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陈建华教授和他的花园
华东师范大学的俄苏文学专家陈建华教授,是我的博士后合作导师。作为国内知名的托尔斯泰研究学者,他的学问自不必说,有趣的是,在我的脑海里,陈老师总是和花园联系在一起。这不仅因为他住的小区名字里有这两个字,还因为他家确有一方花园,在那里,他和师母一起,种了枣子、枇杷、橘子、桃子、梅子、李子、柿子等各色果树。花园中,常有他的学生相邀前来,甚至“拖家带口”——春天来赏花,秋天来摘果。奈何津沪相隔甚远,多数时候我只能通过同门群里的照片分享那些美妙的时刻。一位知名教授,虽已退休,却常年被众多弟子甚至家属们环绕着。能让这么多人发自内心愿意亲近,实非寻常。就此而言,他更多的是一名成功的教师和温厚的长者。也正是从他身上,我更为深刻地理解了“教师是园丁”这句话!
一
我和陈老师的缘分要从2004年秋天说起。那年夏天我刚从英国利兹大学访学回来,十月去参加在杭州举办的学术会议,作关于林纾翻译的小说《黑奴吁天录》的报告。陈建华教授当时是我所在小组的评议人。就我发言中的一则材料,他提出了一点疑问和不同意见,我回应表达了一下为何坚持自己的观点。会议结束后,陈老师专门来和我聊了聊,鼓励我这个“初生牛犊”,大概是觉得我胆子大吧。当得知我刚博士毕业不久、已经是副教授时,他主动问我有没有兴趣到华东师大跟随他做博士后研究,我当然求之不得,回去立即行动。尽管遇到一点手续上的困难,但在单位领导的支持下,还是于2005年9月顺利去华东师大报到了。进站之后的我非常焦虑,总想让陈老师“分配”给我一个好题目,又苦于自己前期所做的研究与俄苏文学相去甚远。那时候陈老师还兼任学院领导,工作非常繁忙,又正要赴俄罗斯访问。临行前,陈老师与我做了一次深入交谈。他鼓励我,说我已是一名较为成熟的学者,应当摆脱学生心态,树立学术自信,继续深化拓展博士论文中关于林译小说的研究,嘱我放开手脚,相信自己。
进站的最初几个月,我依旧很刻苦。我试着把做博士论文时期注意到的材料和问题重新梳理,从林译《吟边燕语》入手,先写了一篇探讨1916年前莎士比亚在中国接受状况的文章,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正在俄罗斯讲学的陈老师。他回信予以肯定,同时提醒我要聚焦于一个核心论题,并鼓励我积极投稿。于是我认真修改,大胆尝试。2005年12月,我的《林纾与“娱乐化”的莎士比亚》一文竟然发表在了《读书》杂志上。这是我在这本著名刊物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如果没有陈老师的指点和鼓励,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转年春天,寒假结束我回到华师大,不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时候的我已经33岁,但是刚进站怎么可以去休产假呢?带着沉重的负罪感,我拨通了陈老师的电话,还没等我说完,陈老师就祝贺我,说:“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放弃呢?”我说我辜负了他的期待,会耽误工作。陈老师用他一贯的温和语气说,耽误一点也没关系,孩子是一辈子的事,家庭和事业也不全是矛盾的。每个人生阶段任务不一样,重点也不一样,但是只要慢慢做、一步步来,终有所获!
陈老师的话不仅大大开解了我,更让我生出了一份责任感:我不能辜负陈老师的信任!最好的选择是我先好好孕育一个生命,然后再加倍努力写我的出站报告!我在生产之前仍然保持了积极的工作状态,然后开心地生下了宝宝。宝宝满月时正好是新年,我寄了照片和贺卡给陈老师和师母拜年。收到照片后,陈老师特地打来电话,他的宁波普通话里满满的都是开心,师母也直夸宝宝白胖可爱。我知道老师和师母是真心为我人生新阶段鼓掌,不只是安慰。于是我请老师放心,我会尽快出站!老师却说:“要先养身体,带好宝宝,那些不急,延期也没事。人文学科需要时间,健康很重要,你看我们系的钱谷融先生、徐中玉先生,长寿又多产!我们要向他们学,乐观豁达,有韧性、有毅力,终有所获!”
最终我延期了一年出站,当时的出站报告虽没达到自己的预期,但是多年后以它为基础的书稿获得了国家社科后期资助项目。后来我去哈佛访学,在理论框架方面受到启发,在结项时几乎重写了所有章节,完成了专著《世界文学萌芽体系与近代汉译西方文学》。该书2024年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2025年还荣获了天津市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我第一时间向陈老师报喜,编辑消息的时候才意识到这距离我那份匆忙的出站报告已经过去了将近20年!原来老师说得对,只要有韧性、一直做,总会有所得!
陈老师通透的人生智慧和育人理念深深影响了我,他对学生生活上的关心和专业上的信任也传递给了我。如今,在培养自己的硕博士过程中遇到难题时,我常会想,换做陈老师会怎么处理呢?人文学科女生多,常会遇到学生在读期间结婚生育的情况,我便效仿陈老师的开明态度。这些学生无一荒废学业,相反,这份珍贵的信任,让她们的治学动力更加持久不竭!
二
其实在我出站后的这些年里,我的成长少不了陈老师的提携和托举。2010年前后,陈老师要为高等教育出版社编写一本国家精品课教材,热情邀请我和福建师范大学的葛桂录教授一起参与。我们在他曾主编的教育部“新世纪网络课程建设工程”项目成果《插图本外国文学史》(2002年,高教社)的基础上讨论思路。在两位年长于我的主编面前,我常常不敢坦陈自己的想法。陈老师多次电话征询我的意见,还鼓励我,说我早在2005年就为天津师范大学《外国文学史》国家级精品课程申报和建设做过很多工作,对相关要求和内容比较熟悉,在国内年轻教授里肯定已经算有经验了,让我大胆干。2013年《外国文学史新编》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我所做的微不足道,陈老师还是让我做了副主编。该书2015年荣获上海市普通高校优秀教材奖。至今,这仍是我参与过的、获得的教材类最高奖项,对我的教学生涯影响很大。
陈老师是国内俄苏文学研究专家,为人谦和但有原则,多年前我就亲眼见过。当时我作为常务理事参加某专业学会换届选举的理事会,会上新老交替、剑拔弩张。轮到陈老师发言时,他不为自己的副会长一职争取,而为一些弱势群体发声。他的音量不大,但语气温和而坚定,掷地有声。在座的很多人都为陈老师的仗义执言默默点赞。而涉及到他自身利益时,他则不争不抢,低调做人。
2023年,A&HCI收录的期刊《文学跨学科研究》(INTERDISCIPLINARY STUDIES OF LITERATURE)要分批为国内知名学者做学术专辑。经主编多次催促,陈老师才下定决心做个专辑。承蒙他的信任,我接下了这个组稿任务。我们组织了包括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东方系常务副主任、汉学家罗流沙(Alexey Rodionov)等人在内的文章6篇,小小地总结一下陈老师的学术人生,由我撰写开篇的《导言》。在导言中,我认为陈老师代表了一代“学人”的风貌,我把这批学者称为“中国比较文学的复兴一代”:他们在恢复高考后入学,因此区别于解放前或20世纪50年代的老牌大学生,知识结构虽可能先天不足,但对学术热切又赤诚,带着只争朝夕的干劲,永远想补上那逝去的十几年,所以他们著述的平均数量普遍多于后来学者;作为在中文系任教外国文学史的新时期第一批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者,他们也区别于当时那些外语系出身或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起步的比较文学研究者,中外兼具的贯通型文学史训练让他们的研究天生带有史学的眼光和比较的意识,对“学术史”和“关系史”情有独钟;他们即便只是起步于某个国别作家作品的研究,也有着强烈的中国立场和现实关照,时刻在思考研究的主体意识。此外,他们中相当多的佼佼者历史性地担负起了各自高校院系的学科建设重任,在学科、教学、教材体系建设方面,功不可没。正因如此,这一代学人的成长之路、学术之路,以及他们丰厚的著述和热切的事业心,在中国的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术史中,“风景独好”……
如今,我自己也已年过半百,更深地体会到陈老师所说的人文学科需要时间的沉淀,而且也开始敢于面对别人的批评了。如果说这可以算是一份从容与信心,那它与陈老师对学生的宽容态度和表率作用不无关系。近年来我在“语文学与比较文学学科史”上有些思考,也得到了陈老师很多指点。虽然也有同行友善提醒我说这类研究不如传统国别文学研究那样精专、容易出成果,但我也隐隐知道自己这个方向没有错。直到前一段时间,我看到陈老师2026年新发表的文章,才意识到原来我深受他的学术思想影响。在这篇名为《坚守与创新:从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看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的文章中他说:“新世纪以来,学术史研究成为外国文学研究领域的一个重要方向。外国文学研究领域的学术史研究热潮的出现,与中国的学术史传统、深刻变动的社会环境、学术自身发展规律有关。中国学界面对深刻变动着的社会和文化环境,需要思考如何在新的社会现实中推动学术发展,学术史研究的价值由此得以凸显。”陈老师的话再次给了我专业方向上莫大的信心与鼓励!我想这就是领军人物和导师的意义吧!
三
在陈建华教授身上,我看到了“园丁”真正的样子:好的园丁不是要让文竹长成青松,不是苛求海棠的果子要像苹果那么大,不是看到迎春开花就催促蔷薇……园丁会辨识出每一颗种子的特性,为它们提供所需的环境:默默施肥、合理浇灌,然后长久等待。他允许你有“休花期”,允许文竹就是文竹,允许海棠就做海棠。所以你看,那些常去老师家里花园的兄弟姐妹们,一定深深体会了“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他们中当然有继承老师研究方向、克绍箕裘的俄苏文学专家、博导,有在媒体领域笔力千钧、倚马可待的青年评论家,但也有博士毕业后因家庭整体计划选择做家庭主妇和自由作家的宝妈……大家都常出现在老师的花园里,喜欢亲近老师和师母,每个人都一样舒展、自在,是他们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我想,陈老师的教育目标是“育人”,它的核心是“人”的成长,不是学历学位、职称帽子、出版发表的“军备竞赛”。园丁是“春风化雨”,教育是长期熏陶,不是短期工程。如同“化盐入水”的比喻,一个人不经过教育,如同一杯白水,寡淡无味,还有可能滋生细菌;而放入盐巴,不仅有滋味,还能防腐;最关键的,是他在外表上看不出变化,但在本质上,他已不再是过去的自己。就像遇到过陈老师之后的我,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了。作为教育花园里的园丁,陈老师让我们在别人看不出变化的时候仍葆有定力。他相信他的学生在生活洪流里的坚守,相信他们的能力、热情在适当的机缘中会开花结果,相信时间,相信坚韧的价值!这,与学养有关,与职称和学位无关。
今年陈建华教授79周岁,算是中国人所说的八轶。陈老师常说博士后不是学生,我们是平等的合作研究者,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就是他的学生,而且期待自己成为他那样的学者、那样的老师!我想,做老师的最高境界和成功的标志,大概就是学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因为他是具象的如玉君子:光而不耀,方而不割,是真正的“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祝陈老师学术之树常青!他的花园里,永远桃李芬芳!
(作者为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