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馆藏研究手记—— 一部长征亲历者的作品——陈靖、黎白 《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创作与修改
编者按: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传承与弘扬伟大长征精神,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中国现代文学馆承办、中共雅安市委宣传部协办的“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览即将在京启幕。我们特邀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同道写下馆藏研究手记,重温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历史记忆,讲述他们眼中波澜壮阔的文学字迹背后的故事。
2026年9月15日,中国现代文学馆将推出“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览,以此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众多珍贵的馆藏展品中,有一份写在绿格稿纸上的手稿静静陈列——这便是陈靖、黎白合著的长篇小说《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原始手稿。它写于20×25=500的方格稿纸上,原名《长征路上》,后改为现名。手稿末尾记录着:“一九五五年五月,初稿于烟台。一九五六年八月三稿于北戴河。”

一、亲历者写亲历事
这部长篇小说描写的是1936年春天,任弼时、贺龙率领的红二方面军一支先头部队在云南、西康境内冲破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穿越藏族同胞聚居区,翻越亘古无人烟的茫茫雪山,以亲历者的真实笔触,再现了长征路上最末一支红军主力部队的壮烈征程。
选择红二方面军作为创作主题,与本书第一作者陈靖的个人革命经历有关。苗族作家陈靖是贵州瓮安人,1934年9月,16岁的他在家乡参加了先期长征进入贵州的红六军团(红二方面军前身之一)。此后,他随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先后在红一、二、四方面军从事文艺宣传工作。长征途中陈靖就展现了他的文艺天赋——在红二方面军于贵阳附近召开的一次祝捷联欢晚会上,战友们让他表演节目,他唱了一首改编的山歌,赢得了战士们的热烈喝彩。正在人群中观看演出的贺龙同志兴高采烈地喊道:“好啊,把这娃儿拉出来,送到宣传队去!”(瓮安县纪委监委《苗族红军作家陈靖》)
另一位作者黎白是湖南湘潭人,1947年毕业于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文学系。黎白虽未参加过长征,但他作为传记文学《贺龙》的作者,对红二方面军核心领导人贺龙有深入的研究。1955年陈靖从南京军事学院学习归来,担任空军某部政治部主任,当时25岁的黎白正是他的助手,两人合作完成了这部长篇小说的创作。
一位是长征的亲历者,一位是红二方面军历史的深入研究者——两位作者的结合,为这部作品注入了双重的真实:既有切身感受的温度,又有严谨考证的深度。
二、手稿上的推敲
不同于已印制成册的图书版本,手稿在天地间只此一份,它不仅记载着作品的内容,更保存了作者写作时的体温和痕迹——那些被划去又重写的字句,那些删除的余迹,都是作者对历史真实和文学表现力不懈追求精神的直观陈列。《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推敲可以分为这样几个方面:
让每个词都站到历史的实地上。原稿中“国民党的残余部队”被改为“国民党的堵截部队”。“残余部队”有贬义,暗示对手已经溃败,这与长征中红军始终面临强大敌军围追堵截的史实不符;“堵截部队”则是中性、客观的军事术语,准确反映了红军在云南、西康等地面临的军事态势。又如,“整个方面军要准备过江”被改为“整个部队要准备过江”——长征中“方面军”是一个建制概念,有明确的编制和序列,而“部队”则宽泛一些。当时红二方面军下辖红二军团和红六军团,滇西渡江时各部并非齐头并进,而是前后有序、交替掩护,改成“部队”,更贴合那种前后衔接、各自行动的实战状态。
在一段对话中,作者将“在湘西,咱们想吃都没有”改为“在苏区,咱们想吃都没有”。湘西是红二、六军团活动的区域,“苏区”则是土地革命时期红色政权的统称。这一修改一下把对话放进了更开阔的革命历史框架里,读者无需细究具体地理,就能直接感受到那段历史的氛围。
重视对话的打磨。手稿里对话部分的修改尤其密集,显示了作者对这一创作手法的重视,比如“就有火腿”被改为“吃火腿也行呵”——修改前是客观陈述,修改后则带上了商量、感叹的语气,展现出红军战士在艰苦环境下的乐观与亲切。“这东西能当饭吃么?”被改为“老吃火腿真受不了”——原句带有一层质疑,修改后则变成了有点抱怨的陈述,更符合普通战士的思维和表达习惯。“老吃”这个口语词,将一种奢侈的烦恼表现得真实而幽默,让人物形象更为丰满。
在“回到村里,告诉你们的人,就说红军大队伍来了”之后,作者增加了“投降受优待,顽抗要吃亏”——这句简洁有力的口号,符合红军对敌政治工作的史实,也揭示了红军在军事打击之外,注重政治争取、分化瓦解敌军的重要策略。
“喂,同志,你干什么,想耍花招么?”被改为“喂,同志,你干什么,你想特殊么?”“耍花招”带有敌意和怀疑,“想特殊么”则是革命队伍内部常见的批评用语,指不愿同甘共苦。这一改动将外部敌我矛盾转化为内部思想教育的语境,既化解了紧张气氛,又体现了红军队伍讲纪律、求平等的作风,通过对话将人物塑造得更有见识、水平。
不断向真实靠拢。“白布缠头”被改为“白帕缠头”——在西南地区,“帕子”是头巾的常用称呼。“白帕缠头”不仅更准确,也可以起到将读者带入故事发生地的作用。“红军信得过你,我看你是个受苦人”被改为“红军信得过你。红军和穷人是一家,我看你是个受苦人”——增加的“红军和穷人是一家”,将叙事从红军单方面对个体的信任,升华为对自身阶级属性的宣示。
这些修改痕迹,正是作品生命力的来源。它们让我们看到,一部文学作品的诞生,是如何经过了作者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反复推敲。
三、作品的回响
1957年9月《红军不怕远征难》由中国青年出版社首次出版,作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较早反映长征的优秀作品之一,很快被列为青年读书运动的推荐书,后被收录于“中国现代军事文学丛书”。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写的《十年来的新中国文学》一书称之为“长征亲历者的作品”,“描写了那震动世界的伟大历程中的一个片断”,“有朴质简练的长处”。

1986年至1992年,已是古稀之年的陈靖在李先念、徐向前的支持下沿着三个方面军和红25军、西路军共五条长征路线重走长征路——翻越8座雪山,过草地730公里,看望309位因伤病留下的红军战友。他成为“亲自长征、亲自重走长征路、亲自调查走访写出长征系列书籍”的“三亲老红军”。70岁生日那天,他来到海拔4700米的大雪山下,谢绝劝阻,坚持拄着拐杖领头爬山。他说:“上得去算我胜利,上不去的话,死了就算。同过去牺牲在这大雪山上的战友们一样,你们就地从简,将我埋葬在大雪山上!”他最终凭着信念和一瓶氧气登上了雪山之巅,并用一首《采桑子·生日登山》记录了当时的心情:“莫道古稀举步难,走横断山,登横断山,札浪雪峰朝顶攀。越上四千七百米,环视长天,饱览长天,人生几回得此观。”(瓮安县纪委监委《苗族红军作家陈靖》)
四、真实的底色:从一张地图说起
小说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政治部青年干事何强在路上遇到一位穿长袍的人,客气地问:“我们是红军,和你打听一下,魏家寨离这里还有多远?”
这看似随意的问路,折射出当年红军在西南山区辗转时的一个现实难题——没有可靠的地图。手稿上可以反复删改,但行军打仗,万一走错就真的走错了。当年红六军团攻占了贵州黄平老城旧州时,在一座天主教堂里,军团长萧克惊喜地发现——墙上挂着一张约一平方米大的贵州省地图,绘制得非常详细,这对当时的红军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地图上全是法文标注,没人看得懂。
这时,萧克想到了一个人。就在前一天,部队在行军途中遇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男的叫薄复礼(原名鲁道夫·勃沙特),受英国教会派遣在贵州一带传教多年。他懂法语,也能讲带贵州口音的中文。萧克立刻派人把薄复礼请来。当晚,在一座破庙里,两人在一张方桌前展开地图,点起蜡烛。萧克指着一个法文地名,薄复礼就把它翻译成中文说出来,萧克再迅速标注到地图上。就这样,一个口讲,一个手写,一直忙碌到深夜。(李坚《翻译法文贵州地图让他与红军结缘——传教士勃沙特的长征》)
这张地图来得太不容易,也因此被用得格外珍惜。对薄复礼来说,这次相遇则改变了他的人生。此后,他跟随红二、六军团辗转行军长达560天,行程遍及贵州、四川、湖北、湖南、云南五省。而对萧克和整个红六军团来说,这张翻译后的地图成了他们在贵州转战、与贺龙的红二军团会师,乃至后来红二方面军整个长征路上的“好向导”。

1984年,已是耄耋之年的萧克在接受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采访时,特意提到薄复礼。1986年5月,萧克委托中国驻英大使冀朝铸前去拜访薄复礼,并转交了一封亲笔信。信中写道:“虽然我们已分别半个世纪,但50年前你帮助我翻译地图的事久难忘怀。”小说里何强问路的细节,正是对那段艰难岁月中红军指战员如何在缺乏地图的情况下,依靠群众、想尽办法克服困难的真实写照。
当您走进中国现代文学馆“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厅,在展柜前凝视这份手稿时,您可以看到一部小说的创作过程,也可以感受作家对准确的追求、对历史的敬畏、对文学的虔诚,以及文学与历史的交汇。长征精神,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故事,也是需要用生命去追寻和践行的信仰——正如陈靖在雪山顶上的慨叹:“人生几回得此观。”这份手稿,便是他将这“几回”凝结为永远的一次努力。

作者简介:王雪,任职于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文献的整理、研究与传播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