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如何成为撬动文学观念变革的关键性力量
近年来,文学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和姿态走进了人们的生活,参与着社会文化景观的更迭。网络小说《诡秘之主》《大奉打更人》连续突破30万全平台均订,《三体》改编播出后央视与网络平台的收视率双双走高,《天道图书馆》《斗破苍穹》海外走红,一大波文学网综受到关注……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读者、研究者,无论是生产者还是消费者,都感受到了文学更新的表达、更快的节奏、更沉浸的体验以及更丰富的可能。“大文学观”的“大”,不仅仅体现在创作主体或受众人数上的“多”,也不只停留在“泛文学”形态与“亚文学”形式上的“杂”,而是文学受媒介催化后不断打开边界,在生产方式、内部特征、外在形态、传播预期上的迭代。
媒介转化中的阅读和写作
在传统文学范畴中,印刷文本长期作为文学作品的本体角色出现在阅读过程中,阅读和写作维持着相对清晰的社会分工。移动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历史:由于网络解决了实体出版的规模局限,数百万字的小说体量成为常态,网络小说的连载(或“日更”)提供的是单元化的“文学选段”,读者沉浸在每个章节的戏剧化情节中,“爽感”的体验超越了对意义的静观、对结构的寻觅,因为只有在小说全部完结时才能看到小说全本。而即便是“全本”,也是一部可以随时修改、永不定稿的作品,具有鲜明的开放性。
媒介迭代不仅拓宽了文学内容边界的包容性,也让阅读方式的“结界”显得更加模糊。从读文字到看界面,从翻动纸张到扫视屏幕,以点击、滑动、跳转为方式的“读屏时代”来临,开启了从深读、精读转向速读、浏览的浅阅读模式。被降解后的阅读具备了轻松休闲的基因,人们可以利用通勤、休憩的间隙完成阅读,移动的屏幕与可掌控的时间、空间和节奏,为阅读行为提供了更丰富的场景与可能。
同时,“读屏”不仅可以让读者随时阅读、随时停止,还可以收藏、转发、推荐、点评、二创,与作者和其他读者进行即时、直接的互动。2025年,“起点读书”诞生了超过7000万条的“本章说&段评”和超18万条的作品配音,爱潜水的乌贼的《诡秘之主》在本章说的总评论数超过400万条。无论是娱乐化的玩梗互动还是知识性的考据辨析,媒介满足了读者作为“用户”表达观点的需求,营造出以实时性、伴随性、参与性为特征又超脱于文本情节之外的“爽感”,成为文学联结读者的更新鲜趣味,同时也是更强大持久的力量。
与阅读端的变革互为表里,文学创作同样发生着深刻的范式迁移。网络平台消解了传统出版的准入壁垒,大量非科班、无写作经验的作者绕过期刊与出版社的筛选,直接进入公共创作场域。无数普通写作者在互联网的助力下,将自身的职业记忆、生活经验、个体想象呈现出来,都市、医疗、工业、教育、玄幻、穿越等题材大量涌现,成为媒介打开文学书写闸门之后结出的果实。
读写方式转化带来的思想冲击也直指“何为文学本体”这一根本命题。无论多么尊崇和怀念印刷时代传统文学的阅读与写作,我们也必须直面和承认,动态的创作过程、读者的参与共建、多感官的接受实践是媒介转化为文学带来的新活力。
产业转化中的文学能量
近年来,根据《三体》《繁花》《人世间》《主角》等小说改编的同名剧集以高收视、高热度成为现象级作品,影视化改编作为文学跨媒介叙事的重要形式推出了越来越多的精品力作。与此同时,由网络文学、网络视听、网络游戏组成的中国文化“新三样”在深度融合与极具活力的产业输出过程中,持续验证着网络小说作为互联网文化产业资源库、创意库的重要地位。虽然文学的改编和转化并不由传统文学或网络文学的身份来决定,然而,无论是头部的传统文学作品改编成常播不衰的精品影视剧,还是在影视、动漫、游戏、有声书、短剧漫剧、剧本杀、文旅开发等多个路径转化中获得内容延伸与市场反馈,2025年的网络文学改编市场以超过3600亿的规模和同比增长持续走高的趋势给出了答案。
亨利·詹金斯的跨媒介叙事理论认为,同一个故事世界可以分散在不同媒介中延展,各类媒介承担差异化的叙事功能,彼此相互补充,共同搭建完整的“故事宇宙”。网络文学的产业转化正是对这一理论的验证式实践。以《大奉打更人》为例,其剧集改编主要面向电视大屏与网络用户,对部分架空权谋情节做出现实化调整;有声剧依托声音表演放大人物情绪张力,环境音效与人物台词得到充分激发;动漫强化视觉奇观,重点在于原作中想象性场景的呈现,等等。应该看到,这种有别于传统文学影视化改编的全链化开发,并非简单的多业态叠加,而是围绕IP核心世界观与内容内核形成的系统化、长期化的产业运营逻辑,打通了“文学—影视—动漫—有声—游戏—衍生品”的完整产业闭环,逐步形成文学内容与IP价值在不同业态中持续传导、层层放大的效应,这也是《大奉打更人》《凡人修仙传》等优秀IP跨越十余年依旧保持产业活力的根本原因。
网络文学的跨媒介、多媒介改编对原著文学价值的放大,还源于“双向输出、多点交互”的转化模式。网文IP从“影视、动漫、游戏、实体衍生”顺次改编的链条转向了更加灵活自由的环状赛道,每一种文化形态之间的壁垒都在通过改编进行弥合,如网络小说《修真四万年》首次改编就瞄准为动漫(《星域四万年》),《诡秘之主》在影视、动漫和游戏改编之前,将IP的视觉规划前置,率先推出卡牌、周边等衍生品。文学价值的“放大器”不再仅由影视扮演,或者必须从影视出发,网络小说的产业转化表现出模式的灵活性、艺术门类的高适配性以及产业规划的强辨识度。更大范围、更多形式、更长周期是网络文学彰显互联网基因的手段,而跨多种媒介的叙事转化也是互联网条件下当代文学的储存方式之一。
雅各布森早就提出,文学性使作品成为文学作品。那么在文学边界不断打开的当下,我们也要警惕余虹提出的“文学性蔓延”问题。特别是当虚构、叙事、想象等“文学性”溢出传统文学文本,渗透到消费社会、媒介信息等场域时,很容易导致文学多领域显现带来的盲目乐观,毕竟文学性的蔓延不等于文学最好的时代,而跨媒介产业转化推动文学边界的扩张,也并不会自动带来文学观念的同步升级。讨论大文学观的意义在于,在泛文学、泛娱乐的消费社会中建立文学与产业的评价体系,既不能粗暴否定跨媒介实践的探索意义,也不将商业层面的成功等同于文学的破圈传播。
价值转化的国际表达
以往讨论大文学观,大多局限于文学创作主体的扩容,样态的增长,模式的迭代等问题,关注雅俗之分、媒介之变,却较少注意大文学观内含的世界性的文学视野。大文学观不仅是对当代文学实践的本土化观照,也需要在跨文化的流动中检验文学价值的可通约性。中国文学出海不止于翻译,而是经由翻译、IP跨媒介改编、海外原生创作社群的培育,让中国式的大众文学经验参与到世界文学生活之中,在加快建设文化强国的进程中书写重要一笔。
网文出海已经走过单纯“作品输出”阶段,向着“生态出海”演进。《2025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网络文学累计向海外输出作品超13万部,C-Drama(中文电视剧)成为海外热词,《庆余年第二季》《与凤行》《长月烬明》《司藤》《折腰》《苍兰诀》等几十部热播剧集凭借中华文化的精彩视觉呈现,登上海外热度榜单前列。
当然,比产品、IP出海更具理论意义的,是海外本土创作生态的日趋成熟,中国网文正从“文本出海”“模式出海”向着“叙事出海”“文化出海”进阶。付费阅读、作家签约、读者评论互动这套源自国内的文学生产机制,在海外平台落地生根;WebNovel等海外平台签约海量本土作者,创作覆盖15个大类、一百余个细分题材;中国网文的“升级模式”启发西方幻想文学,助推海外“成长奇幻”(Progression Fantasy)创作潮流兴起;海外原创作品大量借鉴“系统”“无限流”“生存副本”等源自中国网络文学的叙事范式,儒道思想、武侠侠义、家国叙事,成为全球读者熟知的中华文明文化标识。这恰好可以用来拓展大文学观的阐释边界:大文学视野下的世界性,并不是单向输出本土故事和叙事范式,而是让文本承载的中国社会经验、文化传统和当代精神被世界看见、理解和认同。《诡秘之主》融合西方克苏鲁幻想与东方伦理秩序,《庆余年》中关于家国秩序、个体道义的思考,《全职高手》关于竞技追梦的热血叙事,打破了文化圈层隔阂,在欧美市场收获了大量读者。这也提示我们,大文学观视野下的价值转化体现在国际场域,考验的就不只是故事外壳的吸引力,而是藏在叙事内部的价值立场和生活经验能否实现跨文化的有效转译。
从媒介转化、产业转化到价值转化,网络文学20余年的发展是撬动文学观念变革的关键性力量,也是我们观察和理解大文学观的最佳样本。当然,文学的边界在媒介变革、跨媒介叙事、跨文化交流中不断敞开的同时,还面临着人工智能的深入运用以及工具理性对人文领域的全面渗透和挑战。媒介、产业、价值的三重转化将在新的技术视角发生新变,我们也相信网络文学会继续诠释大文学观开放多元、跨界共生的时代内涵。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河北省网络作协理论评论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