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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成都后出版第一部小说集 胡安焉:不觉得写作比送快递更了不起
来源:封面新闻 | 张杰 刘思彤  2026年09月11日08:40

胡安焉在四川省图书馆。吉星摄

胡安焉在四川省图书馆。吉星摄

2023年,胡安焉根据自己亲身经历所写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成为当年非虚构领域的一匹黑马,上市10个月加印10次,位居豆瓣年度图书榜榜首。据不完全统计,3年来,这本书在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售出约200万册。近期,《我在北京送快递》还推出了修订版:不光新增3.5万字内容,还收录了漫画家烟囱以北京通州街景为素材创作的16幅“派件”主题漫画。2026年,胡安焉还出版了他第一部小说集《夜泳》,收录了他跨度超过 10年的 10 个虚构作品。

如今,他在成都过着专职写作生活。早上买菜、中午做饭,下午去离家 10 分钟的一家图书馆看书、写作,待到傍晚回家。唯一可能打破这种节奏的,是偶尔有朋友来成都——他会带朋友去公园喝盖碗茶,感受一下老成都的“巴适”。这就是胡安焉如今的生活。这 样的日子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对他来说,是之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安稳。

8月底,在成都望江楼公园一家茶馆里,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胡安焉,跟他聊了聊成名之后的生活、心态与写作。

走红之后 躲进图书馆角落

5年前,胡安焉随妻子来到成都。如今两人住在主城区,告别了租房生活,算是真正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我没有出去工作,也没有什么圈子,社交非常少,跟城市的关联性不是很强。”他说。纵然如此,他对成都的感受,依然从“概念”走进“日常”——不再是武侯祠、杜甫草堂、熊猫这些符号,而是普通人的成都。“我住的主城区,喝茶的地方不少,我能感受到这里生活的空气都是安逸的。”

对于“畅销书作家”“快递员作家”等外界给的标签,胡安焉不抗拒,但也不当真。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是那个害怕社交、不想进入任何圈子的文学爱好者、写作者。《我在北京送快递》畅销之后,他“被动”地加了几百个微信好友,但几乎不聊天。每一次因为图书活动外出,他内心都渴望赶快结束,赶快回到成都,回到他熟悉的图书馆,安静地看书、写作。

虽然写作大大改变了他的生活处境,但胡安焉并不觉得写作比送快递更了不起。“一个人的价值或尊严,跟他的外部成就关系不大。”假如没有凭借《我在北京送快递》走红,胡安焉说自己“很可能还是干一些物流工作。四十几岁,很难找到舒服并且工资可观的工作了。如果身体还能跑,我会选工资高一点的,比如快递、外卖,每月收入七八千元。也可能干一段时间停下来休息,再接着干。”

换19份工作 崩溃边缘找到写作

现在“素人写作”这个说法很普遍。胡安焉却认为自己还算不上是“素人写作”,“因为我不是在送快递的时候突然开始写作的。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之前十多年,我就已经开始文学写作了,只是不被关注,经历了漫长的冷板凳时期。”他还提到,像“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工诗人”陈年喜等人也并非送外卖、当矿工时才拿起笔,而是此前就开始了文学训练,并等来了爆发的契机。

胡安焉1979年出生于广州,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族。胡安焉中专毕业后,曾辗转广东、广西、云南、上海、北京等地,做过酒店服务员、便利店店员、自行车店销售、服装店导购、加油站加油工……换了19份工作。他不是不想安稳,却因性格过于内向、被动、敏感,害怕与人竞争,在社会上到处感到不适,在多数人觉得理所当然的社交场合,他感到的是巨大的精神消耗。“为了生存”等原因,他不得不频繁换工作。

胡安焉也曾尝试过做个体生意,并于28岁至30岁间,在广西南宁跟朋友一起开过一家女装店。但生意场上“丑陋的竞争和粗暴的冲突”让他几乎崩溃,最终没能坚持下去。在这种处境下,他找到了救命稻草——文学写作。

当时,BBS兴起,很多人在文学论坛找到文学同道、知音。胡安焉也在论坛上找到了自己的阵地,结识了很多朋友,彼此交流文学理念和写作技巧。“我希望在写作中建立自我认同感,这是当时唯一能找到的门槛较低的可行方案。人人都可以写作,且不需要额外投入很多资金。”这个阶段的胡安焉,开始大量读书、写作。海明威、卡佛、塞林格、乔伊斯、契诃夫等,先后进入他的阅读谱系。

渐渐地,胡安焉开始感到温暖和善意,精神状态得到恢复,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我之前想象得那么糟”。当然,此时的写作无法养活胡安焉,他还是需要去工作。彼时的他发现,自己只能找到对学历和技能没有要求的工作,快递是个很好的选择。

由于没办法在同一个时间段边打工边写作,胡安焉只能将打工与辞职在家专门写作交替进行。“打工的时候,我无法写作,光是工作本身就极大地占用了我的时间,同时它还会透支我的情绪……当我要写作的时候,我就辞去工作,专心地在家写。等钱花得差不多,再出去工作。”

快递日记出圈 收获广泛共鸣

转机发生在2020年4月。胡安焉把自己在广东一家物流公司上夜班的经历写成长文,贴到豆瓣上。跟此前写的小说鲜有人问津不同,这篇文章意外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读者反馈——“比过去十几年所有小说得到的反馈都多得多。”胡安焉说。之后,他又写了一篇《我在北京派快件》,在《读库2103》刊发,反响也甚好。编辑找上门来,为他策划出书。2023年3月,《我在北京送快递》正式出版。

在这本书中,胡安焉以近乎精神分析式的向内探索,将他在人际关系中的内耗、难堪与伤害,细腻、真诚、准确地表达出来,展示出“难以想象的自我暴露的勇气”。这种把自己豁出去、掏出来的第一手的“生命写作”,让《我在北京送快递》在年轻读者中引发广泛共鸣。

谈到这本书持续畅销的原因,身为作者的胡安焉这样分析:“可能因为我写得特别真实,贴近大多数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处境和感受。很多刚出校门的年轻人,或者在校的大学生,把这本书当成了解社会的知识读物来读。他们从这本书里理解到真实的粗粝的社会生活、人际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很多作品写得比我好,但可能偏于俯瞰或者概括,没有像我这样从内部深挖自己,写得这么细,这么真实。”

胡安焉还特别提到:“很多跟我性格相似的人,跟我有很贴近的体验,但没有尝试或没有能力概括出来。看到我的描述之后,觉得就是这样的。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嘴替。”

喜欢卡夫卡 写小说是自己的初心

《我在北京送快递》的出圈,给胡安焉带来了很大关注,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机会。之后,他又出版了非虚构作品《我比世界晚熟》《生活在低处》,依然讲述他的真实生活。“我内心最渴望的,还是虚构性的小说写作。”于是,2026年,胡安焉的第一部小说集《夜泳》出版,收录10个作品,跨度超10年。

《夜泳》中的人物总在途中——旧居与新居、家与工作场所、人行道、公园、雪山——恰如胡安焉辗转于不同城市的经历。他坦言,自己在小说方面下的功夫要多得多,“只是天赋有限,写得也没有多好。但写小说确实是我的初心。”

在写送快递的事情之前,胡安焉已经写了十多年小说。他的小说文字偏诗意散文化,而非强故事。他认为,小说不是一种信息、观点或思想,更像一种触发的媒介。“读完之后,可能说不清道不明具体是哪一点打动了你,但深受触动。然后它会让你回过头来,对自己过往生活中的某些经历——那些你自己都没有充分认识的经验——产生新的、更深层次的感触。它让你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生活。”

胡安焉以特别喜欢的卡夫卡小说为例:“其写作母题是生活的挫折与失败,那是卡夫卡早年最深切的感受。这种感受经审美升华,形成不依赖修辞的诗意,体现在叙事裁剪、对象选择、留白里。写的是人的处境,而不是在讲一个故事。”

胡安焉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不要任何圈子,文学圈也不例外。社交对他而言不是补给,而是纯粹的消耗。“只要有任何人际关系,对我来说,都会产生内心消耗。”他解释说,哪怕对方人很好且心存好感,频繁联系依然是压力。这种敏感不是社交恐惧的羞怯,而是一种精于自我保护的自觉——他清楚自己能量的边界在哪里。

走红后的几年,胡安焉不得不应付众多“陌生的、费力的”外部事务。自感这种消耗被急剧放大的他,盼望着这些日子早点过去,盼望着彻底属于自己的时间。被问及“是否担心被读者遗忘?”他的回答很坦然:“不担心,我很知足。到今天为止,我对自己获得的东西已经完全满足了。”

外部的认可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卑惶恐。但也仅止于此。“内在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只是我现在可以不用去面对了。我快50岁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有资格绕过一些问题,不代表我在处理这个问题上能游刃有余。”

对于写作,他始终谦虚,认为自己不算有天赋的人。为人方面,他觉得自己“还行”——有缺陷,会给别人造成不愉快,但总的来说向往公正和善良。至于写作素材,他从不焦虑:“没素材,那就不写,写作不是必须做的事情。”他甚至可以去做别的事,比如唱歌,“反正是能够让我活得自洽的事情。”

在胡安焉看来,只要有一件事能让人真正喜欢、专注,并在其中有所领悟和深入,生活的信心就会自然生长出来。到那时,现实中那些困扰,“就不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