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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部作品,42个剧种,观众逾1.4万人次—— 折子戏何以“火”,如何“活”
来源:文艺报 | 杨茹涵  2026年09月14日08:27

李梅饰李慧娘

为期20天,上演81部折子戏,汇聚全国30个省区市42个剧种的名家与代表作,南北戏曲绝技轮番登场……近日,由中宣部文艺局、文旅部艺术司主办的“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圆满落幕。此次展演剧种丰富、覆盖面广,既有京剧、昆曲、越剧、黄梅戏、豫剧等流布广泛、观众耳熟能详的大剧种,也有丝弦、武安落子、上党梆子、赣南采茶戏等个性鲜明的稀有剧种。相较于人物众多、故事完整、情节曲折的整本大戏,折子戏有何独特的魅力?它在当下戏曲生态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折子戏的传承对于培育戏曲新人又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价值?此次展演为我们观察当下戏曲传承发展提供了一扇重要窗口。

折子戏的艺术生命力从何而来

从历史源流来看,戏曲折子戏的来源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从全本大戏中撷取精华段落,将最能体现故事精粹与演员表演功力的独立单元抽取出来,单独成戏;另一类因题材本身轻巧灵便,自诞生之初便以短章面貌存在,不依附于长篇叙事。在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主任、教授颜全毅看来,折子戏不是某个剧种、院团或演员闭门造车的产物,而是在漫长的舞台实践中,经过一代代演员与观众的精心创造、共同筛选,最终沉淀下来的艺术精华。“一个声腔或剧种,能否拥有经千锤百炼、令人百看不厌的经典作品,进而拥有广泛的观众群体,是决定其生存与发展的重要基石。折子戏能够传承流播乃至成为经典,往往与其充分展示剧种特色、发挥剧种优势密切相关。”

“中国300多个戏曲剧种形态各异、样貌参差不齐,同质化的剧目容易被淹没,只有个性化、差异化的剧目,才具有足够的生命力并成为经典折子。”颜全毅认为,折子戏的传播流行,极大地推动了戏曲表演艺术的繁荣,也是一个剧种拥有具备创造力的出色演员的有力佐证。他举例说,广东汉剧《百里奚认妻》、湖北汉剧《二度梅》都以一唱三叹的名段闻名;《打猪草》《双推磨》作为歌舞小戏的经典折子,充分展现了黄梅戏、锡剧等剧种在起步阶段活泼生动的民间状态;徽剧、婺剧《临江会》文戏武唱,显示出剧种深厚的历史底蕴与丰富的技巧手段;川剧《秋江》《阖宫欢庆》等折子,体现了川剧行当齐全、表演精深幽微的剧种特色。“这些戏是剧种建构各自审美特色的具体体现。许多剧种正是被几位杰出艺术家带火的,一些剧种在市场竞争与发展的关键时刻,凭借领军人物的开拓创新和不懈追求,成功打开了局面,带动了整个剧种的传承与振兴。”

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许多观众对剧中呈现的秦腔“慢卧鱼”“吹火”等绝技印象深刻。此次展演中,中国剧协副主席,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李梅携搭档王航、杨运通演出的《鬼怨·杀生》吸引了观众目光,这出戏正是秦腔名剧《游西湖》中最经典的折子之一。学戏至今,李梅已演出该剧1400余场。谈及技与戏的关系,李梅说:“刚进戏校时确实会学到很多技巧,正所谓‘戏无技不惊人’,但所有技巧都必须服务于人物。慢卧鱼时间长短、吐火多少,都要依据李慧娘彼时的情绪而定——是怨、是恨、是悲、还是决绝,分寸全在心里。”40余年的艺术生涯中,李梅将李慧娘从《游西湖》演到《西湖遗恨》,再到《再续红梅缘》,角色与她一同成长。

“对演员而言,折子戏往往是进入角色的第一道门槛——先学一段折子,在精短篇幅里揣摩人物情感核心、锤炼关键程式技巧。演得久了,角色便在心里扎根。”正是《鬼怨·杀生》这段折子,让少年李梅初识李慧娘的魂魄。李梅谈到,李慧娘对爱情的坚贞、对黑暗势力的反抗,以及柔中带刚的性格,散发着独特魅力,让她欲罢不能。如今,那出折戏里的悲慨与决绝,被保留延续于秦腔大戏《再续红梅缘》中。“不管是折子戏还是整本大戏,我都要让观众看得过瘾,既让他们为戏中的技巧精绝而鼓掌,又为人物的命运而动情。”李梅说。

折子戏是戏曲演员的“基本功大考”

在戏曲人才培养中,折子戏发挥着不可替代的筑基作用。对于初入戏校的学生而言,开蒙阶段往往就是从一出出折子戏入手,在短小精悍的片段中习得四功五法的基本范式。折子戏技巧难度集中,有着高度的程式化要求,为演员搭建起从单项基本功到综合舞台表演的阶梯,成为技法训练与人物塑造之间的重要桥梁。

以昆曲为例,昆曲发展史上,传奇剧本因篇幅过长而极少全本连演,多数时候都是以折子戏的形式活跃于舞台。此次展演中,上海昆剧团一级演员胡维露携《玉簪记·偷诗》一折亮相。这出戏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玉簪记》是她进戏校后跟随岳美缇老师正式学习的第一出昆剧剧目,其中的《琴挑》一折,是她学习的第一出折子戏。昆曲巾生常戴的一种帽子名为“必正巾”,这一名称正源于《玉簪记》中的小生潘必正。2019年,上海昆剧团推出了由岳美缇担任总导演的经典版《玉簪记》,在原本33折的基础上取其精华,选取《琴挑》《问病》《偷诗》《催试》《秋江》五折,以两位主人公从相遇到分别的感情线贯穿全剧,完整呈现了他们的情感历程。胡维露说:“经过前辈老师们数十年的悉心打磨,这几折戏的表演技艺已日臻完备。它们几乎囊括了昆曲巾生行当最丰富的表演语汇,从曲词唱腔的细腻韵味,到小生步法、指法、眼神、水袖的精准运用,无不堪称经典。”正因如此,胡维露将《玉簪记》视作自己艺术成长的一面镜子:“每到不同阶段,我都会回看这出戏,用它来检验自己在唱念做表上是否有所长进,是否达到了新的境界。”

另一出参演剧目桂剧《打棍出箱》,是广西极具辨识度的经典文武老生折子戏。全剧核心看点,在不足一平方米的木箱上:演员需连贯完成三次跌箱、四次跃箱,左跌右出、起落翻飞,同时配合甩发、黑衣瞬变白衣、硬僵尸等高难技巧,将人物满腔悲愤融入惊险身段,可谓戏中有技、技中有情。作为桂剧《打棍出箱》的第六代传人,“00后”演员王培正是这出戏的接棒人。在旁人眼中,这出戏表演难度大、危险系数高,但王培每次演出时却信心十足,这份底气全来自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想把动作做得既漂亮又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练,没有捷径。”他坦言,刚学这出戏时,他还是广西艺术学校桂剧班的学生。第一次练后空翻入箱时,他也害怕,担心翻歪了摔出去,幸得师哥庞勇、黄龙涛在一旁悉心传授技巧、扶托保护,才一步步克服了心理关。

其实,像《打棍出箱》这样的折子戏,远不止是一段精彩的舞台片段,更是锻造青年演员的“熔炉”。它让演员必须反复锤炼身体的精准控制力,磨炼临危不惧的心理韧性。舞台上这些令人拍案叫绝的奇观绝活,正是千锤百炼后的技艺外化,也是折子戏的精华所在。

大戏见功力,小戏见生机

近年来,各地持续加强对稀有剧种的挖掘与保护。从实践来看,保护工作往往从恢复一段唱腔、一折戏起步。这并非偶然,许多稀有剧种本就脱胎于民间小曲、小调,其艺术精华往往浓缩在短小精悍的折子戏或生活小戏之中。与动辄数小时、场面宏大的整本大戏相比,折子戏体量轻巧、排演灵活,既能集中展现某一剧种的唱腔特点和表演绝活,也便于舞台呈现和传播推广,因而成为当前稀有剧种恢复与传承现实有效的切入口。

参与此次展演的丝弦《赶女婿》、平调落子《借髢髢》、赣南采茶戏《补皮鞋》等稀有剧种剧目,多为充满民间色彩的生活小戏。其中,《赶女婿》汇集“锁南枝”“倒推车”等多种板式及曲牌唱腔,唱腔韵味十足,并运用跑场、跪步、扑跌等丝弦技巧,充分展现了该剧种独特的表演风格。《借髢髢》是武安落子传承数百年的经典传统小戏,该剧以方言俚语铺陈唱念,说唱交织、载歌载舞,在细碎家常中勾勒出劳动妇女勤劳质朴、邻里温情的动人图景。《补皮鞋》是赣南采茶戏“四小金刚”剧目之一,融合民间歌舞与灯彩艺术,以鲜活诙谐的乡土演绎生动呈现客家民间戏曲的生活意趣。

“经典面向过去,更面向未来,每场折子戏的重新诠释都是对戏曲未来的一次靠近、一次抵达。”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谢雍君认为,这次展演让观众重温了经典折子戏的魅力,同时也引发她的思考:“这些折子戏流传百年,对观众来说都是老戏,都是耳熟能详的片段,为何还能吸引观众走进剧场,为之鼓掌、心动?”在她看来,原因在于这些折子戏的核心不是“老”,而是“活”。“它们不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历经光阴淬炼,仍然能让不同时代的观众从中看见人情、人性和社会百态的作品。”她举例说,湘剧《琵琶记·描容上京》中,张广才与赵五娘只是邻里却相处如至亲;昆剧《烂柯山·痴梦》中,崔氏在欲望与幻灭间痛苦纠缠;晋剧《打金枝·闹宫》在皇家冲突中讲述民间伦理故事。“与其说这些戏在演老故事、演古人,不如说它们在演当下观众身边的故事、演‘人’本身、演我们自己,而正是在与古人的对话和情感碰撞中,经典折子戏得以‘活’在当下。”

此次参演的81部折子戏大多有两代人以上的传承经历,秦腔《周仁回府·哭墓》传承到第九代;闽剧《梅玉配·搜楼》从1918年首演至今已历108年,传承八代;越剧《踏伞》在20世纪50年代曾是常演剧目,由范瑞娟、吕瑞英搭档演出,但此后半个多世纪里未见此戏演出,直到吴凤花与吴素英打捞、复排,才让这折几乎隐没60余年的对子戏重新呈献在舞台上。谢雍君谈到,这也印证了经典具有稳定内核:“它可能会沉寂一段时间,但只要有演员愿意传承,愿意接续,其内在生命力就能被重新点燃。只要有人举灯前行,经典折子戏传承就会一直延续。”

从京剧、昆曲的典雅规范,到秦腔、桂剧的惊险奇绝,再到稀有剧种借演出重获生机……此次展演是对戏曲传承现状的一次集中检阅。据了解,此次参演剧目均由各院团名家与优秀青年演员领衔演绎,充分展现了戏曲艺术的多元面貌与深厚积淀,让观众领略不同剧种的声腔、表演与舞台之美。展演累计吸引观众逾1.4万人次,平均上座率超80%。这一切都充分印证,以折子戏为载体的戏曲传承模式拥有旺盛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