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额尔古纳河到哈蜜的花园 ——读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与陈谦《哈蜜的废墟》有感
额尔古纳河右岸的篝火燃烧了百年,哈蜜家中的花园却只用了半生就荒芜成废墟。
把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与陈谦的《哈蜜的废墟》放在一起阅读,是一件奇异的事。一部写大兴安岭深处鄂温克族的百年沧桑,一部写华裔旅美女孩哈蜜与父母之间迷雾重重的恩怨纠葛。一个苍茫如史诗,一个幽微如私语。它们看似毫无交集,却共同指向了一个深刻的命题,当伤害发生,当文明转型,当家庭破碎,女性如何“坚守”?
在这两部小说中,有四位女性格外值得凝视。《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叙述者,鄂温克族最后一位酋长的女人,和她那位充满怨恨的姑姑依芙琳。《哈蜜的废墟》中那位将女儿绑在自己创伤叙事上的母亲哈妈,及她的女儿哈蜜。
一、酋长的女人:在河流与森林中“坚守”的智者
她是“雨和雪的老熟人”。
她的一生就是一部民族的血泪史。父亲在换驯鹿的途中遭遇雷电身亡,丈夫一个个离去,族人一批批下山。她失去了几乎一切,亲人、部落、曾经漫山遍野的驯鹿。但她始终平静。
她相信万物有灵。驯鹿的生死,人的聚散,自然的节律,都服从于某种大于个体的秩序。她从不追问“为什么灾难降临于我”。
当部落最终决定下山定居时,她选择了留在山上。但这也不是出于对抗,她只是说:“我属于这里。”她的坚守有一种植物般的韧性。
二、依芙琳:在怨恨与不甘中“坚守”的困兽
如果说酋长的女人是智者般的“放下”,那么她的姑姑依芙琳就是“弱者怨恨”的极致样本。
依芙琳原本是一个活泼开朗、勤劳善良的女子。她心灵手巧,是乌力楞手艺最好的裁缝,见多识广,熟知民族历史,甚至像男人一样保护着乌力楞的女人们。
但一切在她得知丈夫坤德原本心有所属、婚前并不爱她的那一刻,开始改变了。
从此,她把自己的一生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报复。她尖酸刻薄,见不得任何人的幸福。侄女婚后感情甜蜜,她出言嘲讽。儿子金德的心上人被侄子获得,她诅咒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为儿子说了一门他极不情愿的亲事,绝望的儿子在婚礼后便上吊自尽。儿子死后,丈夫强迫她怀孕,希望再生一个孩子。她竟在一个大雪天独自滑行于山岭间,用自残的方式堕胎,以此完成对丈夫的报复。
三、哈妈与哈蜜:在精致花园中“坚守”的废墟
哈妈是华侨后代。当年穿着洋气的富小姐与她的老师哈爸奉子成婚,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是“被诱奸”的。从此,她把哈爸冠以“老色狼”的称号,将父女之间的亲昵妖魔化为“猥亵”。她坚持离婚,并将女儿哈蜜带到了美国。
她买了房子,为女儿精心挑选衣饰,每天烹煮精致可口的菜肴。她向哈蜜灌输“男人都是色狼”,使哈蜜对爱情充满恐惧。二十岁时,哈蜜扼杀了自己对导师格林的爱情。
哈妈过世后,哈蜜携带着母亲赐予她的“黑色胎记”继续生活。她被配以母亲那双“看见过灾难”的眼睛,重新看世界。认为男人的欲望是陷阱。所以她每一次心动,都能听见母亲在耳边说“你重复了我的命运”;她每一次靠近幸福,都像在触碰禁果。她不是在活自己的人生,而是在演绎母亲未完成的复仇剧本。
哈蜜成了母亲精神废墟的活体承重墙。
所以当她后来试图清理家里的废墟时,最残酷的象征问题是,如果拔掉母亲种下的刺,她自己的血肉还剩下什么? 她觉得自己早已成了废墟本身。她挖出的每一块瓦砾,都长着她自己的血肉。
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书中,这样描写酋长的女人与她两个过世的丈夫的关系。
………
“我在拉吉达怀中,感觉自己是一缕穿行在山谷间的风,而在瓦罗加怀里,感觉自己就是畅游在春水中的鱼。”
“如果说拉吉达是一棵挺拔的大树的话,瓦罗加就是大树上温暖的鸟巢。”
………..
读到这里,我心里暖暖的。她总是遇到好丈夫吗?应该说,人会吸引与自己生命气质相近的人。
而在这同本书,书中这样描述依芙琳的丈夫和她的关系。
…………
“坤德年轻的时候,就像一棵碧绿的汁液浓郁的青草,到了依芙琳手里,经过她天长地久的揉搓,已经成了一棵干枯的草了。”
………….
我为依芙琳感到又惋惜又难过。。
依芙琳是火焰,她主动让痛苦折磨自已和别人。
在《哈蜜的废墟》书中,有这样一段关于哈蜜希望通过延长绝症父亲的痛苦,来为母亲复仇的描写。
………..
她才转过身来,微红着眼,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有些人一生所受的心灵煎熬,跟末期癌患所经受的痛苦相比,是等量齐观的。”见我蹙起了眉头,她的声音更肯定了:“比如我母亲一生承受过的痛苦,还有我这半生的失败,比他因为生这场病所受的磨难可能更惨。我妈若看到他最后能走得这么快,肯定很不满意的。”
“哈蜜!”我打断她,“不要再说下去了,你让我来,就是要跟我讲这些吗?”
她抓起一把搁在架上的水枪喷头,冲着我说:“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她向前走出两步,又说:“我当然看到了他为我活下去的样子,那都是我们那些日子里一起经历的,那些时光”她转过身去,摁下水枪,向四下的植物射出水柱,“哗哗哗”的水声,伴着她的哭声,越来越响。
………..
读到这里,我感到心中有令人发指而近于窒息的震撼。
总之,
酋长的女人像河水承载一切漂浮物,容纳部落中每一个人的善与恶、幸与不幸。没有废墟可言。
依芙琳火焰般的报复揉搓,是主动的在制造一座回忆的废墟。
哈蜜其实已经成了废墟本身,废墟被植入进了她的骨骼。
三种女人读下来,我最怕看到的还是哈蜜。怕她那种“清醒着坠落”的状态。她知道自己被植入、被塑形,却拔不出来。因为一拔,底下是自己的空。
而我觉得,哈蜜其实多多少少就活在我们中间,活在我们对废墟半知半解的认知里。
《哈蜜的废墟》中有一段“我”和女儿杰西卡的关系描写。
“我”母亲一面强调自己“来美国不该白来”、理应对杰西卡的黑人男友没有偏见,一面却本能地担忧“华人最重家庭”,暴露出文化认同上的矛盾。女儿杰西卡刻意隐瞒恋情和赴尼日利亚的计划,则折射出新一代在多元文化中谨慎守护自我空间的无奈。
我们每一个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辨认,我们的思维里面,哪些是河流,哪些是火焰,哪些是从未被我们选择过的瓦砾?
是让痛苦流经我,还是让痛苦成为我?
而酋长的女人此时正站在额尔古纳河的尽头,替我们回答了 。
"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岁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给看老了。"
你经过我,但你留不下。我见过你衰老的样子,而我,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