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诗人殷夫一首诗作今秋入选统编版语文九年级教材 在你们的废墟上,我们来造条大路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4年版
旧时在浙江象山,有一种方形的石柜,用石板构筑,顶部有开口和盖板,唤作孩儿塔。这是一处专门给人抛弃小孩遗体用的坟冢,让那些不幸的小生命有一个像模像样的栖身之所。从象山走出的革命诗人殷夫的诗集也叫作《孩儿塔》。这些1924年至1929年间诞生的诗被殷夫编好后长期未能出版,新中国成立后才陆陆续续面世,直至1984年终于全部排印。除了65首诗之外,这本诗集还收入了1936年鲁迅写下的那篇著名的序。
鲁迅写道:“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它们确实不算圆熟。殷夫自己都形容,它们是病弱的骸骨,是阴面的果实。当时代要他更向前、更健全时,这些诗就要被送进孩儿塔去。埋葬了病骨后,人才会更加有勇气。
这大抵也是出版难的原因,以纸笔为武器,难免带着少年人的偏激与青涩,但这更衬托了这部诗集的真诚。
我倒是喜欢他的那些敏感。这是诗人的天赋,让他能接收到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传来的美的信号,能注意到“一朵小小的白花”,听见“荆棘示威的摇曳”,甚至把情绪外化,恍若第三者般回过头去怜悯道:“孤单的精灵呵,你别在无限静谧的海心……”于是,衰颓的夕阳下,逃跑了殷夫的青春;错落的长短句里,也逃跑了一个少年与生俱来的忧郁。这让我倍感亲切。谁年少时不曾自诩有双发现美的眼睛呢?在诗里,他不是历史书上需要背诵的名字,而是每个人的一位气质文艺的朋友,能与我们相谈甚欢。
1926年,殷夫遇到了恋人盛孰真。“她的发香/似幽兰/我们同数星星/笑白云儿多疏懒。”星星眨眨眼,《孩儿塔》中就多了一连串的爱情诗篇。他对她爱得深沉,爱得刻骨,“我总想把你的现状记算”。但在第二次入狱时,殷夫忽然想到,他所背负的危险与动荡,不应该累及他呵护在心头上的人。而他对信仰与事业的忠贞,也不该牺牲她的安稳与幸福。所以纵使万般痛苦,他依旧决绝地写道:“我不能爱你,我的姑娘。”
倘若“爱”是一个说放就能放下的词,也就不会让历代诗人都泪眼婆娑了。写着写着,殷夫反而在自己的笔下重新认清了内心。二人恢复联系,关系回暖。但造化弄人,紧接着,白色恐怖进一步蔓延,为了让危险只加于自己一身,并且更彻底地加于自己一身,殷夫再次与恋人分别。这次,他的预感并没有错。1931年,他被反动派秘密杀害,年仅20岁出头。殷夫翻译过裴多菲的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的一生多像是这句诗的注解。不过,不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是为了整个民族的自由。
我想,或许正是爱情里的几番辗转、小我情感的起伏,让他更看清这些早期诗作的病弱与不成熟。但他同样珍视这段感情,把它们收编入集,不曾舍弃。也由此,为我们留下了窥视他成长轨迹的窗口。我们听惯了大人物的种种励志故事,反倒是他们的病弱会让人耳目一新,甚至可以说,病弱恰是通往真诚的通行证。他们在病弱里的挣扎、自省、抉择、超越、不回头,远比漂亮的小故事更能汲取精神养分。没有在孩儿塔中葬下病骨,他何以立起坚硬的傲骨?同时期的《在死神未到之前》写就时,他的笔下赫然出现了秋瑾、司马迁等一众狱中客共有的笔锋:“在森严的刑场上,我们的眼泪绝不因恐惧而洒淋。”没有经历过小我的啼、笑、悲、乐、兴奋、幻灭,他后来何以执大我的喇叭,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我是一个叛乱的开始,我也是历史的长子。我是海燕,我是时代的尖刺!”没有在一首首诗中锤炼艺术手法、凝练英勇气概,他后来何以写下有血有肉有灵有魂、政治与艺术齐飞的《别了,哥哥》?
殷夫一生四次被捕入狱,其间幸得兄嫂搭救。只要殷夫改弦易辙,换个立场,就能让血安心地溶于水,让颠沛的生活安稳体面起来,但当他站在人民中间,这片土地传来的呼唤,让他甘愿忍住亲情割裂的痛苦,去向真理的王国敬礼,这是伟大诗人必须肩负的重量。
是以鲁迅为这本诗集写下这样的评语:这《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有别一种意义在。百年之后,2026年9月,殷夫诗作《啊,我们踯躅于黑暗的丛林里》入选统编版语文九年级教材,它显然也不是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而自有别一种意义。
虽然时代已巨变,但年轻人的眼中依旧会露出和殷夫同样的迷茫与惆怅:如何找准自己命中注定的那条路,如何把个人的标点融入这片热土的宏大叙事中?殷夫给出了参考。曾经吟咏“我的心停滞,不再驰奔,红的枫叶报道秋光老衰”的人,能一点点地把浪漫与伤感塑造成铿锵与激昂,“回复我已过的生命——尽日是工作与兴奋,每夜是红花的梦影”!我们这些同样为花叶流过泪、为爱情受过伤的人,又如何不能?诚如鲁迅将之喻为“东方的微光,林中的响箭,冬末的萌芽”,鲁迅看见的,是一个少年如何成长为革命弄潮儿的曲线,是当时诸多“我辈青年”向着光明共渡、横渡、飞渡、争渡的时代群像,更是未来无数少年成为东方的微光、林中的响箭、冬末的萌芽的普遍可能。人在山顶的光芒万丈固然可贵,但更应当被看见的,是他从山脚一步一个脚印登上山顶的成长曲线,那是后来者的路。
重读《孩儿塔》,依稀能听见1931年龙华传来的那声枪响。但耳畔更多回荡的,是“在你们的废墟上,我们来造条大路”。殷夫曾畅想的“以太掀着洪涛,电子的波浪咆哮”,都在他热烈亲吻的土地上梦想成真了。而鲁迅的那句预言也终于落地:“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是的,历史没有忘记这位长子,在百年后,这诗篇仍在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捏着一团火”,头顶一颗星,继续拿着纸笔做武器奋战新征程的新一代,前进的脚步笃定且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