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倩:轭是人扎根大地的宿命,飞是仰望星空的本能
还没读过《地轭》这篇小说的朋友们应该很好奇,小说的题目为什么叫《地轭》?
“轭”,就是农耕时代套在牛马身上的挽具。这个名字来自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他心情很低落的时候说的一段话,大意是,他看见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被驱赶进世间,各背着各的‘轭’,他说他自己的轭太沉了,可是卸不掉,因为全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拽着他,把他从每一天的生活上拖过去……
男主人公所感受到的“轭”,是一种向下拖拽、压迫的力量。但人的天性是想要舒展、想要向上。正是这种内在的张力,让我想要重新征用千年前的乐府诗《孔雀东南飞》。这首诗最动人的内核就是一个“飞”字,是古人对自由最纯粹的文学想象。秩序结构是拖拽的“轭”,人性本能则是解脱的“飞”,这组永恒的矛盾,也是我想借着《地轭》,和千年经典做一次对话的根本原因。
我们小时候读《孔雀东南飞》,大多只会心疼兰芝和仲卿的深情。文学史温柔地收留了这份深情,却也同时遮蔽了另一个人的处境——焦母。我会忍不住想象,那个没有被落笔的瞬间:焦母老眼昏花地辨认着,由枝头垂落、在风中摇晃的究竟是什么。她不再是代表封建礼教的冰冷符号,她只是一位母亲,认出了决绝离去的儿子,耳边或许还回响起儿子留给她的最后的祝福——“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这一刻令我们不得不追问,是什么,让一位深爱孩子的好妈妈,变成了恶婆婆?
带着这份跨越千年的困惑,我塑造了书中的核心人物蔡淑萍,或者说,不是我塑造了她,她是被传统伦理所塑造的一代女性。
传统语境里的女性,其实是没有家的。在原生家庭,她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嫁去婆家,她是奉献、付出的代名词。伺候公婆、操持家事、养育儿女,不被允许有自我,不被允许有私心,一生都在为别人活。
她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多年媳妇熬成婆”。
蔡淑萍就是抱着这样的执念活了半辈子。她是矿工的女儿,她也是保洁,是保姆,她用无比辛勤的劳作、深情,想兑换一个有尊严有情感、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然而时代转型,现代家庭讲究独立、边界,蔡淑萍坚守的牺牲逻辑、尊卑秩序,这一套维系了千百年的伦理规则一夜间作废了。她付出了一切,却眼看就要被挡在晚辈的小家庭之外。
我想做的就是,让这位当代的“焦母”,直接从农业文明跃迁到信息时代,闯入代际平等、职场内卷、网络舆论的全新环境当中,在新旧伦理的碰撞中,当她所有的思想支柱都变成“轭”塌在她身上的时候,这位矿工的女儿,是否还能在人生的塌方中、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心灵里挖出一条生路?
当然,被这套轭所禁锢的,不只是蔡淑萍,还有她的儿媳,她的儿子……还有所有处在转型期夹缝中的家庭。
但我书写这段时代阵痛,不是为了诉说绝望。千年前的乐府诗已经给出了答案:哪怕是“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的极致下坠与毁灭,都无法阻止人性深处的华彩化身为孔雀,振翅高飞。
文明的迭代向来是残酷的,旧秩序轰然落幕,新时代滚滚而来,每个普通人也许或早或晚都要面对令自己困惑的陌生世界。但思想的困境并不是终点,它是个人,也是时代自我觉醒、自我突破的必经之路。
轭是人扎根大地的宿命,飞是仰望星空的本能,希望读者朋友们在读过《地轭》之后,可以更从容地正视每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生命负重,更珍惜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也更相信人心里无法泯灭的向上的力量,活出属于自己的轻盈与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