暖、人际往来、衣食住行等,其结构具有较大的相似性。若泛泛而谈,便易千人一面,味同嚼蜡。欲使自己的研究富有特色和吸引力,就必须在读懂日记的基础上,发现似中不似、同中之异,这往往是值得深究的问题。以天气记录为例,这几乎是日记的基本格式之一。然而,许庚身日记中对天气的记录极为简略,而同期的翁同龢日记则较为详细,甚至被后人用来研究19世纪后半叶北京的沙尘天气。如若对比翁同龢与其父翁心存的日记,会发现后者的记录更为独特细密:其对晴、雨、雪、雾、风、沙、尘霾等皆有记载,甚至细化至每个时辰,在时间和过程的准确性上罕有其匹。这一问题被徐雁平发现后,便写成了一篇融合气候史与日记文体学的文章《从翁心存、翁同龢日记的对读探究日记文献的特质》(《南京大学学报》2013年第3期)。

有的问题不一定是日记常态书写的内容,而是草蛇灰线地隐藏在文本中,等待研究者揭示和发现。如高心夔日记中提到王闿运的时候并不多,但有两次颇可留意。咸丰十年(1860)十月二日:“壬秋,湘潭才人,与予定交京师,予深服其风雅而嗜学,惟议论则多所牾,然终非予所能及也。”同年十月二十四日:“与敏泉论韩退之诗,敏泉薄其七言古体,与壬秋同意,予以为不然。”(张剑整理:《高心夔日记》,凤凰出版社2019年版,第30、33页)汪辟疆在《近代诗派与地域》一文中首倡“湖湘派”,以王闿运(壬秋)为领袖,高心夔为桴鼓相应者,认为二人“论文谭艺,深相契合”;后来又将王闿运与邓辅纶、高心夔并推为“湖湘三大家”(张亚权编撰:《汪辟疆诗学论集》,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43、45、135页)。此说影响颇大,今人多采纳之。然据高心夔日记所载,其与王闿运初识于京城时,“议论则多所牾”。在诗学观念上,王闿运曾非难韩愈七古,而高心夔对此“以为不然”。可见二人并非同道,高心夔能否进入湖湘派是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

当然,既然是问题,就不应是常识,而应体现出问题的特殊意义与价值。即便研究对象是小人物,只要能以小见大,便值得深入研究。近年来,关于小读书人的研究颇受关注。张艺曦先后出版《阳明学的乡里实践:以明中晚期江西吉水、安福两县为例》(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歧路彷徨:明代小读书人的选择与困境》(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小人物的思想史:明代江西思想、文学与制艺》[(台湾)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版]等书,对明代中晚期阳明心学流行之后,普通士人群体所受具体影响做了多方面的揭示。但受明代文献的限制,其研究未能充分运用日记,不免令人遗憾。反观晚清理学,亦曾盛行于士人群体,不少小读书人皆有日记存世,可更生动地呈现精英思想下沉的过程及其接受实践。同治举人陈则诚的《鳌斋日记》是一部小读书人的理学修身日记,开篇同治五年(1866)八月一日即云:“与刘本波兄、曾鼎三、葛实夫年丈谈及读书为人之理,仝约自今日始,各作日记一本,互相观摩,有善共勉,有过共规,谈至戌刻方返。”(陈则诚:《鳌斋日记》,福建省图书馆藏稿本)此后日记中常出现刘、曾、葛三人的眉批与尾批,从中可以细观普通士人如何实践理学修身,同约之间如何监督互勉,读来生动具体,弥足珍贵。

在日记中发现有价值的问题之后,关键在于如何深入阐释。此时须注意分层论证:首先,将问题拆解为不同方面,从多个维度分析其成因或目的;其次,尽量以小见大,由个案观照整体;最后,在更高的理论层次上深化对问题的解释。以尧育飞《日记所见清人书信的编号问题》(“澎湃·私家历史·日记探微”栏目)一文为例。作者发现大量清人日记中均有书信编号的记载,以此立题,是为第一层。继而将书信编号问题拆分为“清代以前的书信编号”“清代书信编号的应用场景”“书信编号的方式”等,是为第二层。接着论述书信编号的价值,进入第三层。随后以“翁心存道光二十九年的家书编号”这一典型个案展开分析,进入第四层。在此基础上,又将私人书信编号引申至公共学术、思想与舆论舞台,探讨公开性书信编号的特点与功用,抵达第五层。最后,将书信视为有生命之物,总结日记作为书信生命史的意义,跃升至第六层。每一层都建立在前一层的基础上,可谓环环相扣,层层生辉。

当然,对于研究高手而言,论述层次可以千变万化,旁逸斜出,触处生春,绝非上述框架所能牢笼。但对于初学者而言,按照逻辑顺序对所选择的问题逐层剖析,仍不失为一种可资借鉴的经验之法。唯有符合逻辑地将研究对象不断深化和体系化,才能在多层次的分析中立体地认识和把握对象。

三、日记研究的理论探索

毋庸置疑,当前的日记研究已取得不少可喜成果,较20世纪有了显著推进,但也出现了无序化、同质化的倾向。为使日记研究长期健康发展,有必要及时总结经验,持续推进理论探索。我们应对日记的性质、特征进行深入思考,为构建真正成熟的“日记学”体系奠定基础。

就日记性质而言,它既可被视为一种文体,亦可被视为一种文类。从文体角度看,至少明代贺复徵《文章辨体汇选》已明确将日记作为一种文体收入,并给出“日记者,逐日所书,随意命笔,正以琐屑毕备为妙”(贺复徵:《文章辨体汇选》卷六三九,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的定义。从文类角度看,日记几乎可以包容任何文体,堪称“无体之体”,将其视为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文本类型或文本形态也许更为合适。

就日记的主要特征而言,可初步概括为时间性、个人性与任意性。日记之“日”,本即时间概念,意为“逐日”“每天”。有些人虽非每日皆记,但凡有记录必标注以日为单位的日期,仍可视为日记。由此可见,按日记录的时间性,是日记作为一种文体(或文类)的关键形式特征。反之,若将日记的日期尽数抹去,分条或分类摘编其内容,纵使仍以“日记”名之,我们虽知其源出日记,但因缺失逐日的时间信息,这种摘编后的文本形态已不能被视为严格意义上的日记。明王樵《尚书日记》、清毛辉凤《讼过斋日记》以及由弟子编次的钱大昕《竹汀先生日记钞》等,均属此类。

不过,按日记事者未必皆为日记。历代帝王的起居注、实录等官修史书,以及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清李天根《爝火录》等私修史书,虽亦编年系日、排日纪事,却并非日记,而是史著。这是因为日记还须具备“个人性”。这里的“个人性”,并非指著作权意义上的个人独著,而是指日记以作者个人为主体,记录其自身的活动、见闻与感思。即便是像清人黄晋馚那样,每日以摘录《申报》为主要内容,所反映的也是其个人的兴趣与情志。需要强调的是,日记中的“我”,必须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真实作者本人,而非文学作品中的虚构主人公——尽管后者可能以真实作者为原型。唯有如此,才能有效区分作者与作品中的叙述者,厘清日记与日记文学的界限。

日记作为按日记录真实作者活动、见闻与感思的文体,其“任意性”这一特征便自然显现。由于见闻不可预知,活动与感思亦极具自由,作者在书写上便拥有极大的自主权:他可以选择任何内容,采用任何形式。在日记的世界里,他俨然一位随心所欲的国王。贺复徵“随意命笔”四字抓住了日记的一个重要特征,至于“琐屑毕备”,则更多是站在接受者立场而言,并不必然是日记的特征。因是“随意命笔”,日记可以琐屑,也可以不琐屑,至少琐屑性对日记的重要性应弱于时间性、个人性、任意性。对于一般读者而言,琐屑——最好是带有私密性和细节感的琐屑,能够更多满足人的窥私欲,安抚由于模糊感带来的本能不适;而且人总是通过与他人比较来定位自己,知道得越详细,自我的定位也就越稳定。对于研究者来说,更欢迎“琐屑毕备”类日记,因为史料是研究的前提,当然材料越丰富越好。因此,人们记住和利用的常是那些记录诸多日常生活琐屑的日记,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其他的日记类型。

日记研究除了关注其性质与特征外,还应从理论和方法上积极探讨其功能、分类、名称、物质形态、作者身份、自我形塑、书法义例、修辞与叙事、真实性与私密性、日记与日记文学的关系,以及传统日记与现代日记的异同乃至数据库建设等一系列议题。西方与日本在日记理论研究方面起步较早,成果丰硕,值得借鉴,但其理论并不完全适用于中国日记,尤其是中国传统日记。中西方日记的写作传统不尽相同,且日记受社会变迁影响的程度及其表现形式,在不同文化中也存在显著差异。因此,我们亟须构建具有自身特色的日记理论体系。

总之,日记内容繁博,被誉为“百科全书”,这意味着可以从不同学科、不同角度进行研究,例如政治史、经济史、气象史、社会史、风俗史、军事史、教育史、文化史、文学史、戏剧史、人物史、生活史、身体史、医疗史、书籍史、阅读史、思想史、心态史、情感史等,展现出广阔的研究空间。中国古代和近代传世的日记数量虽远不及别集,但其作者亦数以千计;据最新统计,仅涉及1840—1919年的存世日记,其作者人数就超过了一千五百人,其中大部分仍处于等待激活的状态。只要我们尊重日记的独立性和整体性,树立将日记作为一种独立研究对象的基本观念,相信日记研究就不会浅尝辄止,而是能够不断深耕、持续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