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桥风味:诗人与他的风景
明代画家沈周的《灞桥风雪》是他晚年的一幅作品。这幅雪景的构图虽是沈周惯用的,但是其意趣却回到王维的单纯。山体只用中锋的线条勾勒出轮廓,除了在山巅的点苔,其余的部分只用以淡墨轻染,显出雪后世界的空旷冷寂。前景的山石上的几株寒树,冷静地伫立在岩石山。左下的小桥上的骑驴者和君子都身形清瘦,在风中艰难地前行。画上方有沈周自题的一首诗:
灞上驮归驴背雪,
桥边拾得醉时诗。
销金帐里膏粱客,
此味从来不得知。
在灞桥风雪中骑驴觅诗,这是一个人们很熟悉的故事,最早出自北宋孙光宪《北梦琐言》,说的是唐昭宗时期的相国郑綮虽有诗名,但还没有达到“廊庙之望”,于是他经常到灞水的桥上寻找灵感。有人问:“相国近有新诗否?”他回答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这位相国大概也不是落魄人,为什么说这一番味道是在销金帐里的豪客,从来不能得知的此间的味道?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还要从地理谈起。“诗思”发生在长安的灞桥,在历史上是从长安通往洛阳的战略要道。发源于秦岭北麓的灞河,向南北流经长安东郊,后同浐河交汇后注入渭河。《汉书·地理志》载:“霸水亦出蓝田谷,北入渭。古曰兹水(滋水),秦穆公更名,以章霸功,视子孙。” 穆公并在灞水上建筑了木桥,称为灞桥。灞河和灞桥,从命名上就极有“膏粱客”的意味。千百年来,它不断见证了帝国的兴衰,也见证了征夫和离人的眼泪。白居易曾在《劝酒十四首·何处难忘酒七首》其六云“何处难忘酒?青门送别多。敛襟收涕泪,蔟马听笙歌。烟树灞陵岸,风尘长乐坡。此时无一盏,争奈去留何。”“青门”在唐代泛指长安的东门,出了青门策马向东就来到了浐河西岸的长乐坡。这里设有官方的长乐驿,比灞桥更靠近城郭,是许多送别宴会的举办地。送行的人有时会先在此摆酒饯行,再陪着远行之人走到灞桥。一路上灞河两岸柳树如寒烟轻笼,让人不禁想到江文通那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人间最浓郁的情绪,正是诗歌最好的蓝本。
然而,这样的离别总有宴会的欢歌、友人的折柳相慰藉。而风雪中的离别,没有设宴和欢笑,只有一杯尚有余温的浊酒和一个骑驴独行在这宏伟大桥上的身影慢慢消逝。郑綮要去寻找的,正是这种孤独冷寂的感觉。可这位身居高位的相国,真的能靠去灞桥“打卡”来寻找到诗意吗?风景对于诗人,是一种邂逅,诗意本来也不是刻意去某处“寻”来的,而是在个人的经历之中自然现成的,何况这位相国的诗才实在平平。当一个典故进入绘画后,也意味着它获得了一种历史性的显现,因此入画的人与风景,都是被反复审视的。如此的风景必须要配上一个更适合它的人,于是,孟浩然便被选中了。北宋董逌在《广川画跋》中有《书孟浩然骑驴图》跋云:
孟夫子一世畸人,其不合于时,宜也。当其拥褦襶,负苓箵,堕袖跨驴,冒风雪,陟山阪,行襄阳道上时,其得句自宜挟冰霜霰雪,使人吟诵之,犹齿颊生寒。……要辞句清苦,搜冥贯幽,非深得江山秀气,迥绝人境,又得风劲霜寒,以助其穷怨哀思。披剔奥窔,则胸中落落奇处,岂易出也?郑綮谓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綮殆见孟夫子图而强为此哉?不然,綮何以得知?
孟浩然诗才又有他从秀美山水中得到的灵感,但更得自他“风劲霜寒”的经历,所以他的诗清苦奇旷,他的诗词即是他人生风景的写照,这是身为相国的郑綮无论在何地都不能寻到的。因此,董逌怀疑是郑綮先见到了这幅《孟浩然骑驴图》,而后才有了这个“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的说法。
孟浩然早年隐居鹿门山,一直过着寒素的生活,开元十一年,他曾一度来洛阳求仕,但失望而归。到开元十六年初春,39岁时他又再次下决心赴京科考。入长安后,凭着才华在长安诗名大振,他结识了27岁王维,二人成为忘年之交。科举不第后,一次王维带他入禁中,偶然面见了玄宗,玄宗让他作诗,却因一句“不才明主弃”的幽怨而令玄宗不悦,终未能入仕。在这个冬天,孟浩然无奈地离开长安。他辞别好友王维,也辞别了曾让他羡慕的美景与荣华,辞别了人间的热闹与争逐。出京时虽没有遇到大雪,却可以想象,他必然也是风霜满面、怨思良深的。
然而,在后世诗人眼中东归的孟浩然,并不困窘狼狈,反而风袂飘举,潇洒无比。闻一多先生曾引宋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说的“骨貌淑清,风神散朗”,评其“无一不与画像的形象相和,也无一不与孟浩然的诗境一致”,正是一语中的。南宋杜范在《跋王维画孟浩然骑驴图》说“孟浩然以诗称于时,亦以诗见弃于其主,然策蹇东归,风袂飘举,使人想慨嘉欢。一时之弃,适以重千古之称也”。孟浩然一时的不遇,成就了他的千古之名,而他的潇洒,当然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是后人在他后来的诗歌之中感受到的他的心情。古人对一个人“面容”的理解,实际上已经从一个实在的人身上转移到一种具有历史性的行动,不遇、诗歌以及那其中所带给后人的触动和想象,都是这个行动的一部分。在回家的路上,他先来到吴越一带游历,在钱塘江写下“惊涛来似雪,一坐凛生寒”,在建德江写出了“野旷天树低,江清月近人”的名句,到了桐庐江又写“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又有“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不遇的愁怨是存在的,但是面对旷远的天地,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和躁郁被荡去了,他的诗中显出了一种清冷的底色,让后人感受到他的心胸正在因自然而打开。吴师道在《孟浩然骑驴图》中说:“直语无因住禁垣,清游随意蹋寒原。风流郑五虽相似,应愧诗庸位转尊。”在后人的理解中,孟浩然的归去,不是因为厌倦了大内的城墙的幽闭,而是由于胸中向往那随心所欲遍踏寒原的清欢。存在于如此风景中的人,自然是孟浩然而非郑綮这位诗文平庸又得飨膏粱的人。
孟浩然的画像其实还有一个“骑马”的版本。这最早为王维在孟浩然去世后在他的家乡郢州(今湖北襄阳)的一座亭子所作的画像。《新唐书·孟浩然传》中记载,“王维过郢州,画孟浩然像于刺史亭,因曰浩然亭”。在更早的晚唐皮日休所作《郢州孟亭记》中,诗人庆幸能看到这位同乡前贤的画像,并因旁人之说“王右丞笔先生貌于郢之亭,每有观型之志”。所谓“观型”,即观典型矣。在北宋的时候,这个形象已经成为一幅“文人标准像”,为一些大画家的作品借用。米芾曾说自己的宝月斋收藏过“李成四幅”,这应当是一扇四幅屏风山水,“路上一才子骑马,一童随,清秀如王维画孟浩然。”又说“李成作人物不过如是”。可见这个骑马的面目清秀的“孟浩然”在当时已经是大画家画文人形象的范本。在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四也载,王维在郢州亭子画的是《孟浩然骑马吟诗图》,他曾在孙润夫家见有一本,上面王维跋、陆羽序,还有宋初张洎题识“襄阳之状,颀而长,峭而瘦,衣白袍,靴帽重戴,乘欵段马,一童揔角,提书笈负琴而从,风仪落落,凛然如生”,亦可知直到南宋依然有“孟浩然骑马图”的母题流传于世。
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李成《晴峦萧寺图》中的左下方的水岸边的文士骑行像,他前有仆从提担,后有童子抱琴,行走在一片李成式的萧索寒林中。可是,画中的人似乎不是在骑马,而是在骑驴。黄公望曾有《题李成寒林》诗:“六法从来推顾陆,一生今始见营丘。腕中筋骨元来铁,世上江山尽入眸。林影有风摧落叶,涧声无雨咽清流。寒驴骚客吟未成,万壑寒云为尔留。”这位骑着寒驴的骚客,在霜冻之中连诗也没有吟成,万里千山的寒云却为这一小小的身影驻留。的确,骑马的形象似乎太过“轩昂”了,这并不符合孟浩然失意的人生。在唐代买一匹马是昂贵的,杜甫就因贫穷买不起马,常年以驴代步,诗云“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稍晚的韩愈也有诗“下驴入省门,左右惊纷披”,可见当时只能骑驴的寒门是长安官场的异类。孟浩然也是“不合时宜”的,没能成功入仕的他也必然囊中羞涩。他在长安应试落第后,曾给朝中官员写诗说“跃马非吾事,狎鸥宜我心。寄言当路者,去矣北山岑”,这一位乡野青年,从小地方来到煌煌京城,最终在经历了“久与世情疏”的窘迫之后,他“骑驴”离开长安才是合理的。
更重要的是,唯有骑驴才能显现出孟浩然的本色来。宋人戴复古的《庐山马上》可以见诗人心中“骑马”和“骑驴”之别:“青松路径白云关,有客来寻半日闲。十载灞桥驴子上,争如骑马看庐山。”“灞桥驴子”说的是风霜满面的羁旅,而骑马庐山则是悠然自得的闲情;孟浩然的辞句清逸,这大概是画家觉得他该骑马的原因,但是他为了求取功名,从小地方来到煌煌京城最终又失望而归的心境,这正是“十载灞桥驴子上”真实写照。孟浩然的伟大之处,正在于胸中有着失意的怨思,依然能用旷朗的态度面对这个世界的风景。李白曾给孟浩然写诗说:“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孟浩然被李白称为“中圣”,“中”不是中庸,也不是中间,正是在说他在普通人的境域中始终能直面一个本真的自我。回到家乡后,他给京城的耆旧写信,说“予复何为者,栖栖徒问津?中年废丘壑,上国旅风尘”,他愧责自己未曾如陶渊明那样淡然无欲,为了功名赴京城惹得一身尘土。他晚年写下《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回想曾经的风雪,此刻他的绿树青山如此寻常,他终在对人生风烟的幻化之中回归到生活的平凡欢欣中。清初诗人沈德潜曾经评价孟浩然的诗“从静悟中得之,故语淡而味终不薄”也正是此意。
一位一流的诗人和画家是用语言和图像来把握生命中这种真意的人,而能够进入绘画的人则是用整个的人生来显现这一真意的人。五代荆浩《笔法记》中说:“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华,取其华。物之实,取其实,不可执华为实。若不知术,苟似可也,图真不可及也。” 这个典故的“转译”,是出于人们对绘画之“真”的理解:孟浩然的“真”是存在于灞桥的风雪之中,哪怕他离开长安那一天并未下雪;灞桥风雪的“真”,也只在孟浩然身上得以绽出,哪怕最初的文献记载不是孟浩然;他面容的“真”,也是从他的诗文之中浮现出来的,即使他真实的长相并非如此。这是艺术的真实更胜于历史真实的表现。后人认定王维一定是这个“骑驴图”的作者,也不只因为王维是一位出色的画家,更因为王维是从人格和诗境上最理解孟浩然的人,即便他并非画过“灞桥风雪”。诗风学孟浩然的刘克庄在《孟浩然骑驴图》中也说:“坏墨残缣阅几春,灞桥风味尚如真。摩挱只可夸同社,装饰应难奉贵人。旧向集中窥一面,今于画里识前身。世间老手惟工部,曾伏先生句句新。”无论绘画的墨缣如何毁坏,每一位读过《孟浩然集》的人,都能从画中谈寻到“灞桥风味”;而真正能够画出这“灞桥风味”的只有王维这位与其相识、相知,又能真正读懂孟浩然诗的画家;进而,对这“真”,又需要每一位阅读者也是一位如此胸中有风雪、眼底有江山的真诗人。“灞桥风雪”,这是几百年来文人对生命况味的共同书写,也存蓄着几百年来文人的处境以及他们面对世界的态度。在沈周的那幅画中,承载了一千多年历史风烟的宏伟的灞桥成了一座小石桥,帝都的恢弘,官爵的显耀,甚至历史的荣辱,一切都消失在这白茫茫的雪之中,天地间只有这个骑驴的瘦小身影。无需辨别他是谁,但唯有真正经历过岁月的人,才能想象到他有着如寒原般广袤的心胸,知晓这其中的隽永滋味。
“灞桥风雪”后来还演绎出来了一个新的母题——踏雪寻梅。在明人所编的《淮海居士长短句》中有这样一首《忆秦娥·灞桥雪》词:
灞桥雪。茫茫万迳人踪灭。人踪灭。此时方见,乾坤空阔。
骑驴老子真奇绝。肩山吟耸清寒冽。清寒冽。只缘不禁,梅花撩拨。
这首词虽然大概是托名秦观,却显出了“灞桥风雪”这个故事的另一种情味。灞桥风雪中,一切的人迹都消亡了。在一位孤独行旅的诗人眼中,真正点亮这个世界的,终不是那长安的烟火,而是在驿路旁边雪中的一枝寒梅。在不禁梅花撩拨的这一刻,生命的挚诚和纯真得以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绽出,也为历史留下了一缕悠长的幽香。曾写出“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有首《题孟浩然踏雪寻梅》,收录于《于忠肃集》诗:“满头风雪路欹斜,杖屦行寻卖酒家。万里溪山同一色,不知何处是梅花。”所谓“自古英雄尽解诗”,于谦对这幅《孟浩然踏雪寻梅图》喜爱,也正是因为他胸中有着超脱于世俗名利的无限深情。反过来,那位诗人成为这样一幅风景的主角,不也是因为他内心的“浩然之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