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的早期流传与文本凝定
六一居士欧阳修的《集古录》,是中国古代金石学的开创之作。欧阳修致力于收集金石拓本,“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的《集古录》,便是欧公“六一居士”得名之“一”。此后,欧阳修为金石拓本撰写跋尾,初名《集古录目》,后来又有题写于拓本者,最终定名为《集古录跋尾》。南宋周必大编纂《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为欧集之集大成者,其中卷一三四至一四三为《集古录跋尾》十卷。然历经岁月播迁,传世诸宋刻残本中,《集古录跋尾》均不免散佚之憾。今上海书画出版社以国家图书馆藏南宋嘉定初年欧阳伋饶州刻本《集古录跋尾》为底本影印出版,此本为目前宋刻诸本中最为完备者,其仅缺之一叶,复据日本天理大学附属天理图书馆藏本补配,遂使此宋本汇为完璧,重现人间。
至于在周必大本之前,《集古录跋尾》的文本是如何最终凝定的?追踪相关文献记述可知,两宋之交,《集古录跋尾》曾以墨迹、摹刻、集本三种形态流传士林。各具源流,彼此影响,共同铺就了其文本定型之前史。
一、墨迹流转
《集古录跋尾》从最初的拟稿,到题写于金石拓本之后,再到整理修改,存在一篇题跋存有多稿的情况。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的墨迹,既包括书写于《集古录》拓本之后的真迹跋尾,又包括欧公亲笔而未题于拓本之后的跋尾“草稿”等,曾在两宋士人间辗转流传。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先贤遗迹”之欧阳修手书墨迹《集古录跋尾》,包括《西岳华山庙碑》《杨君碑》《陆文学传》《平泉山居草木记》四篇,是目前仅见的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墨迹本。此本曾藏赵明诚处,崇宁五年(1106)赵明诚重装,米芾亦于此年题跋,至宣和四年(1122)为止,赵明诚又三次追跋。从文字面貌来看,手书墨迹中的《西岳华山庙碑》《杨君碑》两篇,又有周必大据方崧卿吉州所刊真迹、参以欧阳修集本整理者,分别以《后汉西岳华山庙碑》和《后汉沛相杨君碑》为题,收入周必大刻本《集古录跋尾》卷一、卷二。比较文本可知,今传的手书墨迹或属初稿,方崧卿所刊“真迹”当属修改稿,集本系再经删改后勒定。南渡以后,韩元吉、朱熹、尤袤、洪迈先后于淳熙九年(1182)、淳熙十二年(1185)、淳熙十五年(1188)、庆元元年(1195)在卷上作跋。各家跋文中,也透露出此手书墨迹与当时流传的别本手书、印本文字存在异同。
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的手跋墨迹,亦有一部分藏于欧阳修后人。周必大曾言,“靖康间,公诸孙避难南行,不能尽载,乃取遗泽而弃旧刻”。台北故宫所藏欧阳修手书墨迹之韩元吉跋言,“顷尝见其曾孙当世家尚二百本,但跋尾及一二名公题字,其石刻谓离乱之后逸之尔”,可见韩氏曾在欧阳修曾孙欧阳当世处,寓目过约二百篇《集古录跋尾》真迹。欧阳当世为欧阳修长子欧阳发一支,其世系为欧阳修、欧阳发、欧阳宪、欧阳当世。周必大、韩元吉的记述,也透露出欧阳修后人在动乱播迁、举家南迁时,曾舍弃部分《集古录》碑拓,单独保留了欧阳修遗泽墨迹及名公题字。
此外,还有一些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墨迹,散藏于南宋时人之手。
二、摩勒真迹
南宋时期,欧阳修的真迹墨宝,曾被时人汇集后,以勒石或刻木的形式流传。周必大曾将欧阳修《试笔》等墨迹与《集古录跋尾》中《前汉五器铭》一并刻于家塾。又据曾宏父《石刻铺叙》介绍,南宋有三次集中刊勒《集古录跋尾》真迹,分别由王蔺、方崧卿、郑寅主持。
欧阳当世之子欧阳㑺所藏真迹一百五十一跋,“枢使王蔺为镌石豫章,分为上、下、后三帙”。王蔺淳熙十五年三月至八月在江南西路安抚使兼知隆兴府任上,与陆九渊有书札往来,绍熙元年(1190)七月至十二月任枢密使。王蔺镌石豫章,当在淳熙十五年前后江西任上。
绍熙元年,方崧卿知吉州,创六一堂,“裒聚真迹,刻版庐陵,得二百四十余篇”。据曾宏父所言,方崧卿所刊,除囊括王蔺已刊的一百五十一跋外,又从欧阳㑺处增集十二跋,外加欧阳修另一玄孙欧阳伋所藏十七跋、周必大所藏五十五跋、张奭所藏一十跋(按,疑为“十一”之倒),合计二百四十六跋。欧阳㑺处,共藏一百七十三跋。欧阳㑺之收藏,当继承自其父,则韩元吉在欧阳当世处所见的二百本,或为约数。周必大尝为方崧卿所刊真迹作跋,言“以较印本,其未获者才百余篇。指授点画,殆类亲笔,非石刻比也”。
嘉定十一年(1218),郑寅知吉州时,模丹镌刻其舅汪逵所藏二十二篇真迹。赵希弁《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袁本卷第五下《附志》“法帖类”著录有“欧阳公《集古录跋尾》六卷《拾遗》一卷”,言“右周益公跋,方崧卿所刊。虽非石刻,亦真迹也,故附于法帖之后”。“《集古录跋尾》六卷”当指方崧卿本,“《拾遗》一卷”或即郑寅知吉州时所刊。同时,曾宏父言汪逵旧藏二十二篇,与方崧卿所刊真迹“四跋重复,当时稿草也。间多改窜订正,字迹大小不同,然皆公亲札”。这四篇重复,当指一跋有不同真迹草稿。今存的欧公手书墨迹四跋上,虽未见汪逵藏印,然比勘文本,欧公墨迹或即汪逵旧藏。
需要指出的是,曾宏父记王蔺本、方崧卿本、郑寅本皆为“镌石”,然正如赵希弁所言,久负盛名、流传一时的方崧卿本“非石刻”,当系刊版。陆游嘉泰四年(1204)作《跋六一居士集古录跋尾》:“始予得此本,刻画精致,如见真笔。会有使入蜀,以寄张季长。及再得之,才相距数年,讹阙已多,知古人欲传远者,必托之金石,有以也夫!”可知陆游曾将早先所得的方崧卿刊本赠予在蜀为官的张縯(季长),时隔数年,陆游再得一本,点画已有漫漶。而方崧卿摹刻本,与周必大校刊《欧阳文忠公集》关系尤密。
三、集本流传
欧阳修晚年时已开始董理《集古录跋尾》,欧阳修去世后不久,此书经儿辈编定,成十卷“集本”,并以印本形态流传。在欧阳修子欧阳发所撰《事迹》等文献中,提及欧阳修著有《集古录跋尾》十卷,所指即单行集本。又韩元吉跋欧公墨迹,言“以校文集所载,多讹舛脱略,是当为正”;朱熹跋欧公墨迹,亦言“《集古跋尾》以真迹校印本,有不同者,韩公论之详矣。然《平泉草木记》跋后,印本尚有六七十字”;周必大编校《欧阳文忠公集》,言“世传《集古跋》十卷四百余篇”。可知北宋末至南宋初,《集古录跋尾》当有印行之十卷集本。
然而,早期集本《集古录跋尾》十卷的旧貌已颇难追索,今唯存两种欧集,内载六卷本《集古目录跋尾》。其一为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明抄本八十卷本《欧阳文忠公居士全集》,存卷十二至八十。该本祖出“杭州悟空巷张秀才宅板”的南宋初年刻本,卷七四至卷七九为《集古目录跋尾》六卷,共收三百五十五篇。其二为六十一卷本之《庐陵欧阳先生文集》,为南宋前期福建刻本,今存同版二帙,皆为残本,一藏上海博物馆,存卷五七、五八,分别题“《集古目录跋尾》五”“《集古目录跋尾》四”;一藏台北汉学中心,存卷一至五、十二至三二、四六至六一,其中卷五五至六十为《集古目录跋尾》之卷二、三、五、四、一、六,共收三百五十三篇,较明抄本少卷六《海陵王铭》《靖居寺题名》两篇。
从全书面貌来看,这两种欧集都属于周必大编校欧集之前的传本,编次和异文各有特点。但就《集古录跋尾》而言,二书均为六卷,题作“集古目录跋尾”,整体编次、文本系统等接近,当有共同来源。周必大校刊《集古录跋尾》,所据为十卷本“集本”,不过,从文本异文来看,这两种六卷本《集古目录跋尾》与周必大所用“集本”接近。
四、文本凝定
在方崧卿刊刻《集古录跋尾》真迹的次年,周必大有感于当时欧集传本众多,开始系统编校《欧阳文忠公集》,并得孙谦益等协助,“遍搜旧本,傍采先贤文集”,起绍熙二年(1191),终庆元二年(1196),“成一百五十三卷,别为附录五卷,可缮写模印”。周必大编校本中,卷一百三十四至卷一百四十三为《集古录跋尾》,凡十卷。
周必大编校时,参用方崧卿所刊真迹及当时流传的集本十卷,重新厘定了《集古录跋尾》的编次。周必大打破原本的集本次第,改依碑拓的时代先后排序,个别同一作者存多篇的,则拢归一处。同时,周必大编校时,以方崧卿所刻真迹为主,注以集本异同;如真迹、集本差异较大,则二篇并存。此外,周必大还利用了张縯所刊绵州本《拾遗》与《别集》。《集古录跋尾》正文写样付梓之后,周必大又陆续获见欧阳棐《集古录目》、《集古录跋尾》的他本等文献资料,并以修版、补刻校记的方式,对《集古录跋尾》加以补充。《集古录跋尾》周必大编校本的印行,标志着《集古录跋尾》文本内容、编次顺序的凝定,也在欧集的版本嬗变中,有着深远的影响。
自庆元二年夏《欧阳文忠公集》印行起,至嘉泰四年十月去世为止,周必大仍在不断搜集欧集的相关材料,补充欧集佚文、佚词、佚简,新增校记。约在开禧嘉定年间,周必大之子周纶在吉州翻刻周必大本。嘉定初年,欧阳伋在饶州翻刻周必大本。明永乐年间,太子朱高炽主持刊刻《欧阳文忠公集》,主要底本为当时内府所藏的周必大本,并参考了内府所藏的周纶本、欧阳伋本,对部分周必大的校记有所调整,成为明清两代欧集刻本之祖本。《集古录跋尾》的单刻本,最早为清顺治间章丘谢氏刻本,道光、光绪续有刊本,皆为朱高炽本之流裔。
今存的欧阳伋饶州刻《欧阳文忠公集》卷一三四至一四三《集古录跋尾》,汇集了周必大所见的《集古录跋尾》摹本、集本的丰富异文面貌,透露出《集古录跋尾》从欧阳修拟稿、题跋到修改的前后踪迹,也展现了周必大编次、校勘并不断增补材料的动态经过。
金石不朽,人生短暂。细绎《集古录跋尾》,在欧阳修对金石拓本的历史考证之外,欧公反复修改的精益求精、兴怀人事的生命感喟,或亦能扣动心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