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奕:“刷脸”是写作者的共同困境
写《刷脸》,最初并非起于一个完整的构思。
我只是反复想到一个不时遇到的场景:一个人被挡在在闸机前,机器对着那张脸说——“人证不符”。
我们早已见惯不惊的是:一个人明明体貌正常,身份证不存在造假,过往行止无任何不端,亲友熟人皆能为其作证,却仍然需要经过某种技术装置的确认,才能被允许通行。
于是,问题从“机器为什么不认真人”,转向另一个更根本的困惑:人和证本是两样东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用证来定义人?
《刷脸》正始于这一问号。当然,它并非一篇关于AI技术的说明,也非对人脸识别的简单批判。技术本身无善恶,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技术背后不断越位的判断欲:它试图把人变成可以测量、比对、归档、预测和调用的对象;而人也在获得便利的同时,逐渐习惯于把自己的身体、表情、情绪和记忆,交给系统去获取合法性。
脸在日常生活中原本具有多重意义。或是亲属关系的凭据,或是情感经验的容器,或是记忆锚点,或是岁月的留痕。我们认出一个人,并不只因为认出了他的眉眼、鼻梁和下颌线,也因为认出了他的声音、气味、动作、习惯,以及稍纵即逝的微表情。
但技术系统需要的不是这些。系统需要的是一张稳定、可比对、支持反复通过的脸。
因此,系统所承认的“本人”,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而是符合某种标准的人脸样本。一个人发生变化,系统便要求他向过去证明自己;而变化恰恰是生命最无法取消、也最赖以为继的部分。
衰老、受伤、疾病、整容、疲惫、哭泣、浮肿、表情失控——这些都是身体在时间中留下的真实印记,可在识别系统里,它们却常常被归入“特征漂移”“低质量样本”“身份异常”。
小说最基本的矛盾点在此:人必须不断变化,系统却要求人保持稳定;人因变化而成为自己,系统却因变化而怀疑人不是自己。
小说中屡屡刷脸失败的女人,正是这一矛盾的集中体现。她一次次向窗口递交材料,实际上是在递交自己的身体履历表。可是这些材料最终仍然无法自动生成“本人”,因为“本人”从来不是材料的简单集合。
这也是小说所依托的“壳核”关系:脸是壳,经历是核;身份文件是壳,人生经验是核;系统的算法判定是壳,人的自我确认是核。
然而,壳与核并不是稳定分离的。壳会反过来塑造核。一个人长期被要求按照系统的方式证明自己,最终很可能会转向也用系统的眼光看待自己。
我无意把系统写成一个脸谱化的反派。它的掌管者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人,相反说的很多话都合理,甚至具有专业性。并未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暴力被实施,相反是一套高度自洽的逻辑在运行。
小说的结尾,落在审核员的同情心被转化为更柔性的算法参数上,这不是为了制造一个悲观的结论,而是想呈现一种更对应现实的困局:系统未必需要消灭人的反抗,它只需把反抗转化为下一轮系统升级的投料即可。
今天谈人工智能,很容易落入两个极端:要么把AI想象成即将取代一切的巨大威胁,要么把它视为纯粹中性的工具,仿佛一切问题都只取决于使用者。对这个问题很难做出绝对的判断。但在创作中,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AI时代最值得书写的,恰恰是人是否正在主动把自己改造成机器更容易理解的样子。
《刷脸》归属“身体叙事系列”,但身体在这里并不只是外貌或生理状态。身体是一个人无法彻底脱离的叙事现场。我们可以修改简历,可以更换姓名,可以迁移账户,可以清空聊天记录,但身体仍然会以衰老、疼痛、疲倦、疤痕、变形、迟疑和记忆的方式,返回我们试图清空的场域。
如果说技术擅长把身体变成数据,那小说则必须让身体重新恢复它的复杂性。每个人都有很多细微的面部特征无法被人脸识别系统读取,但却构成了我们认出彼此的更深层方式。
打开身体的维度,并不是为了强调身体的脆弱,而是为了确认身体仍然拥有不可被彻底替换的经验。
《刷脸》无意给AI时代的文学提供某种答案。我甚至不确定,文学是否应该急于得到答案。当新的技术不断改变我们对身份、身体、记忆、劳动和情感的理解时,文学首先要做的,或许不是赶在技术之前宣布立场,而是慢一点,再慢一点,去看那些被技术流程遮住的人,去听那些没有进入数据库的声音,去保存一些看似无效、却无法从生命中删除的细节。
由此生发开去,在今天,写作者同样面临着“刷脸”。
我们被要求拥有稳定的风格、清晰的标签、准确的类型、可预测的受众和可复制的生产能力。作品需要迅速被识别,创作者也需要迅速被归类。
可是,文学的价值有时恰恰在于它不能被一次性识别。一部作品当然需要结构,但结构不是为了消灭不确定性,而是为了让不确定性有空间发生。故事的外壳不是为了把主题包装得更漂亮,而是为了让主题在人物命运中自然显影。规则不是创作的终点,规则发挥的最佳作用,是它恰恰能够把创作者带到规则失效的地方。
如果一部作品从头到尾都“正确”,它也许完成了写作,却未必完成了文学。
文学不一定要反对技术,也不一定要维护人的一切缺陷。它只是应当为那些尚未被解释、尚未被命名、尚未被优化的部分保留空位。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解释得过于彻底,就不再属于人;有些伤口一旦被处理得过于平滑,就失去了它作为经历的证据;有些表情一旦被固化成模板,就不再是某个人在某一刻真正做出的选择。
《刷脸》写到最后,是一张重新对准摄像头的脸。不必把这一刻理解为彻底的失败,也不必把它理解为马上到来的胜利。她仍然站在门禁前,仍然需要被识别,仍然困在系统规定的程序中。可是,在那一声滴鸣之前,她短暂地试着笑了一下——一个不标准的、属于她自己的笑。它也许会被记录,也许会被复制,也许会成为下一代识别系统的训练素材。但在它被复制之前,它确实发生过一次。这一次发生,或许就是小说能够替人保留下来的最小尊严。
文学的通行证,并不在于它能够顺利通过所有门禁,而在于它有时必须停在门前,让那扇门暴露出自身并非天然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