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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后动物感伤,亲爱的动物生活——读胡弦组诗《变形虎》
来源:钟山(微信公众号) | 牛原  2026年09月10日20:06

胡弦组诗《变形虎》中采取了一种独特的动物叙事:他将诗歌史上的动物寓言尽数剥离,空旷的猎场、失去意义的猛兽、变形的精神……诗人在诗歌中告别一个已经高度意义化的猛兽时代,叩问一个新的精神诞生方法。组诗《变形虎》拆解着动物(尤其是猛兽),又将感受扩散到小兽、草木与社会人生中,低处起手,从细微编织着通往幸福的诗学路径,胡弦组诗《变形虎》促使我们思考,如何走向平衡,如何一面将老虎变形千面,一面作为一只变形虎,回答为什么“这已是亲爱的生活”。

猛兽是人类精神的重要诗歌象征,《诗经·邶风·简兮》有“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德国诗人里尔克凝视着巴黎植物园中的豹,探讨文明的困兽之境。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钟情于老虎,将其视为精神与信仰的象征:“那初始的金黄。/啊,夕阳的彩霞,/啊,老虎的毛皮,/啊,神话和史诗的光泽”(1)。但在胡弦组诗《变形虎》中,诗人仿佛在宣告,猛兽精神的时代正在悄然结束,强烈的情绪正在被时代的模块打碎、重组。组诗虽多以猛兽命名,但其中常常不见猛兽的身影,在胡弦的笔下,野地萦绕着危险却又空荡的缺席感。如诗歌《狮子》中“灌木丛里,从没发现过一具狮子的尸体”;《沙漠》中:“浓重的阴影如过剩的经验,/在重估狮子如痴如醉的心”;诗歌《猎熊记》中,诗人将镜头的重心放置在没有猛兽的“空地”上:“美洲狮、花豹、受伤的熊,都在打转。/山林郁郁葱葱。美洲狮、花豹、受伤的熊,/经过同一片空地。杀戮/开始之前和之后,这空地上的/空旷感都是放纵的。”在诗歌《变形虎》中,可以寻找到各种虎的变形体,如布偶虎、饲养虎、汽车虎、机械虎、发条虎,却无法找到一只原生的虎,真正的猛兽,正如胡弦在结尾概括道:“栩栩如生,携带着虎族/捉摸不定的模糊性”。诗歌《猎熊记》中的熊失去了猛兽的气质,小熊的妈妈被猎人杀掉,老熊中弹后前来复仇,却“利爪没有落下”便离开,而代表着猛兽未来的小熊也“毫无危害”,“他带着它去追踪一头受伤的老熊”,“它跟随着猎人,被驱赶了多次才最终/停下脚步”。

这些的确是值得伤感的事情,但胡弦显然没有停止于这种“里尔克”式的悲伤,再次回味他在诗歌《变形虎》开篇所坦言的“这已是亲爱的生活”。虎、虎的野性已经距离十分遥远,但对虎的悼念与失落却在促使精神的复燃:“老虎变得抽象:一个重要概念的残余,/既没有存留,也没有遁去。/当我们思考它,/就像在呼吸中辨认异样的空气。”再如诗歌《猎熊记》的结尾,诗人正面写道“雪堆积在洞口,就要阻断/一个山洞和世界的联系”,但猎人与熊、驯化与猎杀已经揭示了“山洞和世界的联系”正在不断加深,猛兽精神已经无法独善其身的骄傲下去了。虎,还是变形虎,胡弦略带伤感地抛出了一个时代性的问题与焦虑,也暗示了一条自己长久以来踏出的诗学小径。

“感受”,一种音调低、重本体观察的感受,诗人试图从低处出发,从自我的感知中再次诞生,来营救这个猛兽不再的诗歌时代。胡弦曾在访谈中提到:“我写的是一种更重视‘看见’的诗,一种趋向于沉默的诗。”(2)老诗人叶橹称赞他的诗“是在感知的过程中,逐步引人进入体验的情景,从而深化了诗性的感染力”(3)。在组诗《变形虎》中,胡弦对于“感受”的强调是他面对“猛兽缺席”的诗学回应。这体现在对动物喻义的取消上,从上古图腾到当下的玩偶、虚拟形象,动物是人类精神情感最亲密的伙伴,代表着人类享有的绝对的诠释权力。而在组诗《变形虎》中,胡弦对人类赋予动物的意义进行了努力的清除工作,这并非为了动物权益,而是对人类“野兽之心”的澄清和复返。如诗歌《狮子》中多次取消意义,取消了悲伤“狮子的眼角有深深的泪槽,仿佛痛哭所致。”取消了权力“当它踞坐山顶,荒野里没有加冕。”取消了孤独“风吹拂着它的鬃毛,带走的是狮子的气味儿,而非孤独本身。”取消了思考“它们甚至没有简单的认知”。再如诗歌《面无表情》中,诗人直接指出“野生的物种都不需要表情。”面对猛兽变形,刻板的、一如既往的思考显然是一种负累,胡弦的取消提醒着意义的失效与重新思考的必要。在低处起语的诗歌中,一些草木、石头露了出来,胡弦素来对此情有独钟“作为一个整体,火会死去,但石块/会一直醒着”(4)。这些静置在动物凶猛结尾的石头草木,如《猎熊记》中“松树披着雪,河里满是冰。/所有的石头,都在寒冷中睡去。”以及《面无表情》中“所有草木都面无表情”,将感受的声响进一步压低,以自然空间中产生的细微而广泛的回响,来取代意义对感受的直率占有。

文学充斥着动物性的寓言,作家也在创作中生成着动物性,正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指出:“写作是一种生成,写作之中渗透着异样的生成,它们不是生成—作家,而是生成—老鼠,生成—昆虫,生成—狼,等等。”(5)阅读组诗《变形虎》,我感到有两种动物或许采取了“感受”的姿态,寄寓着胡弦感知的“生成”,即《鼹鼠的夜晚》中的鼹鼠与《雪原》中的赤狐。诗歌《鼹鼠的夜晚》中,诗人塑造了一只“幸福之中”的鼹鼠,鼹鼠的幸福并非由于环境的安全,而是有赖于其自身敏锐的感受:“你是危险的,光可怕,你要用/鼹鼠的诡秘、敏捷,和非凡的/嗅觉与听力,才能再次回来。”以自身的感知构筑世界,在后续段落中诗人不断赋予鼹鼠“人的意象”,如台灯、空调机、鞋子等,以强化启示性,直至诗歌末段,鼹鼠的感知与现代都市人生的体验逐渐形成密切共振:

终于,像只剩下嗅觉和听力。

洞穴,蜿蜒在十六层的天空中,

黑暗在里面发酵,你在溶解。

——摆脱的旧我像一个寂静箱体,吊在

电梯井内。你走到阳台,

轻得像一件睡袍。

诗歌《雪原》集中描绘了赤狐捕猎的场景。诗歌开头便塑造了赤狐敏锐、谨慎的形象:“赤狐站立不动,它在听脚下/草甸鼠的动静,/当它听得真切,就会突然跃起,头朝下/朝雪层下扎去。”不仅如此,诗人还详细叙述了赤狐如何利用运气捕食,微妙地将读者与赤狐的感知捏合起来。诗歌末段再次强化了赤狐听的敏锐,这是动物性的生存之道,也是胡弦从细处调动情感、激发感受的关键诗钥:“洞穴锁住空气,却锁不住/所有声音——小心爬行的窸窣/或咀嚼声/传向地球表面,微弱,但就要触及/赤狐的耳廓。”从胡弦笔下的鼹鼠与赤狐,或许可以见出一种相对与“猛兽精神”的“小兽精神”:在高昂、骄傲的猛兽声音(如《变形虎》中“剩下的虎,喉咙里的雷鸣,更深,更落寞”)不再奏效时,善于观察、感知,利用自身智慧求取生存的小兽或许可以成为精神共鸣的对象。而诗人将猛兽的变形与小兽的谛听放置于组诗之中,也达成了高昂与低沉、诠释与感受、宏大与细微的诗学平衡。

组诗在语言方面也展现出鲜明的胡弦风格。组诗常以清晰的陈述句推进,展现出冷静、克制、纪录的语言风格,这放大了动物题材诗歌的感知力,如《猎熊记》中“小熊对危险缺乏预感。/妈妈已被猎人杀掉。猎人/继续狩猎,带着从它妈妈身上剥下的皮。”再如《面无表情》中“一条蟒蛇吞下一只猴子,/那是一只小猴子,只剩下头还露在外面”。在以陈述句为主的诗行中,胡弦几乎摒弃了形容词,为表达情绪,他将形容词的功能糅合在名词与动词中,将不同种类的虚实词汇并置,形成了一种低声摩擦、感触锋利的诗歌语言,例如诗歌《变形虎》中:

这也是奇迹:当钢铁、布片、丙烯腈,

或成分不明的工业材料

都能诞下子嗣,能让

整个动物界在激动中爆发灵感,

或陷入动漫的呓语。

造假者,你还能为我们的渴求

带来什么,当一只

小老虎体内只剩下

发条的心痛?

环形铁轨在圈起它的宗教,在它周围

世界一动不动,

像患上了神秘主义后遗症。

这段诗歌中,钢铁、布片、丙烯腈、发条、铁轨等工业词汇,子嗣、老虎等自然词汇以及奇迹、宗教、神秘主义等抽象词汇并置,在语言层面上实现了对变形主题的演绎。在诗歌密集、杂糅的词汇中,诗歌情绪主要通过词语的内涵、指向传达出来,这展现了胡弦诗歌对诗歌语言的定向精进与实验,也体现了诗人对诗歌语言朝向生命、日常经验不断开放的态度。正如诗人概括道:“我让这种语言保持不要离口语太远,我估量它对听力和视力不知不觉地俘获,以及从中诞生的陌生感和复杂性。”(6)

组诗《变形虎》传授着时代性的焦虑,廓大的精神,勇敢的比喻或许已经难以动人心弦,传奇可以被改变为触手可及的银幕巨作,也可以在五分钟的短视频中一闪而过,也许还会被AI短片做成诡异而快乐的舞蹈。同时,组诗《变形虎》也直接叩问着诗歌变形虎时代的焦虑,现在还能写一首伟大的诗歌吗,在写出一头猛虎时,是否也有走向布偶、玩具、动漫的焦虑与不安呢。在已经见过诗歌的“猛兽时代”后,还能原封不动的创造一头野兽吗。作为诗人,胡弦已经开始审视那颗诗歌的猛兽之心,面对无法抛却的危险与焦虑,用心把自己缩小、缩小,缩小到一种感觉,在低处:

所有声音——小心爬行的窸窣

或咀嚼声

传向地球表面,微弱,但就要触及

赤狐的耳廓。

注释

[1][阿]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林之木译:《老虎的金黄》,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版,第123页。

[2] 胡弦、孙冬:《河道消失,“道”留了下来——诗集〈水调歌头〉二人谈》,《中国现代文学论丛》2024年第2期。

[3] 叶橹:《胡弦论》,《扬子江文学评论》2021年第1期。

[4] 胡弦:《空楼梯》,中国青年出版社2017年版,第31页。

[5] [法]德勒兹·加塔利著,姜宇辉译:《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年版,第338页。

[6] 胡弦、孙冬:《河道消失,“道”留了下来——诗集〈水调歌头〉二人谈》,《中国现代文学论丛》2024年第2期。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学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