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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下,坚守文学的初心 ——第84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侧记
来源:解放日报 | 龚丹韵  2026年09月21日07:12

第84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昨举行。 解放日报记者 张海峰 摄

当一页副刊走过七十载春秋,文字的芬芳依旧在时代里流转。

9月20日下午,解放日报“朝花”副刊70岁生日之际,第84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汇聚来自文学创作、文艺评论、文学翻译、影视艺术领域的6位嘉宾,共论“时代精神与新大众文艺”这一主题,于AI浪潮奔涌的当下,重寻文学的初心,叩问书写的价值。

AI模仿不了卡夫卡的肺

AI盛行的时代,如何定义文学?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谢有顺以《应该把文学定义为一种能力》作为演讲主题。

首先是求真的能力。谢有顺认为,人的内心有种对“真实”本身的渴望和确认。我们作为具体、有限的人,此时此刻写下的真实感受,就好比在文字里留下的“语言的指纹”。这个“特点”,不完全是一种写作风格,还包括身体特征。比如卡夫卡患有肺病,身体的特点让其文字的意象有一种独特的印记。“AI可以模仿卡夫卡的文字,但模仿不了卡夫卡的肺。”

其次是语言确权的能力。他主张,要让读者通过文字认出“这个人”。比如,当生命在衰败,世界正在远去,在告别、崩溃之前进行挽留、书写,继而留下作家的“晚期风格”,这就是只属于人才有的风格。

再次,是追问写作理由的能力。在他看来,如今,谁比谁写得好的意义逐渐在弱化。写作是“我有话要说”,文学的动力来自“有感而发”——这朴素的真理,今天越来越值得强调确认。

写作就是要坚持“独一份”

创新是时代的核心。中国当代著名作家、红学研究家刘心武在题为《坚持文学写作的独创性》的演讲中直言:“文学写作一点都不能用AI。”独创的内核才能构成文学。

他举例说,他的助理作为非科班出身的普通人,是新大众文艺中的一员。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新大众文艺的小风景”。比如,助理想要写一篇关于母亲的散文,先求助AI,AI展示的内容就是一篇典型的作文。比如,“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离家很久……”“远远看,母亲还在向我招手”等,一点独创性内容都没有。他引导助理,必须独创,找出属于“天知地知,你知母知,别人都不知”的独创性内容。最终,助理回忆起与母亲一起收玉米的故事,写成文章,获得好评。

在刘心武看来,文学写作就是要坚持“独一份”,捕捉到最特殊、别人可能忽略、只有写作者才注意到的独创点。

语言需要一点“洁癖”

翻译了几十部村上春树小说的翻译家、中国海洋大学教授林少华作了题为《AI时代,语言需要一点“洁癖”》的演讲,探讨翻译的价值、汉语的边界、语言危机与应对路径。

林少华翻译的村上春树小说,形成了有辨识度的“村上文体”。这种译文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一两代人的阅读趣味、生活情调、行文笔调,为新时期大众文艺风尚乃至整个中国文学表达的艺术性,提供了一种新启示与可能性。他说,这种翻译风格一定程度上得益于自己的语言洁癖和几乎着了魔似的字斟句酌。但与其说自己翻译考究,不如说汉语天生考究。

林少华认为,AI降低了创作门槛,催生众多新大众文艺品类,但同时稀释了语言的殿堂性、经典性、文学性与诗性。

他说,自己至今仍坚持手写,不允许AI参与,每次对待文字,都会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这些在AI时代更显价值与意义。

核心是“大众写,大众想”

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萌芽》杂志社社长薛舒,结合照料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父亲的亲身经历,作了题为《作家是“大众的一员”》的演讲。

回忆起父亲患病的过程,现实的残酷让薛舒对虚构一度失去信心,直言只有非虚构更适合承载当时真实的恐惧、悲伤、无以应对的狼狈与自我叩问。她发现,当文学与生命情感比肩站立时,文学甚至显得矫情和隔靴搔痒。

她列举马尔克斯晚年同样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时,在死亡、衰老的胁迫下进行创作,与记忆力衰退赛跑,对死亡的恐惧成为驱动他持续写作的力量。安妮·埃尔诺《一个女人的故事》开头就是“我的母亲死了……”这些关乎生命的遭遇是文学永不过时的命题。

新大众文艺的核心之一,就是“大众写,大众想”。那些鲜活的、浩瀚的,关于普通人的情感和故事,组成了时代的真实样貌。

角色是“长”出来的

上影剧团演员唐嫣结合20年从业经历,以《读懂人物背后那个“为什么”》为题,分享自己求学之路、眼中的观众和新大众文艺。

她回忆在中戏求学时,老师最常说的就是“别演结果”。表演的本质是理解人,不要直接表演“哭”这类情绪结果,而要演绎人物情绪逐步发生的过程。读懂了人物背后那个“为什么”,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表达就对了。

成长中的唐嫣慢慢懂得,演员不是活在光环之下,而是一次又一次找到和每个角色的相处方式。她尝试过很多截然不同的角色,每个角色都是独一无二的,都带来不同维度的感悟。

唐嫣回忆,自己在塑造《繁花》中汪明珠的过程中,真正感受到角色不是演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希望故事能够观照到日常生活中人的命运,映照时代。”她说:“你理解了多少种人,你的表演就有多宽;你理解得有多深,你的表演就有多沉。”

文学艺术需要“敞开”

最后登台的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家陈彦,带来了《文学是一块浩瀚的天然海绵》的主题演讲。

他说,报纸副刊需要大量普通写作者从自己的生活、具身经验出发写出的文章。今天的“新大众文艺”是新语境下的一个说法,其实,“大众文艺”永远存在。

陈彦说,文学艺术首先要向广阔的生活敞开。中国的文学艺术、世界的文学艺术都经历相似的过程:最初来自民间、大众文艺,逐渐由社会精英推向庙堂、高峰。此时往往意味着死亡,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再次广泛向民间敞开。大众文艺不断滋养着精英文化。

其次,文学艺术要向传统敞开。传统是每个人的生活基础,所有做人的准则、人与人的相处、人与社会的相处等基本关系都是历史和传统告诉我们的。最后,文学艺术要向民间打开,向民间学习,向大众学习,向大众创造的新的文艺形态学习。

中国的文学艺术要攀上世界高峰,必须坚持这些敞开,只有敞开了,像海绵那样吸纳得多,才有可能挤出一点干货。

讲坛尾声,一段来自读者的奔赴,为整场活动落下生动、温柔的注脚:一位“朝花”的忠实读者专程自厦门赶来赴这场笔墨之约。他每天阅读“朝花”公众号,读完便发表读后感,已坚持了好几年:“我不能保证我写的都正确,但一定是我有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