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意《硬红冬烧饼店》的发展脉络
大概有两年左右的时间,我意外地成了一个垃圾桶。我的一个朋友一见到我就要数落他的儿子。他的数落带有愤怒的成分,同时也带有相当比例的自豪。吸引我的是他数落儿子的方式,或者说,“表演风格”。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他并不看我,而是看着第三方,这个第三方正是他的并不在现场的儿子。他就那样当着我的面,把他所有的愤怒一股脑儿砸向了他的并不在现场的儿子。虽然愤怒,可我的朋友的表达很有层次,在每一个逻辑的拐弯处,他都要对他的并不在现场的儿子爆一次粗口——我日你妈妈的。
我了解我的朋友,胆小,善良,一个标准的儿子奴。他没有勇气呵斥他的儿子,他只能在我的面前表演他虚拟的呵斥。呵斥的次数多了,我也就听出一个大概来了:他的儿子是如此地不靠谱,高攀了一个他根本就“配不上”的女朋友。大概在2024年的秋天,儿子的女朋友怀孕了,女朋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住到我朋友的家里去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的朋友最为抓狂的一段时刻。然而,也就是几个月的功夫,我的朋友在我的面前赞美起儿子的女朋友来了,直夸这个女孩子“人好”。看得出,他的未婚先孕的准儿媳给他们一家带来了货真价实的幸福。而2025年的夏天,我的朋友最终当上了爷爷。我的这位当上了爷爷的朋友每一次遇到我都要喜气洋洋地抱怨说:“没法发咯,没得办法咯。”而从2025年的冬天开始,他停止了他的抱怨,一遇见我他就要没完没了地谈论他的孙子,好玩啊,又聪明又帅气。
——这就是《硬红冬烧饼店》的框架性内容。当然,我不能把我的朋友卖了,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我不能把我朋友的私生活公开发表在《收获》上,我安排我的朋友打烧饼去了。
对我来说,一个小小的考验其实成了这个:我能不能写好一个烧饼铺子。写好了,这个作品就成立,写不好,它就不成立。因为这个,我又多了一个朋友,一个以打烧饼为生的老兄弟。但是很遗憾,有关面粉的知识,他甚至还不如我。其实他是应该知道一些的。
可是,实话实说,我不可能为了描写打烧饼就专门去写一个短篇。那个不值得我去做。我真正想写的是,一个父亲如何去“培养”他的孩子。事实是,在我的周边,太多比例的人最终活成了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那是因为所有的父母都有父母的成长蓝本。犹如庄家的播种与收获,一千年之前的大豆,长成了一千年之后的大豆。福柯把这样的“培养”或者“养育”归纳为“规训”,卡夫卡把这样的“培养”或者“养育”演绎成了格里高尔迈向甲壳虫的进程。
我对《硬红冬烧饼店》之所以满意,来源于我的发现。伴随着小说发展的脉络,我发现,一些孩子选择了背离,他们安静里有他们安安静静的价值与方式。——它是普遍的么?我不知道。我珍惜所有的安安静静的嬗变。至于我们,就让我们在暴跳如雷当中以暴跳如雷的速度老去吧。
谢谢《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