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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桑梅:去丛林(2026年第35期)
来源:中国作家网 |   2026年09月18日14:54

“本周之星”是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重点栏目,每天经由一审和二审从海量的原创作者来稿中选取每日8篇“重点推荐”作品,每周再从中选取“一周精选”作品,最后结合“一周精选”和每位编辑老师的个人推荐从中选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发推荐语和朗诵,在中国作家网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评选以作品质量为主,同时参考本作者在网站发表作品的数量与质量,涵盖小说、诗歌、散文等体裁,是对一个写作者总体水平的考量。

——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桑梅

桑梅,70后,彝族,现供职于瑞丽市工商联。鲁迅文学院第20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散见于《民族文学》《诗选刊》《滇池》诸刊,有诗歌入选《中国跨年诗选(2019-2020年)》《天天诗历》等诗选本。

作品欣赏:

去丛林

到山顶了,我没看到湖泊。

草长林深,我怕再次迷路。

后山的低处,有条河流,小时候,父亲常带我们去玩。他是队里的木工,原先也跟着开荒,一次伐木时伤到腰脊,卧床半年后,队里没再让他出工,也不再让他在山坡上种下橡胶和茶树的幼苗。没有活路的时候,他带我们走过杂草,穿过树丛,到河边的沙滩上,寻找甩着铃铛的那几头牛。

他手里拿着绳子,我以为是拴牛的,到了河边才知,原来是拴我的。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我腰上,让我跟着他,不要乱跑,不要到河里去玩。他说,河水又深又猛,有流沙和漩涡,掉下去会被冲走的。

我以为他乱说,过后听说某某被水卷走,家人们在岸边哀嚎,也才确信,河水会吃人。只是没想到,十几年后,我会离这条河流越来越远。

这些年,我们四处奔走,像这条河流分出来的水迹,四散开来。我也常问自己,回不去的乡愁能够借着雨水回来吗?在半梦半醒之间,那条路、河流、山谷浮现出来,阳光充足,山谷里的野花开得正艳,准备结出诱人的果子。

有一次,我和父亲提起这根绳子。他答:“那根绳子就是拴你的,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宝贝丢失。”父亲一生从未说过爱我,我有些诧异。他说这话的时候,瘪着没牙的嘴,下巴杵在拐棍上望着远方。田野上的稻谷已被收割,牛在田里甩着尾巴,低头咀嚼,农人来来去去烧着谷秸,一堆堆像在大地上点起的巨大的香,感恩上天,今年又是丰收。

回到家,我对女儿说,妈妈爱你。她跑来跑去,没有反应,或许,我的声音太小。

有一年春天,我梦见我分开杂草,跟着几只蝴蝶沿着溪流往上走,溪流的尽头是一面湖泊。我在湖里行走,如在岸上。醒来,有些惶惑,不能回家的孩子,会不会忘了归途。

过了几天,我去二队。在那条山谷里,昔日满架的瓜果全无,地刚被翻过,露出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土。才想起,刚过了冬天。

我没看到那面湖泊,没向二队的人问起。离开的时间太长,问得深刻,怕为难了这片山麓。队里遇到的熟面孔不多,只有年长的几个稍微记得,我怕我提起的名字勾起他们的回忆,有些人和事,忘了也好。

到山顶去,那里可以看到湖水。

山林里的水潭大多被临近的住户围成了鱼塘,塘里的虫卵比鱼还多。蚊子把卵排在水里,待幼虫羽化成蚊子后,便伺机而动。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亲了你,待觉得痛了它们已经飞远。那时的我,半分也不愿停留。

所以,夏天,我只敢在水边徘徊,远远地望着它,猜测它的深度。我常说我是丛林的孩子,实在有些心口不一,因为,我享受林间的空气,花草的芬芳,却畏惧蚊虫。我没有水牛从容,它们在水潭、泥沟里一边咀嚼鲜草,一边甩着尾巴,摇着头,驱赶成群的飞虫。

无法改变的不如顺其自然,就如我们对一个人的爱,爱他的好,恨他的不好,我们总是对他人要求太多,却看不到自己的私心。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有很多小虫子缠绕着我,纷纷想钻入我的鼻孔,我怎样用花露水喷洒,也无法驱赶它们。

那年,我带着远方的同学一家从山上下来,走着走着,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同学很是疲惫,问,这里海拔有多高?我说,600。怪不得。他停下来缓口气说,醉氧了,他们可是从高海拔来的。我说那要怎么办呢?他说没关系,出了林子就好。

我们到了大路,他们果然逐渐恢复正常。他说,林子里的含氧量太高了。也许吧,每个周末我都想回五分场,从城里到父母家,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城里之于农场,是缺氧的,我需要回来吸氧。不仅是周末,每天我都想到田野上,被风恣意吹着,多么自由。

夏天的雨林潮湿闷热,没事不想进入,就想念高原的明净高远,可在高原上的缺氧也让我小心翼翼。出生地,决定了体质。我们的体格,强悍在熟悉之所、故乡和故土,到了一定年龄,比体格更为强悍的,或许是乡愁,接我们来到这世上的土地,是如此踏实和让人心安。

在五分场的家里,会听到鸟叫,我不懂鸟语,就猜它们的欢欣和忧愁。它们需要爱,需要温暖的巢,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它们的叫声就是对所属领空的认定。这只叫一声,那只回一句。

没有地盘和领空的,就把脑子放空吧,和空山一样,只允许鸟声进来。听,它们在叫,啾啾啾、咕咕咕、嘎嘎嘎、布谷布谷……把丛林拉得更为深远空旷。

它们是树林的主人,上下皆可出入。它们和人类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不亲近,不走远。怎么能走远呢,这是它们的世居之地,我们,才是来客。

夜晚的鸟鸣我不愿听到,特别是丛林里的嘀咕。小时候夜路走得太多,不愿去回忆,天黑后的树林有着比夜晚更深一层的黑和冷。小时候和父母从二队去场部看电影,我伏在母亲的背上,父亲在后驮着哥哥。四周的黑唯有闭眼才可以回避,我努力不去听那四周的蟋蟀和鸟叫声。它们嗤嗤嗤、呱呱呱、咕咕咕,商讨的事情太多。

鸟和人类一样,有些事需要夜晚密谋。

出门,也是一场迁徙。

到了目的地,在人群中寻找出站口。出站口一路有箭头文字指示,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旅客众多,行李箱、背包、手提袋等物品被人有序地推动、带动、背负着去往正确的方向。出站了,阳光和灯光泼下来,成排的车辆涌过来。

我们从一座丛林到了另一座丛林。

有时候,看到挂在高楼上的广告,想起了南方树木上缠绕着的藤蔓。城市里待的时间长了,开始思念我的丛林。树梢上的落日,田野上的白鹭,谷浪里的消息。

冬天,我常带着孩子们在橡胶林里散步,我们踩在咯吱作响的落叶上,看一排排的橡胶树在落叶散尽后,挺直细长的身躯,让阳光恣意晒着身上的青苔。此时的橡胶林,不再潮湿阴郁拥挤,它们,坦荡而又敞亮。

我看到了湖泊,它在山坳里发着光,我要找的水牛在湖边甩着尾巴吃草,放牛的人躺在草地上,帽子搭在脸上,睡着了。

下山了,我不想坐车,执意走小路。汇合时他们在路口等我,埋怨我走得很慢。我知道他们等了很久,歉意地说,沿途的橡胶林没有了,长满了柠檬树苗。这些低矮的柠檬树我不认识,它们年轻又活泼,在阳光下亮着翠绿的叶子。

没有橡胶林指路,我差点迷失在山坡上。小时候,我怕记不得回山的路,在橡胶树上刻下了记号,那时,我不知道树木会疼,会讨厌给它起名的人。

河流哗哗,夏天雨大要涨水了,我得去寻一根绳子随身背着。

本期点评:

读《去丛林》仿佛在欣赏一幅淡雅的画卷,与自然、乡愁、亲情有关。整篇作品,作者并未集中笔墨直接写人或者事件,甚至也没有企图刻画什么情景与细节,而是将情感含蓄地镶嵌于所描摹的各个事物中,温柔而克制。在一种沉静的情绪渲染里,淡然地呈现着深藏内心的感受与情绪。

这篇作品以去丛林寻湖为线索,慢慢推进,将记忆与当下杂糅、交织在一起,像在水里滴入一滴彩墨一样,随其自由散开,游走成自然生动的图案。看似散漫,却一切尽在作者掌控之中。尤其在结尾部分,当我们正被作者的笔调带到远处时,她忽然又说“我得去寻一根绳子随身背着”——“绳子”这一意象仿佛扎紧口袋的绳子,一下子又将分散的感受聚拢在一起。

作者在这篇文字中展现了一种令人舒适的自洽氛围,在提出“乡愁”“回不去的故乡”“寻找记忆中的湖泊”等一直以来被很多作者不断开拓、书写的主题时,选择了一种避开详细交代人与事来龙去脉的“老实”写法,利用意象的多义性,层层展开。而文中有关“醉氧”、回乡“吸氧”的解读,既贴切,又让人印象深刻。

这样的写法,一是要有语言功底作为支撑,二是要具备将所有意象盘活的能力。作者桑梅平时亦写诗,因而在语言锤炼上较为讲究,也使这篇作品在诸多上传作品中显得较为出挑、独特。

《去丛林》仅两千余字,具有小而精美的特质,读来颇有余味。纵观作者桑梅几年来上传的为数不多的诗歌、散文作品,亦不难看出她在写作方面的日益精进,这正是我们乐于看到的。

若要说这篇文章可探讨的部分,其一,无论代际亲情还是乡愁,绳子的意象尚有再度深挖、延伸的空间,另外,一个意象隐没得太久再出现,也会略显突兀。其二,在语言上,“无法改变的不如顺其自然,就如我们对一个人的爱,爱他的好,恨他的不好,我们总是对他人要求太多,却看不到自己的私心”,这样直白的句式忽然冒出来,对原有的白描式的美好意境是一种破坏。无论何种体裁,都需警惕更为单一的、确定的、直接的哲理化交代,倒不如让场景和事物自己来呈现其无法言说的丰富意蕴。

——刘云芳(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

了解桑梅更多作品,请关注其个人空间:桑梅的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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