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闻洪流到小说风景
主持人:
马 兵 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
嘉 宾:
吴佳燕 《长江文艺》副主编
唐慧琴 河北省石家庄市作协主席
冷火 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
置身今日媒介巨变的环境中,小说作者面对新闻,要处理的除了“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古典命题外,还有信息过载下的认知过载、“后真相时代”的媒介症候、算法推荐下的渠道之变等新的不确定问题。这对如何将新闻素材转化为小说提出了新的挑战。实际上,从结构、人物、主题、精神向度,甚至语言修辞方面出发,新闻事件完成文学虚构的转化,无一不关涉文学创作中最重要的一种能力——创造力。
新闻与小说有怎样的内在关联?新闻如何有效进入小说?技术迭代之下文学写作该如何保持对现实的敏锐回应力?文学写作又该如何以独特的创造性去转化新闻素材?三位来自文学一线的编辑、小说作者,结合他们的编辑、写作经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主持人
新闻通往小说的道路
□吴佳燕
在谈新闻和小说的关系之前,有必要先说说新闻与文学的不同之处。作家梁衡在《我的阅读与写作》一书里说:“在本质上,新闻是信息,文学是艺术”“在功能上,新闻是传播信息,满足人们对信息的需求;文学是提供审美,满足人们对美的追求”“在选材上,新闻以事为主……文学以人为主,虽然也有事,但是以人领事。有人无事不成新闻,有事无人不成文学”。
当下,一边是信息洪流日夜奔涌与短视频、浅阅读的碎片纷飞,一边是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对文学生态的影响与重构。写作者浸泡在海量信息与“远比小说精彩”的现实里,是视而不见、继续编织茧房,还是纵身一跃、潜浮披沙拣金?小说如何从社会新闻受到启发、汲取营养,如何处理社会性题材并进行虚构转化,如何更好地关注与介入时代现实?我想可以从四个维度进行辨析。
一是真实性。作为一种实用文体,新闻内容必须真实、准确,不能有任何“合理想象”和“想当然”的成分。真实就是其生命和灵魂。而小说是通过对生活的提炼、想象和赋形来关注个体人心,表达一种情感和精神上的真实。如果说新闻是报道已有的现实和生活的“实然”,小说就是重建新的现实和呈现生活的“应然”“可然”。我在跟作者沟通稿件的过程中,有时会听到对方说“这就是生活中真实发生的呀”,这是把生活真实直接等同于艺术真实。对于小说家而言,新闻只是创作的一个动机、缘起和触发点。新闻进入小说的过程,是一个对原来的事件不断进行修改、创造和重新确立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所依据的原则就是人物性格以及事件本身的逻辑。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来源于真实的新闻事件,然而托尔斯泰的想法在写作过程中慢慢变形。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提到原本想让她成为一个道德警示,可发现自己越来越同情她,甚至敬佩她的勇气。这样的情感转变与“人物自主”的现象,正是因为新闻一旦进入小说家笔下被描述,就会重新形成一种新的不可推翻的内部逻辑,推着小说家往前走。
二是确定性。尽管现代社会越来越呈现出齐格蒙特·鲍曼所说的“液态社会”的特征——流动性、临时性和不确定性,但是新闻的职责仍是千方百计去寻找那些确凿的事实和确切的答案。新闻对社会事件和社会现象的报道,是铁板钉钉、确定无疑的,没有中间地带。而小说关心的是现实的缝隙、生活的细节、复杂的人心,是社会生活中那些变动不居、模棱两可、可以生发文学审美的东西。记者的本能是挖掘真相,语言需要准确干净;小说家的本能是捕捉模糊,并进行丰富而形象的艺术呈现。新闻是对“已知”的确切报道,小说的魅力恰恰在于对“未知”和“不确定性”的无尽探索和主体想象。一些不成熟的写作者经常从某种社会现象或某个主题概念出发来构思小说,就是没有认识到越是重大的主题或社会现实,可能越不适合写成小说。因为它有明确的答案,更适合写成新闻纪实或报告文学。越是没有明确答案或者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的,越适合写成小说。就像韩少功所言,“想不明白的写成小说,想得明白的写成散文”。
三是公共性。新闻提供大众所关心的准确信息和热点话题。其公共性体现在坚守公共利益、对公众普遍无差别的服务,源于对公众的精准把脉与客观真实的力量。如《广西日报》的报道《王的猜想》之所以在线上线下引发现象级的热度,就在于其以简约形象的标题和真实扎实的内容,既回应了大众关切、引发强烈共鸣,又把住了时代脉搏并直击人心。而小说关注个体的人和人的个性,把新闻的公共性转化为文学的个人性,再由个体到普遍、具象到抽象,实现文学的公共性和主体性。或如詹姆斯·伍德《最接近生活的事物》里所说,“小说来自历史的缺陷。小说想要拯救那些历史从未能记录下来的私密时刻,甚至是家庭自身也可能没有记录下的私密时刻”,并且是以虚构的方式“保护有意义的真相”。
四是时效性。新闻强调要以最快的速度告知公众关心的事情,所以有“抢新闻”的说法。而小说对社会现实的反映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小说家的消化、反刍与艺术创造,具有后发优势和持久的感染力。在信息快速更迭的注意力经济时代,新闻及时追踪热点话题却容易被覆盖,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让公众应接不暇。当新闻变成旧闻,他们关注的热情会快速消退,真相本身很快被遗忘或弃之不顾。而小说对时代的表现、对人心的影响是间接的、潜移默化的、润物细无声的。小说既反映时代,更有对时代的穿透和超越。
作家利用获得的相关材料信息,一种是把新闻作为小说构思的一个背景或有机部分进行虚构创造。如王秀梅的中篇小说《屋顶上的爱默生》塑造了老闲这样一个衣衫褴褛却满腹经纶的人物形象,其原型就来自2019年爆红网络的上海“拾荒者哲学家”。但是老闲只是小说中的人物之一,他与小说中的另外一个人物——自闭症儿童的母亲,形成奇异的反差与镜像。他们都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而深陷困境的人,哲学为密不透风的现实生活打开了一条缝。另一种是延展深化新闻材料,使其变成作家的行动力。新闻成为作家深入接触广阔社会的一个媒介和契机,让他们有意识地去体验别样的生活和人群。比如曹军庆的《会见日》,就是在听说青少年吸毒会导致整个家庭返贫的新闻后,深入强制戒毒所实地采访,不但塑造了形形色色的戒毒者及其家属的生活群像,还将故事带往更为广阔的生活境地。
所以,从新闻到小说的道路,是把客观事件纳入写作者主体创造的过程,是小说家通过借鉴新闻素材,构建现实之外的另一重现实与心灵世界,也是从客观到心灵、从真实到想象、从理性到感性的道路。有些作家直接把新闻或段子放进小说,成为新闻串烧或段子集锦,大大削弱了小说的文学性与原创力。不是现实远比小说精彩,而是作家的虚构想象能力不能在信息的包围和现实的逼迫中偃旗息鼓、坍塌萎缩,而应迎难而上、顺势而为,把新闻素材作为激发灵感、深入生活、加强体验的锚点和行动,用强大的主体性和创造力,将冷冰冰的新闻报道变成有血有肉、有温度有力量的形象故事。
生桩、读桩及造景
□唐慧琴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新闻就是电视里的时政报道或正在发生的社会热点。在新媒体时代,人人都可以是时代的记录者,新闻早已不再局限于宏大叙事。它或许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观察,一段鲜活的生活记录。智能手机的普及,让再偏远的地区都不再闭塞,屏幕弹窗一亮,便联通了世界。
新闻事件只提供了毛坯,如何把这些毛坯转化为文学作品呢?这让我想到两个喜欢盆景的乡镇同事。在我的印象中,他们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平时忙于乡镇琐碎的事务,业余喝喝小酒,打打小牌。直到我知道他们痴迷盆景,都有自己的小盆景园时,才陡然惊觉:原来他们在世俗的外表下,藏着有趣的灵魂。他们聊盆景时,与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浑身散发灵性的光辉。我心里除了惊叹,还会生出遇到知己的喜悦。我甚至觉得,他们的双面生活,就是把新闻转化为文学的范例。平凡琐碎的世俗生活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原生态素材,当灵魂附体到盆景之上,他们的生命状态开始延伸,抵达精神层面的追求。寻到“生桩”时的惊喜,“读桩”时的成就感,裁剪失败时的沮丧,“盘扎”没有达到预期时的遗憾,创作出好盆景时的雀跃……这些真切的生命体验,与我在生活中打捞文学的种子没什么两样。
“读桩”是盆景制作中非常重要的一步,与文学创作中的虚构非常相似。所谓“读桩”,就是对从山上采挖回来的“生桩”仔细研判,读懂它的形,读懂它的神,读懂它的韵,读懂它蕴藏的无限可能,方能成就一盆好作品。文学创作同样需要“读桩”,把搜集来的素材,反复揣摩,认真审视,挖掘出内在隐藏的潜能,才能生成动人的文学表达。
乡土小说是我创作的重点。我所关注的新闻,更多的是乡村见闻。微信、抖音等平台上,都活跃着农民的身影。我观察生活的场域,也由现实的田间地头、街头小巷延伸到了方寸之间的手机屏幕上。我发现,村民微信群是观察农民生存状态与精神面貌的绝佳窗口,一些平常不便言说、不敢言说的话,却能在群聊中说出来。这些热腾腾的生活场景,是我小说创作中一株株珍贵的“生桩”。
我的短篇小说《一弯新月》,就来自村民微信群里的一场风波。一个醉酒村民不知什么原因,在群里大骂村支书。村支书始终沉默。他的两个兄弟跳出来与这个村民隔空对骂,污言秽语瞬间刷屏。群里有人煽风点火,有人好言规劝……争执不断升级,很快就发展成全村围观的事件。当然这场微信群风波,只是呈现了冲突的起因和结果。小说却不能停留在这些表层,而要深挖事件背后的心理波澜,才能抵达艺术的真实。
帕慕克说:“讲述自己的故事如同别人的故事,讲述别人的故事如同自己的故事,文学创作就是这样一种能力。”小说创作,既是与别人对话,也是与自己对话。我们在书写自己心底的悲喜时,是否能叩开他人的心门?能否完成从新闻到文学的转换,写作者对书写对象的熟悉与共情是关键。
一些网络热点事件,从故事层面看,完全具备小说改编的潜质,我却无法动笔。原因是我不熟悉当事人的生活,很难做到感同身受,无法给人物填充血肉,也拿捏不好转化的尺度,留给小说创作腾挪的余地有限,我无法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叙述视角,构建超越新闻现实的“小说现实”。当然,这不代表完整的公共新闻绝对不能转化为文学作品,这只是属于我个人的创作边界。
而我对熟悉的乡村题材,就从容多了。我经常在生活中捕捉一些微光,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一个表情……一个村民跟我讲他多灾多难的母亲:“别人的娘在清水里,俺的娘在浑水里;别人的娘在浑水里,俺的娘在泥里。”这些生动鲜活的讲述,是创作力和想象力的源头活水。闪亮的细节,往往深藏于被忽略的生活细微之处。
乡野传闻也是一种民间新闻。它习惯于给人物贴上标签。而文学的任务,就是撕下标签,看见标签之下活生生的人。我的短篇小说《长在屋子里的树》就来源于乡村流传的一桩伦理丑闻。在村民的闲言碎语中,这个人被演绎成脸谱化的坏人。但一个意外的瞬间,让我挣脱了新闻式的简单善恶判断。
我与几个村民聊天时,天气突变,雷声大作,其他人都神色如常,唯独这个“坏人”显露惊恐之色。这个转瞬即逝的表情深深触动了我,成为埋在我心里的小说的种子。我慢慢养着它。半年后,它终于破土发芽:道德是困住人的笼子,欲望是屋里疯长的树,而人性的悲悯,则是照进幽暗角落里的一束光。我大胆裁剪,将这个人改成一个有乡土情怀的退休干部,他办事有能力,对乡亲们有感情,受人尊重,但也犯了道德过错,背负丑闻。同时,我还虚构了一个仰慕他的乡村女性,写她听到丑闻后的内心震荡,写她在厌恶与失望之间的反复拉扯。小说结尾处,百感交集的她心生悲悯,向他递上了一杯热茶。这种人性的多面与混沌,是新闻难以承载的,却恰恰是文学要抵达的本真。
写作于我,是想要为时代留下一点印记。乡村里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在时代的浪潮里短暂一闪,随后便被信息洪流淹没。而我能做的,就是真实记录这片土地的呼吸与心跳,将朴素的“新闻生桩”孕育成独特的“文学风景”,让那些普通凡俗的生命挣脱现实的桎梏,变得饱满而轻盈,带着草木的芬芳飞向更为辽阔的精神旷野。
接收“新闻电波”的天线
□冷 火
我刚加入作协的时候,有幸听过一堂《当代小说》原主编刘照如老师的写作课。在互动环节,学员提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写作者该如何寻找创作灵感?刘老师说:“写作者要自带一根天线,来自动接收生活中与自己共振的波段。”刘老师的比喻非常精妙,点明了写作者要保持足够的敏锐,不仅能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特殊的人和事,还要善于用不同的视角观察生活,用不同的身份感受生活,从而接收那些藏在宏大与幽微之中的“电波”。
作为写作者,我们惯于留意和收集身边的所见所闻,此外也常在海量信息中汲取写作灵感。新闻无疑是取材的富矿。一些社会事件本身便自带戏剧张力,为写作者们提供了鲜活的故事和时代细节。善于在新闻事件中寻找创作灵感的著名作家有很多。他们精于采访,视野开阔,不满足于讲述事件始末,而是将文学性融于事件本身,打破了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创作出不少举世瞩目的佳作。
真实和虚构如同硬币的正反面。小说取材于新闻或者借用新闻“外壳”便自带了现实质感,极易产生代入感和共情。多年前我曾在《时代文学》发表过一篇形式独特的小说《三角形》,讲述了打工者夜入包工头家讨薪的故事。叙述者“我”是个痴迷于“三角形稳定性”的打工者,惯用“三角形思考法”衡量事态发展。在小说里,我将“三角形”这个几何概念作为叙事和哲思的核心骨架,贯穿于人物的行动逻辑、心理活动乃至命运走向。我之所以写这篇小说,源于那段时间看过的几篇新闻报道,此外还有罗杰·彭罗斯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后,报道中频繁出现的“彭罗斯三角”。于是,那根藏在我身体里的“天线”便将收到的“新闻电波”进行组合,生成了一篇折射社会现象并带有黑色幽默的小说。从新闻到小说包含着从非虚构到虚构的转化。将新闻的真实性与小说的虚构艺术进行融合,正是将带有客观事实的公共议题转化为个体命运的过程。
小说取材于新闻,除了要坚守底线与红线外,还涉及写作者的创造性。要把写作者的善意和真诚融入文本,借新闻的外壳写人性之核,写普通个体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近两年,我读过一些改编自新闻和历史事件的小说,感触最深的是韩国作家金琸桓的长篇小说《潜入谎言之海》。该作以“世越号沉船事件”为基底,书写了集体创伤下的哀恸与抗争。《潜入谎言之海》一书之所以引发读者强烈共鸣,在于它保留了新闻事件的现实内核,并在小说里巧妙地进行文学转化与升华。全书没有采用当事人真实姓名,甚至连“世越号”的船名都未曾出现。这部作品将我带到了沉船现场,也带到了那些承受怆痛、为真相发声的个体身边。可以说,这部作品通过写作者的创造性转化,抵达了新闻难以触及的精神真实。
从新闻事件取材,如何激发创造力和想象力,对不同作家来说,必然存在着不同的方式。金琸桓在“作者的话”中说,下笔之前曾听到潜水员金冠灴(主角原型)在录音室讲故事,如果不是被潜水员的声音激发出创作灵感,便不会有该书问世。我想,这或许就是以潜水员“请愿书”作为小说主线的缘由。那一刻,作家的“灵感天线”与潜水员的声音产生了共振。
我从新闻和历史事件取材的另一篇小说是《火环》。我自幼生活在岱庙西邻的青年路上,早年间读过大量关于岱庙的史料与传说。开始文学创作后,我总想把岱庙历史写进小说,但苦于没有找到好的“进入”方式,因此迟迟未能动笔。2023年夏天,“最泰安”全媒体报道了岱庙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相关信息。后来,泰安文旅发布了“婚庆”主题的旅游新闻,将岱庙“连理柏”作为爱情的象征向大众推介。一时间,来岱庙欣赏汉柏和壁画的游客数量激增。我故地重游,在喧闹的人群中深思,依稀感到天贶殿壁画和连理柏似乎可以作为打开小说的两扇大门。更多的“灵感信号”不断被我接收,百年前的那场大火将散落的因果与情感汇聚,逐渐连成一轮明亮的火环,进入我的笔下世界。
写作没有捷径,唯有心怀真诚、勤奋刻苦。在日常生活与信息洪流中收集灵感的本能会在创作中不断增强,而那些奇妙的创造力与想象力也会伴随着执着与热爱,自然而然地溢出笔尖,回落到我们的心灵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