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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策展人手记—— 一部小说要经历多少才能走到读者面前 ——李心田手稿《闪闪的红星》的说明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赵伯仁  2026年09月09日15:27

编者按: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传承与弘扬伟大长征精神,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中国现代文学馆承办、中共雅安市委宣传部协办的“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览即将在京启幕。我们特邀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同道写下馆藏研究手记,重温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历史记忆,讲述他们眼中波澜壮阔的文学字迹背后的故事。

如果不是看到这份手稿,很难想象《闪闪的红星》这部被读者熟悉的作品,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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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闪闪的红星〉手稿的说明》手稿 现藏于中国现代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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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田《闪闪的红星》初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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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田

《闪闪的红星》最初并不是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作者李心田在采访中谈到:“1965年,‘文革’前夕,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我那时在文工团当创作员,怕遭到批判,连写了两封信给中国少儿社,要求把《战斗的童年》稿子退还我。”“文革没结束,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谢永旺(后来曾任《文艺报》主编)来约稿,我把劫后余生的《战斗的童年》交给了他。他看完后对我说:‘我觉得行,拿回去再研究。’”

稿子被人文社要走再到出版,期间也经过了一波三折。今天,从李心田在2005年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手稿《关于〈闪闪的红星〉的说明》中,我们不难看到最开始的原稿名为《战斗的童年》,后谢永旺建议改成《闪闪的红五星》,出版社主持审阅工作的编辑王致远又把“五”字去掉,最后定为《闪闪的红星》。

但是当我们仔细阅读这份手稿可以发现,从《战斗的童年》到《闪闪的红星》,期间变化的远不止一个书名。李心田留下的这份手稿,是一份说明外加三封信,里面写着《闪闪的红星》出版前经历的一次次退稿,一遍遍修改,以及几个编辑和一个作者在稿纸上的反复周旋。

这份说明手稿让这部早已成为文学记忆的作品,重新露出了“写出来”和“出版”之间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痕迹。

“稿子还可以,但可出可不出”

这份手稿的开头,李心田先说明了材料的来历:“这是在修改《闪闪的红星》过程中作者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的三封信。”

在他的记述中,修改也不是一次完成的。编辑部曾由几位编辑共同商谈修改意见,作者把稿子带回去修改(改稿会)。一个多月里,李心田改了三遍。改完寄回去,过不了几天,稿子又被寄了回来。随后,稿子在编辑部会上又遭到否定,他再次修改。谢永旺把稿子拿去上会,仍然受到批评。这时候稿件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文学意义上的修改意见了。因为当时军代表已成为出版社实际上的主要掌权者,对作品的评价具有很大的决定作用。既然意见不统一,便请了社外的权威人士李希凡来审稿,对于这部稿子,李希凡的评价相对温和:“稿子还可以,但可出可不出。”

但军代表给出的结论则更加直接:“这本稿子不能出版。”稿子就这样被压了下来。对于作者来说,一部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小说突然面临“不能出版”的结局,意味着此前所有的心血都可能付诸东流。

李心田在手稿中写道:“一篇辛辛苦苦写成的稿子,也可以作废了。它让我陷入了沉思。”

但真正让他难以取舍的,是要“改成什么样”。

冬子妈妈,要不要变得“更坚强”

在修改中,有一个人物始终被反复提起——冬子妈妈。李心田写道,军代表认为冬子妈妈的人生观念太软弱,经不起一点挫折,思想觉悟太低,需要改写。李希凡也对稿子提出了修改意见,可见冬子妈妈的内心世界尤其受到各方面的关注。她原本坦率、细腻的内心活动,对丈夫的依恋和牵挂、红军走后的失落感以及对白军的恐惧都被要求删掉。

李心田则认为,这不是删掉几句话那么简单。原本他笔下的冬子妈妈是一个乡村普通妇女,不大可能也不应该是一个没有犹疑、没有恐惧、没有生活负担的符号,而是一个有真实情感的人。可是,在当时的修改要求下,这样的复杂性很难保留下来。李心田写道:“先是把冬子妈妈内心软弱的段落全部删掉,再补写上很多拔高的句子。”紧接着,他写下自己的感受:自己所写的人物是乡村普通妇女,有朴素的认知,有软弱也有刚强,而“真实的人性,在当时的环境里,是不被允许的”。李心田并没有说“作品被改坏了”,而是表示“一根木头可以做条凳,也可以做椅子”。小说一旦失去了这些“中间人物”,可能变得整齐,却也可能失去生活本来的纹理。李心田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也知道,稿子要出版他需要在两者之间寻找可能性。

这份手稿里,有一个人物的名字反复被提及——谢永旺。但如果只看最后出版的成品,读者不会知道在它走到书架之前,有一位编辑曾经怎样反复在作者和出版社之间奔走。修改工作由谢永旺接手后,他提出,要把冬子妈妈写得更加坚强,遇事不动摇,要有坚定不移的革命信念。李心田认为这种看法有片面性,但囿于当时的环境,“只能顺着改”。

删掉原有的段落,再补写新的内容;改完交上去,又被退回来;谢永旺再打电话劝说,作者再修改。李心田写道:“改了又改,稿子在办公室来回翻动。”一部小说在出版社的办公室里,被一次次打开、翻阅、标记、修改,再重新送回作者手中。小说的命运,也就在这样的往返中一点点发生变化。谢永旺把稿子反复誊抄,努力帮他一点一点周旋,“尽力把原文保留下更多”。有一天晚上,谢永旺打电话来,语气很无奈,告诉他稿子再不修改,这本书就不能面世了。

还有许多地方都在修改时面临着取舍的选择。小说原来的结局是父子相见,王致远提出,不要让他们直接见面,而是用一封信来交代。王致远认为这样在艺术上会更含蓄、更美,更具有可读性,要避免大团圆式的俗套写法。李心田听从了这个意见。多年以后,他甚至写道:“现在我自己也比较喜欢这种结尾了。”

显然,这部小说的修改,并不能简单地被理解成“被迫修改”和“强行修改”这样两种力量的对立。虽然李心田一再表示“第一个挑担子的人,已经在他的终点停下了,可是……对他说终点不在这儿,你再向前挑。于是他只能挑起来,又向前走去……于是就产生了一种疲惫的感觉……与其那样,我宁可以不写。”

“如果没有王致远,这本小说永远无法问世”

后来,稿子终于交付,但等待它的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书到底能不能出版,谁也没有把握。手稿中李心田这样写道:“王致远顶住压力,坚决要把这本书推出来。”王致远坚持认为,这部作品可以出版。稿子因此又有了转机。“在那个年代,如果没有王致远,这本小说永远无法问世。”

今天,我们研读这份说明手稿,才明白一本出版的书里,留下了多少没有写进书里的东西,也许2005年写下“说明”的李心田,再回头看这部小说,已经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当年那些反复修改给作品带来的变化。他说,有些修改使原本鲜活的人物变得僵硬刻板;有些地方改得生硬造作,失去了原本写作时的情感;“每一个被修改的句子,已经不再是生活里本来的样子,只是空洞的口号”。“现在回过头看,对稿子当中那些生硬拔高的内容,我内心是愧疚的”。

但这些作者、编辑和时代共同留下的修改痕迹,正是文学档案的意义。档案无分对错,只是保存,它保存的并不只是已经完成的作品,还保存作品没有完成时的样子;不只是最后的文字,还保存文字曾经怎样被写下、删去、改动,又怎样重新留下。

李心田在手稿开头说,这是一份“比较珍贵的资料”,因为“可以看到一部作品产生之难”。

书名需要确定,文字需要修改,人物需要斟酌,结尾需要重新考虑;稿子可能被退回来,也可能暂时被压下;作者需要坚持,也需要妥协;编辑需要传达意见,也需要在能够周旋的地方尽力周旋。

而那些没有进入最终书页的文字,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这或许就是一份文学档案最动人的地方。

于是,一份2005年的手稿,又把我们带回了一部小说诞生的现场。当我们重新打开它时,那些被划掉、改写、留下的文字,又一次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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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伯仁,男,满族。1989年2月出生于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副研究馆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朝阳区作协理事。散文、诗歌、文学评论与档案研究文章发表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华读书报》《中国艺术报》《兰台内外》《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