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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语言批评”的题旨和意义
来源:《文艺争鸣》 | 张炜  2026年09月15日22:14

一、“语言”与文学世界

文学作品是作者构筑的一个“文学世界”,它唯一的建筑材料就是“语言”。这个“世界”连接了广大的“外部”,那是所谓的“大自然”,包含了现实生活、风雨阳光等一切。我们可以从“外部”打量这个“世界”,但因为它是由凝固的文字符号砌成的,不同于一般的物理固体,所以任何“打量”,实际上都需要还原符号的能力,即有一个先行“解码”的过程。这个过程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解除了所有的外在旁观者的身份:他试图进入它的内部。也就是说,即便想要“旁观”,也首先要进入,而要进入,就需要找到一扇“门”。于是我们接下去发现:“语言”不仅是这个“世界”的建筑材料,而且还是唯一的“门”。

离开“语言”这个“门”,谁都无法进入这个“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讲,读者面对一幢“文学世界”的建筑,没有“旁观者”的物理站位,因为不存在这样的身份与可能。任何人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都必须“入门”,找到那条不二之径,这就是“语言”。对于文学的所有“打量”,即发言、评判、欣叹、厌恶以及其他,都必须是进入(解码)之后才能发生的。这与我们日常生活中所习惯和熟悉的一些事物不同,比如田野上的一座房屋,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和地点,对这座固定的建筑实体给予观察和评议,发出感慨;如果能够进入内部,还可以言说它的内在结构、空间设置等。但“文学世界”与观者(读者)之间没有预留这样的物理距离。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于“文学世界”发生的几乎所有误判、不着边际的荒唐与荒谬,大致上都来自对不同事物的认知混淆:模糊中或一厢情愿地认为,一种东西只要客观存在,我们就至少可以从旁观者的身份介入,比如加以评点,而且深知这是个人的权利。但“文学”真的不是如此,它没有“门外之议”,而只有“门内之议”的发生。如果硬要发生,那就产生了荒诞。当然,荒诞太多了人们也会习以为常。

循“语言”之门进入,是我们每个人的不二选择。一直以来,围绕“文学”这座建筑,有人总想寻找其他的进入方法,找到窗户甚至后门,结果最终发现全都没有。一旦省略了“语言”、失去了“语言”、绕开了“语言”,即失去了整个“世界”。

现实生活中,一些无缘于这个“世界”的人,有时反而会觉得自己是拥有者或主宰者。这是一种错觉。但指出它需要直率和勇气,就像面对“皇帝的新衣”,要当一个“稚童”其实是很难的。“稚童”自己没有畏惧,可是他的监护人会有。

谁是“稚童”的“监护人”?几乎每个人都是二者的合体。在一个计算无处不在的数字时代,我们都容易长成这样的复合体。

二、“故事”的实质

史诗时代以后,文学最方便、最宽广的路径由韵文转向了广义的散文,这里主要指小说。有人大致认同这样的看法:文学就是讲故事。小说离开了故事就不成立,这个体裁似乎与诗有根本的不同。但这里是指现代自由诗,所谓的“纯诗”。而在史诗时代一切正好相反,诗绝对离不开故事,它是有韵的叙事。

随着由诗转向散文(小说),故事的价值与功用得到了大幅提升。现代自由诗中的极致之作即“纯诗”,不仅排斥叙事,也排斥直白的抒情和说理。但这只是它的外部形态,内里还要复杂得多。现代小说虽然不断地向“纯诗”方向靠拢,它的烟火气却无法根除,这是由其出身所决定的。有的小说开始不再注重“故事”,但毕竟不是主流。这里的“故事”大约等同于写作学中的“情节”,而不是“细节”。

史诗时代的“故事”与今天不同,不是它的吸引力在降低,而是接受方式在改变。那时候诉诸听觉,所以要唱得顺口有韵,便于记忆和流传;而今则是纸上阅读,句子长度及韵脚等也就不必多虑。但无论如何,人们对“故事”的需求一直存在。现代人的好奇心,同样要靠“故事”去满足,他们对事物的理解和确认,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也要依靠“故事”的讲述。“故事”的实质,其实包含了万事万物的由来、存在以及结构方式。取消了“故事”,事物即离开了认知的基础和可能,当然这里指“广义的故事”,包括“微故事”。

人类文明是从“命名”开始的,人对客观世界的感知,无以“命名”就无以表述。“命名”即意味着“故事”的产生。构成记录符号的“字”与“词”,其实都是微缩的“故事”,或者换一个说法,“语言”中的“字”和“词”,正是“故事”的最小单位。这里无须列举和引述字源学的常识。

从这里看,严格意义上的“故事”,其实就是以“字”和“词”的方式存在的;它们组成的“语言”,不过是复合的“故事”。细节和情节由此衍生出来,以至于构成无限曲折复杂的各类“传奇”。这样看,“故事”不仅离不开“语言”,而且它们是一体的、不可须臾剥离的。

我们难以设想,一部作品“语言”拙劣,它的“故事”会是好的。

那么,怎样的“语言”才是“好的”,这样的判断就成为权衡作品价值的关键。要判断“语言”就需要“解码”,即具有还原场景即“故事”的能力。不能绕开“语言”,这是阅读的前提和基础。“语言”既然和“故事”是一体的,那么舍弃了对“语言”的细部解读,就等于忽略了“故事”本身。这需要细到“字”和“词”,因为它们是“故事”的最小单位。

通常对“故事”的误读、产生的隔膜,都是因为没有真正进入“语言”:再迷人的“故事”也只能发生在“门内”,而不会出现在“门外”。

三、“新批评”及其他

这里对“语言”的强调,很容易让人想到诞生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英美“新批评”学派(New Criticism)。它视“文本”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世界,认为文学的价值来自“文本”自身,而非“文本”之外。要确认这一点,就必须建立以“语言”为“本体”的批评体系。

“新批评”是西方文学理论批评界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其意义较之《典论》《文心雕龙》《诗品》之于中国的影响,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从形成到衰落仅仅走过了三四十年的时间,其主流地位不得不让位于“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等新兴理论派别。可是深入这些体系的内部即可发现,“新批评”与诸种现代后现代理论的关系绝非新与旧、破与立那么简单。它之于某种流脉,更多提供了某种“朴素性”和“基础性”,比如进一步唤醒了“语言自觉”和“文本自觉”。

就此而言,“新批评”的创建具有不二之功。它的拓进意义是无与伦比的。流派纷呈,百舸争流,各有建树,但就其核心性和原发性、其着力点来看,似应予以“新批评”更多关注,特别是这个体系的内部冲突与矛盾、与之有关的诸多延伸、迂回、旁逸、逆向或改辙。

同样使用“文本”这个概念,后来的罗兰·巴特却是对“新批评”的颠覆:不再认定价值和意义固定于“文本”内部,而是在开放和流动中不断生成;这个过程是多元的、不可终结的。它试图将“文本”从封闭和禁锢中解放出来。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克里斯蒂娃,她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理论也为老师罗兰·巴特所援引。法国哲学家德里达后来进一步提出了“延异”(différance)说,认为“词”的意义不在自身,而在于使用中的“差异”和“延迟”,它的呈现不会是“当场”和“完整”的。这种认知和表述,恰好与“新批评”的“文本”意义独立存在的确定性论述相反。

“新批评”将诗学研究重心移至“文本”内部,使之进一步科学化,成就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从而建立稳定的价值标准。它将“反理性主义”不断向“理性主义”推进,走向一条不断成熟和成长之路,也是一条逐渐迷离衰萎之路。因为说到底文学批评与研究仍要抓住“审美”之核,而这个过程是变动不居的,许多时候甚至是“一次性的”。它表面上排斥,实际上仍旧在寻找和确立隐性的“理想读者”(Model Reader),以此确保对文本的标准化解读。这当然是一种诚实和朴素的学术诉求。但事情总有做过头的时候,那样就会走向反面。

让我们看看“新批评”最重要的奠基人,他们当中大都是著名的写作者,如诗人和小说家。其中在创作上最有成就的当数T.S.艾略特,然后还可以历数出一长串名字,如瑞恰慈、约翰·克罗·兰色姆、克林斯·布鲁克斯、罗伯特·潘·沃伦等。不可轻忽他们的双重身份,因为深刻的创作体悟有助于“文本”解读,对误读格外敏感,寻求强大而稳定的理论支持是自然而然的。他们一开始依据审美的直觉与经验,借助感性的鲜活与流动,而后就会将其塞进亲手制作的理念框架。这个趋于自洽的过程与大多数现代后现代流派不同,它具有更为强烈的、更为不可替代的原创意义。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成为自己的对手:“审美”元素及成因中不可言表的部分,却要数理化、科学化地分列和固定。而这一切必然留下无尽的疏漏。反驳和诘问、弥补和追究,在内部以及后来诸多学术流派那里,会不断地、合情合理地发生。

但“新批评”提出的最不可回避的诗学命题,显赫而直接地摆在了那里。这会让人想到康德的“纯粹审美”,它似乎是“文本自足”的立论基础。但像艾略特和沃伦这样敏锐的感性大师,不可能在实际操作中那么天真,他们当然深知“独立”而“纯粹”的审美活动是不会发生的,深知并能够倾听“花园中的其他回响”。“文学批评有什么用处?”艾略特这样问,然后引用英国哲学家弗·赫·布拉德利的话回答:“就是为我们靠直觉相信的东西勉强找些理由,但我们这些理由本身也就是直觉。”可见他多么清晰。

至于这个体系的后来者,出于一种理论框架维修者的不可为而为之,产生了更多的冲突累叠、学术极端化,也就加速走向末路。最终它是不可持续的,因为其本身的巨大难度最初是由大师们支撑的,而这样的大师少之又少。作为一个流派,失去了源头活力也就难以为继,其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现代后现代批评理论还在无尽繁衍,令人眼花缭乱甚至瞠目结舌,但即便把天说下来,文学理论批评也还是需要建立在“审美”的基础上,从语言这扇门进入,直面文本。“新批评”提出并依赖的“文本细读”和“语言本体”,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四、“学院批评”的功勋

“学院批评”大致为舶来品,直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内绝大多数批评家还视其为陌生之物。尽管它的发生在西方至少百年,现代学院派批评理论也有八九十年的历史。一般文化人将其当成晦涩的呓语、莫可深测的庄严而怪异的仪式。就像对待一切新异时髦事物一样,大多数人规避或难以走近,而另一些人则陷入沉迷甚至依赖,最后不能自拔。

人性中有一种嗜新的本能,凡事先问新旧,再究优劣。“新”是一种优势,可以当成首选项。“学院批评”与工业化后工业化进程同步,一出世即有西方逻辑理性的深刻肌理,是科学主义应用于语言艺术的产物。它与东方审美特质的差异是从本源开始的,所以本土接受总是伴随误读和嫁接。比如,说到“新批评”的“文本细读”,就会联想到中国的“点评”传统;语言的“含混”“隐喻”“张力”“反讽”“复义”“悖论”等,也似乎可以从传统批评里找到对应案例。但仔细探究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多有错位,至多是相似而已。传统批评由于缺乏严格的理性逻辑,从根本上与西方论述是很难兼容的。

“结构主义”语言学家索绪尔的“语言”与“言语”,“意指”“能指”“所指”,这些概念很像令人烧脑的绕口令。但仅仅过去三十年,今天能够从转译的层面上熟稔操练的,学士硕士当中已不鲜见。时代风气与知识更新的速度,出人意料。

就在不久前,具有强大本土属性的“传统现实主义批评”,包括其分支如“工具化”“社会化批评”“意识形态批评”等,还占据绝对主流。这源自苏俄流脉与中国传统批评观的结合。人们对这种言说方式习以为常,没有突兀感和陌生感,也没有太多的困惑和纠缠。但事物的变化好像猝不及防:一早醒来打开各类学刊,发现全是触目的概念——“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能指滑动”(sliding of the signifier)、“符码”(code)、“视域融合”(fusion horizons)、“横贯性”(transversality)、“拟象”(simulacrum)、“小对形”(objet petit a),一切还在无尽地衍生;从解构主义代表人物雅克·德里达、保罗·德曼到符号学的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布拉格学派雅各布森,都成为频繁出现的名字。

这一切还在加速更新。“新批评”?对不起,那已经是非常老旧的物件了,相当于钟表博物馆里的罗马字符座钟。常见的情势是:面对具体文本,一些批评文字深奥难测、佶屈聱牙,有一个共同特征,即表面上纠缠“语言”,实质上与批评对象并无审美交集,大致是似曾相识的套话。有人不无刻薄地说,它们当中某些“方法”的使用,一个中等智力的院校生通常需要三年,熟练驾驭需要五年,灵活地变通组合则需要七年以上。

类似揶揄实属皮相之言。诟病“学院批评”是容易的,从更高更广更深处考察却非易事。我们终会发现,对它一味否定和嗤之以鼻,不是不够明智,而是不够公允。因为真实的情形是:它在至少三十年的时间里建立了不可言喻的功勋。评价任何事物都需要回到特定的语境之中,如果我们无视它的诞生和萌发、飘移和落地的时间以及缘由,就会陷入莫大的谬误。它对“传统现实主义批评”的对冲或补充、对本土视野的革命性拓宽,其价值无论怎样估价都不过分。事实上,现代后现代“学院批评”,已成为“社会化”“工具化”批评的有效“脱敏剂”和“解毒剂”。

它的主流仍源于“新批评”开拓的“形式主义”路径发展,是转向“文本”之内的“后事”。这对于特殊时段的专业人士不啻一次剧烈摇醒:文学理论批评竟然还有这样的世外天地。是的,它以更加专注的缜密姿态君临“文本”,尽管最终却要绝尘而去。事实上它与创作构成了“同质异形”的关系,比如各自的独立性和游戏性。

艺术的源头之一就是游戏。我们不能一味地严肃,那与艺术发生的实情不符。“传统现实主义批评”有时候太严肃了,以至于在特殊的历史时段里会有碾压性和毁灭性。转而看“学院批评”,它的内部专注性和自主自为、晦涩、温和或自我放逐的姿态,似乎有着另一层深意:拒绝倾听与被倾听。

就此让人想起了布罗茨基的一句名言:“对抗邪恶最可靠的防御是极端个人主义、思维的独创性、异想天开,甚至——如果你愿意的话——古怪。”当然,我们不能断言所有的“学院批评”皆出于类似的“意气”,那同样是狭隘的,是一种误读或“过度诠释”。

毋庸讳言,长期以来我们的批评传统太过物欲化、功利化和工具化了。而且民族性格中有一种鲁迅先生所批评的“差不多主义”。而“学院批评”的格外细致与极其严整较真儿的逻辑思辨,恰是一剂对症好药。不过事物总是因需要随时演变和异化,在数字时代,也可能发生更为可怕的另类情形:“学院批评”与“工具化批评”的结合与混搭。

五、绕不开的“别车杜”

时至今日,“学院派批评”的极度繁衍仍囿于有形无形的高墙,它们在学院属地茂长,依赖密码传递和区块联结的方式延伸。一旦走出高墙,就会形成崩溃的失语状态。这种孤独与封闭的性格,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需要。这非但是水土不服的问题,还有改良嫁接以及类似转基因的社会普及性工作尚待完成。而对于耳熟能详的“别车杜”(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就完全不同,他们早就落地生根,而今已“老妪能解”,显示了顽韧绵长的生命力,与“文以载道”“诗以言志”的本土诗学传统无缝衔接。作为“社会化批评”和“工具化批评”的卓越代表人物,他们才华横溢,高屋建瓴,有着巨大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他们将文学视为社会列车上的一件行李,是随身携带的附属品。文学只有反映与服务于社会生活,具有现实性和典型性,也才有意义。这与中国传统文论的一些说法颇为相谐,“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虽远,僾焉如面”。相比后来的现代主义批评,他们强调“文本”外部空间的绝对性和重要性,其价值全部取决于外部的接纳和需求,这便是他们的诗学标准。文学作为一种精神存在物,所谓的“文学世界”,与读者即所有潜在批评者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物理空间,批评者可以在这里自由驰骋,而不必进入那个世界。“别车杜”之不同,在于他们先天的审美力和灼人的激情,这使他们可以在“世界”内外穿梭。他们实在是那个时期、那条路径上的佼佼者。由此可见,就与文学的紧密关系而言,路径虽然极其重要,却非唯一的决定性要素,因为这里面还有作为一个批评者的才情与胸襟、超人一等的洞察力。

也恰恰是这些个体差异,会让人忽略路径的辨析以及意义。同样是苏俄传统,同一片土地,这里还萌生过“形式主义”理论批评,如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罗曼·雅各布森、鲍里斯·艾亨鲍姆、尤里·蒂尼亚诺夫、弗拉基米尔·普罗普、鲍里斯·托马舍夫斯基等。他们关于“文本”和“语言”的内部研究,与西方学界的类似路径一致,而且影响深远。

文学既是语言艺术,它与阅读即批评研究的直接对应物,当然只能是“审美”。这是批评的核心与基础。人是语言动物,人类文明源于命名和符号传递,“语言”即成为最大的公共约定。任何社会活动都是语言的实现与抵达。而诗是语言艺术的极致,诗学研究脱离“语言”本体,只能是南辕北辙或舍本求末。社会化批评和工具化批评,将语言视为形式,将内容与之剥离和对立。这种二元思维是荒谬的,因为不存在无形式的内容。就此来看,极端化的社会化批评,其实质是一种学术上的虚无主义。

这里使用的定语为“极端化”,是为了区别一般意义的“社会化批评”。不同的流派,往往只是换一个视角处理同一个事物。“工具化”“意识形态化”批评,就像复杂偏执的各种“学院批评”一样,都是文学理论研究中的“题中应有之义”,好比“管中窥豹”,各自通向认知和言说的局部。它们都需要未来的综合与拼接,当然那是更加困难的工作。之所以不用“瞎子摸象”作比,是因为这种不以目视的局部感知,一定伴随了更为复杂的触嗅和猜想,那是更高一级的审美活动,与理性思维占主导的学科活动大为不同。

任何极端主义都是有害的,除了社会学意义的“左”与“右”,就连通常推崇的“理智”也是如此。马尔克斯有过一句趣言:“理智主义可能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了,尤其是那种想把真实世界变成一套牢不可破的理论的理智主义”。他的话让我们联想到许多封闭的、晦涩而绝对的话语体系,它们让人产生的排斥和厌恶,本质上就源于极端主义的虚妄。这几乎少有例外,比如文学的“当代性”也是如此:“当代性”可以是好作品的必备条件,但追求“极端的当代性”,就会导致文字的拙劣堆积。

今天,“别车杜”的道路依然广阔,但它只在学府高墙之外。通常它是被严重稀释过的、失去了奠基者原初热情的部分,算是源远流长的余绪。象牙塔内的孩子一拨又一拨走出来,他们出门后很快陷入失落,发现自己站在了无法沟通的“语言”的荒漠上:极目四望,看不到曾经幻想的那片沙原绿茵,也找不到心中渴念的玫瑰。

六、文本中的“诗螺丝”

如果做一个艰困却又难以省略的工作,将西方自19世纪以来的现代后现代“学院批评”大致地、粗线条地梳理一下,会难堪其烦。紊乱多端,矛盾重重,镶嵌和覆盖,延伸与反叛,无限纠缠充斥其间。自弗洛伊德以降,从俄国“形式主义”到“新批评”“神话-原型批评”“结构主义”“接受美学”“解构主义”“新历史主义”,一路下来,好一场曲折漫长的跋涉。其中几位重镇援引无碍,出现频率之高实属必然:艾略特、弗莱、索绪尔、罗兰·巴特、德里达、萨义德,他们成为不可省略的符号与代名词,是“先河”,身后则是辫形河流那样的繁密支汊。

让我们回到“新批评”的话题,因为要谈论“语言”和“文本”,它处于讨论的核心。我们终究还是发现,“新批评”之后出现的诸多现代流派,其中的一部分,是建立在自己的学术需求以及单向自洽的“故意误读”之上。也就是说,它们以“新批评”为锚点,就此展开思辨、正向或逆向的延伸和拆解。仅靠寻索“新批评”的疏漏及其他可能,即可进入学术纵深。

这种“故意误读”,就像最初对康德“纯粹审美”的审视一样。后来者不会把谋思深邃如康德者看成单纯的孩童,而是无视其理论思辨以及语义范畴,讨论这种“独立”和“隔绝”的审美“纯粹性”能否发生。当然不能。这里抽离了哲学表述的深层逻辑,还有量化分序的基础和前提。康德此刻仍然隐含了一个他不能提及的“理想读者”,因为需要局限于特定的语境:先是锁定,然后才能讨论,从而提出一个清晰的、坚定不移的美学原则。

“新批评”讨论的“文本”和“语言”的自足性,强调它们的客观价值与存在方式,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的意义性和必要性,也是因为讨论需要的“锁定”,而非一定要割断“文本”与外部的所有联结,否定它们对“文本”施予的所有影响。他们当然明白读者、作者、社会环境与“文本”相互影响和洇化的关系。作为奠基者的艾略特明确指出:“不可能把文学批评单独圈起来,把从其他角度进行的批评排除在外,一点道德、宗教、社会批评都不掺杂。要把它们排除在外,孤立地单论文学特征,是一种幻想。”

但作为一个学术流派,它要讨论的是更为重大的原则问题:如何处理其间极为复杂的关系、如何制定具有核心意义的价值准则。

就此,维姆萨特和比尔兹利提出了“意图谬见”(Intentional Fallacy)和“感受谬见”(Affective Fallacy),成为“新批评”巩固“文本中心”的两块基石。面对“文本”,作者的创作动因及读者反应都要排除,防止任何的外力干扰,专注于“文本”自身,才能够从中寻找和确认固有的、真正不变的价值。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语言”的实现,也就是说,想象中有一颗颗“诗螺丝”在固定,这需要研究者去指定和寻觅它们。

由此指认“新批评”的刻板机械以至荒谬,是极端化偏执化的读取。该流派的主要奠基者艾略特说:“我最好的文章写的是深深影响了我诗歌创作的作家,自然以诗人居多。随着时光流逝,依然能让我感到信心十足的文章,写的都是那些让我心存感激、可以由衷赞美的作家。”可见,他首先将自己界定为一个“读者”,并且“心存感激”地发出“由衷赞美”,这里显然并未排除“作者”与“读者”的存在,因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艾略特认为“作者”是“在场”的,而“读者”也并非生活在真空中,他们既然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就必然带有全部的经验修养包括价值观等一切。这就是“人”的“审美”。“新批评”所要贯彻和确立的,只是一种“方法”和“规则”、“条件”和“要点”,否则就无以阐述。“诗”和“诗意”的存在,就是因为一颗“诗螺丝”的存在,它已经牢固地拧紧,“诗”和“诗意”也就锁定在“文本”之中。可见,“它用魔法把一个个词汇的边缘逐一拧上螺丝,不让其滑脱。”

“后结构主义”“解构主义”以及“阐释学”“接受美学”,它们的路径恰好相反:试图提示“文本”的不确定性,认为“意义”只能在读者的解读中生成,它是动态的,而不是凝固的。罗兰·巴特们先是松动那颗“诗螺丝”,接着指出它是徒劳的、无效的,所以干脆将其拔掉,最后索性言称这颗“螺丝”压根就不存在。

真的如此?那“文本”自身的价值差异、意义差异又在哪里?追究下来,如果真的没有那颗“诗螺丝”,关于它的言说和争辩根本就不必发生。所以,德里达和罗兰·巴特对“新批评”并没有根本性的颠覆作用,原创性也就受限,只是对一个重要母题的反向延伸、提醒和补充。他们所说的“文本”在阅读中的变异、读者的逆向影响,其实都是不言而喻的、随时发生的常态而已。正因为“文本”之外的因素对“本文”的作用和影响太大、太容易,所以“新批评”才要制定规则和方向,虽然这样做的风险极大。

类似的学术延伸与发挥常常连带了“故意误读”,即心里明白对方的语境和边界,却装作视而不见。辩证主义滑脱一步就是诡辩,它采用的统一句式是:“事物总有另一面”,或:“事物极有可能是反过来的”。他们好像更加周密,是折中的好手,万无一失且总会有理。他们不愿就同一个问题和同一个方向深入讨论下去,而是开辟另一个话题,由此否定前一个话题,并模糊它的主旨。

七、知识与“前知识”

转眼到了数字时代。AI的出现和应用,迫使我们不得不思考作为“知识”和“方法”的批评体系,尤其是繁衍不绝、几成淹没态势的“现代”“后现代”批评。人们很快发现“知识”的堆积和连缀非常容易,甚至不需要太多耐心。比如“引述”,这通常是学术过程中最常见、最棘手的事情之一,它关涉立论的基础和方向,是逻辑链条上不可省却的环节。算法时代一切都变了,仅仅几秒之内即可完成无数检索,它们相当于青灯黄卷的书斋生活数十个工作日。

曾几何时让人无比敬畏的“移动的图书馆”,那些大学者和大知识人,而今正被数字魔法遮盖和征服。作为数字汇拢集结的“知识”,不仅具有速度的无可比拟性,还会在精微神奇的计算中形成路径归类。一种以严密的逻辑为基底的“思考”因素,正在悄悄加入进来。

知识崇拜快速滑向AI崇拜,依赖也就产生了。知识仍然没有贬值,但因为空前的获取方便,已成为最可信任和陪伴的另一只手。这是一条随意挥舞的机械手,力大无穷,无所不能,它的加持,似乎让任何人都可以变成豪横的学霸。一些术语的转接套用和粘贴挪移,体系之间的互拼和海量流动的电子“文本”,好像一场梦幻般的娱乐游戏。

这迫使我们重估知识,以及它与创造和发现的关系。更为重要的是,在这种数字魔方急剧旋转的情势之下,表述本身也从形式意义上暂时停滞,因为一切都需要重新考虑和谋划。所有熟悉的话语,从舶来品到土特产,从现代到后现代;无论是批判“形式主义”的俄国人巴赫金,还是既为著名符号学家又兼畅销书作家的意大利人安贝托·艾柯,所有这一切悉数化入云端,只等某个时刻被一只无足轻重的捞斗滤出。

“知识”或运用方式,进入前所未有的“自由”或“轻率”状态,这既是福音又是悲剧。以前的大知识人不仅拥有知识,而且掌握获取它们的独特路径。今天这一切全都不复存在了。比起一些等待入室的黄口弟子,他们好像只多出一些深皱、一副深度眼镜而已。我们进入了一个“知识”狂欢的时代,一个对它须臾不可脱离却又心生轻慢的时代。

不过,在发生这一切的同时,我们更需要多问几句:什么是“知识”?什么是它的产生以及最后处境?这好像都不是什么新问题,只是在AI时代的忽然想到。追究之后,我们会认定绝大部分所谓的“知识”,只会在一定的层级和范围内确立,它们远非一成不变,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知识并非终身制。最后,在无限的时光中,它们可能会或一定会被改写和否定。这就是“知识”的命运。

而另一种“知识”相对来说更为安全恒久,这就是等待检验的、长期以“并置”和“悬置”状态存在的事物:它们业已“存在”的客观事实,作为“信息”本身,也属于“知识”。后一种“知识”由于极为特殊的身份,也就变得无比迷人。进入它的序列门槛不高,甚至几乎没有门槛,于是跃跃欲试者如过江之鲫。为了区别两种“知识”的不同,我们可以将后一种称为“前知识”。这一部分的数值总和大到惊人,只好散乱堆放,基本上处于不必理会的、大可忽略的闲置地带。然而,能够无限吞吐的“云空间”的出现,使这种情形彻底改变了。“前知识”不仅在相当程度上得到归置,而且还像正式文档一样分别建立了索引。

疯狂制造和繁殖“前知识”,作为一种现象正变得惊人。因为“索引”即身份编号一旦形成,其诱惑是巨大的。以前它大致局限在高等学府,而今仍旧以其为主,但早不限于这类堂皇场所。一条条学位流水线运行依旧,只是它变得不再那么神秘,不再是内部私授那般诡谲。“文学”躯体的肢解方式已千变万化,激光无痛疗法和微创手术正在普及。一台重要手术的大阵仗很少发生,像20世纪那样动辄惊动世人的场景基本绝迹。这属于时代的进步还是其他,一切还不得而知。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前知识”正在不断地贬值,这与它的加速繁殖速度成正比。更多的“悬置”和“并置”,正在迅速地消解其存在的意义。

“文学批评”是一项特殊的、极其依赖审美能力的工作,进入AI时代,是否可以尝试从以前的“社会化批评”“学院批评”范式走出,稍作喘息,多少恢复一点活力?我们至少知道,任何活泼新鲜的感受,一旦全部让渡给系统的理论与方法,就会变得枯萎。因此,我们可以不那么急切地加入“前知识”。

八、不兼容与“颉颃力”

我们在“诗学”的范畴内讨论,就要回到开始的命题,即作为核心的“语言”。这里有难以回避的一问:“什么才是‘好的语言’?”

为了讨论的方便,需要直接从“狭义的诗”入手,这样能够说得清楚。长诗和短诗面临的现代困窘是一样的,从长诗入手,可以更好地理解“广义的诗”,它们有叙事性,这更接近于小说。说到长诗,不能不去观照古希腊《伊利亚特》、《奥德赛》、但丁《神曲》和歌德《浮士德》,还有中国的古典长诗,如《诗经》中的《生民》《公刘》,屈原的《离骚》《天问》,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等。中古之前没有印刷术,书写工具相当简陋,其中的“史诗”需要朗朗上口的韵文口耳相传,在流传的过程中由众手参与。它们与屈原、但丁、歌德、白居易那些个人创作完全不同。

长诗在整体结构、质地气韵,以及内在推动力和思想把控等诸多方面,到了现代自由诗已发生了质的改变,如艾略特的《荒原》和《四个四重奏》。他曾评述爱伦·坡、马拉美和瓦莱里等人,说他们过于强调“诗”本身,认为“诗”不为其他负责,只是追求一种极致的“纯粹性”,“目的”和“目标”都不重要,“过程”才具有最高的意义。

自由诗发展到这个阶段,极其依赖个人性和不可重复性,把最核心的东西推到了空前高度,让“诗”的纯度得到大幅度提升,不仅超越了“史诗”的讲述层面,而且跨越了工业化后工业化时代,抵近了一条新的“底线”。今天自由诗的写作,就建立在这个“底线”之上。

艾略特的过人之处,在于指出自由诗所面临的问题:它既奠定了“基础”,达到一种“峰值”和“高度”,也遭遇了巨大危险。“诗”过度强化“个人性”“本质”“词语”,依赖“灵性瞬间”,最终的结局将是可悲的:“对语言的过度警觉和过分关注,会因重荷的不断增加而使人类大脑和神经变得不堪忍受,最终必将土崩瓦解。”

“诗歌不是放纵情感,而是逃避情感;它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艾略特这句颇为费解和触目的名言在说什么?在说传统与个性的关系,说诗人只为“文本”负责的“一次性表达”的重要和可能。再往深处追究,也是在说“语言”,说诗人的DNA。

我们知道个体之间的差异仅由不到0.1的DNA所决定,然而就是这极小的一点,决定了相互之间的不兼容性。如果诗人只刻意出示“语言”DNA的0.1%,那就成为无法沟通的另类生命体。“个性”取决于不可重复性,即不可兼容的极小部分,但需要作为一个整体才能存在。诗人的“词语”被要求进一步厘定、清晰和准确,成为一种克制有度、巧妙的“语言”,它既是“表述”的边界,然而又能够在自己的边界上“徘徊”。

瓦莱里等人的价值,在于将“语言”冲刷出不可兼容的、独属个人的颗粒。但这种直取本质的后果,就是艾略特所说的“土崩瓦解”。

“语言”是“表述”的边界,绝非“想象”的边界。任何边界都具有诱惑力、吸引力,要维持“边界”上的运动,就需要一种“颉颃力”:鸟儿上下翻飞时产生的向上和向下的两种力,它们互相抗斥。鸟儿只有在这种抗斥中才能飞行。“诗”是一种飞行,“好的语言”是一种飞行。

这里引述另一句历经多种诠释的名言,它出自阿多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这里在说人类有了如此经历之后,旧的美学形式已经破产或无效。它的深层意涵,仍然包含了“语言”,涉及“诗”与“表述”的关系、它的难度。因为在远远超出人类“想象”的悲惨事件发生之后,诗人要问“诗”当何为?这里不可回避的就是“表述”与“边界”:最好的“语言”怎样飞出“边界”、又是否能够回返。

让我们再次引述美洲诗人路易·卡多索·阿拉贡的豪言:“诗歌为人类生存的唯一实证。”

虚幻的想象,还有浪掷的词语,这一切被诗人自诩为生存的“实证”,忤逆性不言而喻。但这里无关其他,仍旧在说“语言”。如果说“语言”是人类被封存的密闭外壳,那么只有那些不断试图将其打破的诗人,透过撬动的“语言”之隙,才能窥见内在的生存。毫无疑问,这真的是一种取证方式。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里说的还是“语言”。想象之境,其中的“真意”,无法用“语言”表述,因为“表述”的“边界”就是“语言”自身。“边界”之外的部分,就是“诗”。我们突破的禁锢,寻觅的“真意”,只能依靠“边界”内外的挣脱/回返:它是另一种“语言”,是“诗”本身。

就此,我们似乎正在稍稍接近那句质询:什么才是“好的语言”。

现代小说是当代诗学研究的主体,而诗是文学的核心。关于“好的语言”的一切原理,同样需要小说来体现和贯彻。自始至终,所有的小说杰作都是一场“语言的飞行”,即一种“颉颃力”的运动过程。

九、批评的“狭义”和“广义”

确认和寻觅“好的语言”,是诗学研究的中心意涵。文学批评研究经常被区分为“内部”或“外部”,指的是只局限于具体文本,还是蔓延到更深更远处,比如从社会学接受学的立场出发。西方“形式主义”批评通常被视为“内部”,因为它研究的重心一直局限于“文本”。可是从“新批评”开始,诸多流派异彩纷呈,它们在变得越来越精微致密的同时,也在趋向极度的技术化与科学化,与审美的意义渐行渐远。

以文学作品为对象的批评,对应的核心仍然是审美。虽然有路径和方法的差异,但它们不应该成为借口。仅仅以“文本”为材料阐述和引述,以文学批评为名行哲学社会历史伦理之思为实,已屡见不鲜。就此而言,“学院批评”与长期作为对应物的“社会化工具化批评”,二者与“文本”和“审美”的关系已经趋同:“文本”只是它们的话题和缘由。

进入20世纪90年代,受西方“形式主义”批评的启发,本土理论批评界出现了“主体论”,它针对的当然是占有主流地位的“工具化”批评。从“新批评”的“本体论”到国内的“主体论”,只有一字之差,实际上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推进,虽然重心仍然没有移到“文本”和“语言”的“本体”,却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立论。

文学理论批评进入“文本”的端口会有不同,这涉及方法的问题。但“方法”与“目标”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前者并非一定具有决定的意义。同样是所谓的“外部”批评,比如那些“社会化”批评,还不是陈旧与否的问题,而是能否切入真正的诗学。尽管如此,其中的一部分仍有可能由“外”入“内”,洋溢出难以遮掩的审美热情和理性激情。相反,一些严格遵循“内部”规则的“学院批评”,也极有可能是以“文本”为对象的一场“学术”游戏。我们知道,寻找既有概念的对应物,与鲜活地感受“语言”的气息与质地是完全不同的,后者是审美活动,而前者一定是排斥审美的。

显而易见,“内部”“外部”这样的路径区隔不足以厘清,还须引入“广义”和“狭义”的概念。它们比较含混,通常将不针对具体作品的批评文字称为“广义”,反之则称为“狭义”。这太过笼统。既然有关“范围”,那就应该首先确立“核心”,然后再划定“半径”:文学作为语言艺术,其核心只能是审美,其他都赖此而生。“核心”既有,“半径”当然是从中心往外辐射的直线距离。超出了这个半径,自然就属于“广义”的文学批评。也就是说,以前的含混主要不是路径问题,而是更原则的问题:非审美的打量不属于“狭义的文学批评”,正像《资本论》和康德著作不属于“文学”一样,虽然它们也不乏“文学性”。

“广义”与“狭义”只是一种学术分列,并无高下之别。语言艺术的审美力是极其特殊的,它的源路以及完成方式难以量化,是先天与后天的综合。即审美力与“知识”有关,却无法由“知识”代替和弥补。诚如艾略特所言:“很可能天才会打破一切常规,它不是任何教育制度所能培养的,也不是任何教育制度所能扼杀的。”也就是说,“狭义的文学批评”是难以传授的,而“广义的文学批评”似乎可以。

就此即可明白,“狭义”的文学批评与研究的本质,并不取决于学术方法的新进与陈旧,相反,过分让渡于知识话语,迁就和套用某种流派与体系,反而会形成审美障碍。

所有“狭义的文学批评”都要面向“语言”,理解和感受“好的语言”,全力以赴。就此而言,它也可以称之为“语言批评”:这样的指称或直接引为概念,或更方便、更直观和更通俗。“语言批评”同样视“语言”为本体,但反对以科学和机械的方法去对待它。在审美过程中,批评家首先需要还原“读者”的身份。“理解”和“感受”并存一体,但“感受”是鲜活流动的基础,所以是更重要的。

“语言批评”的具体意涵需要进一步讨论。比如,就语言艺术的本质要求而言,一切的研究和价值判断,都不能离开“语言”本体;“语言”不是与“内容”对立的一方,而是“内容”的肌体和肌理;“词语”是故事的最小单位,也是意义、价值观、情境和人物的构筑元素;“语言”是审美的不二之径,也是审美的中心依据和基本材料。简而言之,文学批评与研究是自始至终的、全程的“审美”活动;在“前知识”大量堆积和诱惑的AI时代,需要重估“知识”的地位,特别是引述与并置、技术与方法、感受与直觉,它们之间的区别与价值。

不言而喻,即便是对具体作品的批评,如果偏离和绕开了“语言”,也不属于“狭义的文学批评”。可见,有审美深度的、非印象化的批评实在是太少了。这种实际操作中的结构失衡,后果当然不限于文学,因为对“语言”品质的无视和疏忽,将导致更大面积的粗鄙化。英国批评家伊格尔顿说:“一个社会的语言的质量,最能说明这一社会的个人和社会生活的质量。”这显然不只是文学判断的荒谬,还有因“语言”能力的萎褪而丧失的其他部分。人类所有的创造和发现,包括科技,都仅是一次又一次的“语言”抵达。失去了“语言”自觉,没有了这样的生命专注,其表征首先是文学的苍白浅陋,然后就是包括科技在内的各个领域的溃颓。

结语

恪守“语言批评”的方法和原则,或能对具体文本作出更有效的判断。

20 世纪40年代完成的“新批评”体系,至今仍具重要的镜鉴意义。但其内部的繁复性和冲突性值得注意,其主要奠基者的批评实践与整个理论体系(成说)之间存在的矛盾,应该成为我们今天分析的重点。只有对这种矛盾的成因以及差异的仔细辨析,才能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体系的核心价值。

置身AI时代,回头再看“文本细读”和“语言本体”,它作为这个体系的基本主张,已经发生了价值上的重心偏移:更加凸显了作为方法论的朴素性和基础性,却进一步降低了自身的纯理论价值。也就是说,它的批评思维重点和指向仍然具有重大意义,但用来实际操作的逻辑框架却难以支撑。作为“方法”的知识,今天的呈现与使用已发生深刻改变,与之相依的学术价值也随之改变。因为“算法”的普及与加持,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前知识”漫淹而来,文学批评与研究中超越“科学”与“方法”的“非知识”部分,如直面文本的鲜活感受力,越来越显示出无法替代的根源性和基础性,更无法复制,所以一定会得到充分的倚重和开掘、释放和发育。

“语言批评”作为概念的提出,是在重新审视“新批评”流派诸多内部矛盾的基础上,进一步强调:文学批评与研究的对象为“语言”,它的使用和身份认定应再度明确。“语言批评”认为,作为“审美本体”的“语言”,是运动和不断发生变化的一个过程,不能依赖和重复使用某种科学技法,对其进行意义和价值的印证和固定:审美是“理解”与“感受”是同步交互的,而“感受”更为重要。在这个过程中,批评研究的具体手段与最终目的需要保持内在的一致性:“目的”是获取准确的审美价值判断,“手段”就不能是机械的模板化和程式化。“手段”的错误,将导致“目的”的背离。另外,“语言批评”提出的“好的语言”,是一场“语言颉颃力”的持续行进,而“诗螺丝”之喻,即指运动中的“单元”和“节点”。

当下,对“语言”大而化之的无感的文学批评,在价值判断上是无效的。由于它从根底上与审美绝缘,也只能从“文本”之外寻找价值,这就不止于依赖“意图谬见”和“感受谬见”,最后还会在商业主义和信息拥堵的双重压力下,堕入极端的荒谬:以销量、流量、评奖,甚至是轻浮的喧哗“声量”为标准。至此,所谓的“文学批评”,即失去了最基本的专业操守和功能反应,一切荡然无存。

漫卷在数字烟尘中的批评文字,皇皇亿数,引述无尽,全无温度。面对“文本”,它们失去了感动的能力,也没有留下“阅读”的痕迹。好像置身于荒凉冷漠的世界,磨掉了最后一点耐心和热情、最后一丝雅致的趣味。真如庖丁解牛一般,“只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既然不以“目视”,这里的“神遇”也只是时风中的闻和嗅而已。它们即便遭逢了托尔斯泰、雨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再到马尔克斯、索尔·贝娄这样旷世迷人的语言巨匠,也同样会全然无感。

批评应该是多种多样的。“广义的文学批评”仍会以巨大的体量长期存在,“学院批评”和“社会化批评”将是它们的主干,各自发挥“学院”和“社会”这两个层面的功能与作用。但“狭义的文学批评”即“语言批评”,本质上是对“好的语言”的辨析和认知,受难度所限,所以依旧会非常稀缺。我们只是希望它从自然生长的状态,进入某种唤醒和自觉的境界。

这将是一场由内而外的、唤醒“语言自觉”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