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民间文艺与新大众文艺的关系
当前,民间文艺领域理论研究十分活跃,新概念、新提法层出不穷。概念多了,也容易产生困惑:新大众文艺和民间文艺到底是什么关系?笔者试从历史、理论、实践三个逻辑维度谈谈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并对新时代民间文艺事业的发展提出自己的思考。
一、历史逻辑:民间文艺是新大众文艺的文化母体
讨论二者的关系,首先要回到历史中去找源头。基本判断是:民间文艺是新大众文艺的文化母体,新大众文艺的根扎在民间文艺的土壤里。
从源头看,民间文艺是大众文艺的原始形态。《诗经》国风采自各诸侯国的民间,是地地道道老百姓的歌唱,可以说是最早的民间文艺。口传心授、集体创作、传承变异——这些民间文艺的基本属性,也是大众文艺的原始基因。
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确立了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首先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文艺如何为工农兵服务,文艺怎么与大众相结合,民间文艺是直接的可资学习的对象。最典型的是新秧歌运动——原本是陕北农民春节自娱自乐的秧歌,被改造为《兄妹开荒》《夫妻识字》等革命文艺作品,成为动员群众、教育群众的有力武器。这个过程不是简单的征用,而是双向激活:民间文艺获得了新的时代内涵,革命文艺找到了民族化大众化的载体。
新中国成立后,民间文艺资源生发出大众文艺经典。歌曲《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在民间歌谣基础上集体创作整理成型。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由专业艺术家萃取民间素材,进行大型艺术重构。它们的根都扎在民间文艺中。
进入新时代,我们党提出“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让我们能够在更宽广的文化空间中,充分运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资源,推进文艺创新创造。民间文艺兼具大众性和传统性,在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础性作用。
随着互联网技术普及与中国式现代化推进,新大众文艺应运而生。新技术、新媒介赋能下,专业与业余的壁垒被打破,高手在民间,精品在乡土,活力在基层,人民大众成为文艺的主体,民间文艺是最深的海洋、最大的宝藏。
回望历史,中国文艺的百年演进始终接续民间血脉。从五四时期提出“平民文学”到左联推动“文艺大众化”,从延安时期的“文艺为工农兵”到新中国的“人民文艺”,从改革开放后“大众文化”兴起到新时代“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每一次文艺的传承发展,都是向民间汲取资源、向人民靠拢的过程。新大众文艺是这条历史脉络在数字时代的最新形态,尽管它的“新”体现在诸多面向,但它的“根”始终深植民间。
二、理论逻辑:人民性是二者共同的本质特征
民间文艺与新大众文艺虽然土壤不同、形态不同、媒介不同,但在本质层面高度相通,“人民性”是贯穿二者的灵魂。
首先是创作主体的人民性,都体现普通人是文化创造的主体。民间文艺由劳动人民集体创作、口传心授。新大众文艺有相通之处:互联网打破了创作门槛,外卖员写诗、保洁阿姨写散文、农民拍短视频——从“为大众”“写大众”到“大众写”“大众享”,普通人拥有了便捷的创作工具和广阔的传播平台。二者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文化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普通人的日常实践本身就是文化创造。
其次是价值取向的人民性,都是来自人民、服务人民。民间文艺诞生于生产生活,满足精神需求、凝聚族群认同。新大众文艺题材接地气、有烟火,用微观叙事映照普通人的生命体验,让每一个平凡的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二者都以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为出发点和落脚点。
最后是存在方式的人民性,都是活态传承、集体参与。民间文艺是活在当下的生活实践:不断被传承、被演绎、被再创造。新大众文艺的互动性则异曲同工:创作、传播、接受边界模糊,用户既是消费者也是生产者,评论区、弹幕、二次创作都是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二者都是开放的、持续生成的文化过程。
因此,人民性把民间文艺与新大众文艺紧紧串联。形态可变,载体可变,只要人民性这个根本不变,它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实践逻辑:新大众文艺是民间文艺的重要当代形态
理论上的相通,最终要落到实践中来检验。民间文艺是来自民间的、鲜活的、有生命力的、有包容性的;而新大众文艺就是民间文艺在互联网条件下的当代表达,民间文艺工作要高度关注、主动把握新大众文艺发展态势,将其纳入工作视野统筹推进。
从“遗存观”到“活态观”——重新认识民间文艺的当代存在。长期以来,我们对民间文艺的认知偏重于保护和传承,关注的是历史形态、传统形态。这些工作当然十分重要,必须持续做好。但民间文艺的本质是活的,是与时俱进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民间文艺。唐宋有俗讲和说话,元明有话本和杂剧,清代有子弟书,民国有评书相声,它们在各自的时代都是鲜活的。那么今天呢?新大众文艺是人民大众在新时代表达思想、抒发情感、实现审美的重要文艺样式,无疑是民间文艺的重要当代形态。
从“线下”到“线上线下一体”——更加重视民间文艺的场域拓展。传统民间文艺的场域在庙会、集市、节庆、村落、社区,是物理空间里的人与人的相聚。新大众文艺的场域在短视频平台、直播间、网络社区、弹幕互动,是数字空间里的人与人的连接。场域变了,但人的文化需求没有变,人与人通过文化建立连接的需求没有变。线上不是线下的替代品,而是民间文艺新的生长空间——陕北秧歌直播、传统戏曲短视频圈粉,都是民间文艺在新场域的活态延续。
从“传统民间文艺”到“当代民间文艺”——更加关注民间文艺的当代表达。基于互联网产生的新民俗正在涌现:弹幕文化、网络节日、网络梗的集体创作,都是数字时代的集体文化体验。新型文艺形态也在生长:广场舞、网络文学、微短剧、草根音乐、网络直播……这些新形态虽然还没有被贴上“民间文艺”的标签,但它们具备民间文艺的核心特征——民间性、生活性、集体性。它们是老百姓自己创造、自己参与、自己享受的文化,是新时代的“民间文艺”。
四、未来展望:在繁荣新大众文艺中推进民间文艺事业
面对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民间文艺工作不能缺位、不能旁观,要主动拥抱、积极作为,推动民间文艺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这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了重要遵循。
“换脑”,即强化互联网思维,更新工作理念。对当前新大众文艺现象做系统的理论概括和学术梳理,不能“理论跟不上实践”。民间文艺工作者要懂网、用网,不能用老眼光看新事物,不能拿传统民间文艺的标准去裁剪新大众文艺。
“进场”,即主动谋划进入新场域,线上线下一体化推进。要主动进入新大众文艺的活动现场,了解、研究、引导,推动民间文艺资源上网、上云、上平台,扩大民间文艺的传播力和影响力。线上线下不要割裂,要一体化谋划、一体化推进。
“转化”,即找到传统文化和现代生活的连接,激活传统民间文艺的当代活力。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绥德县非物质文化遗产陈列馆考察时指出,民间艺术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宝贝,对延续历史文脉,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强调要“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找到传统文化和现代生活的连接点”。贯彻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论述精神,做好“转化”工作,笔者认为至少有四个方向:一是时代化转化,用现代表达讲好传统故事,让老资源焕发新光彩;二是生活化转化,让民间文艺重新回到日常生活,而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三是产业化转化,推动民间文艺与创意产业、文旅融合结合,把文化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源;四是媒体化转化,借助短视频、直播、微短剧等新媒介,拓展民间文艺的传播渠道。
“融合”,即在新大众文艺中发展当代民间文艺。及时关注基于互联网产生的新型民间文艺、新民俗,总结典型案例,开展学术研究。对传统民间文艺进行数字化重塑,在新大众文艺中注入民间文艺能量。培育新型民间文艺人才队伍,发现和扶持来自一线的民间文艺创作者,让更多民间的文化创造活力充分涌流。
回顾历史,民间文艺与新大众文艺同根同源;审视理论,人民性是二者共同的灵魂;放眼实践,新大众文艺就是民间文艺在新时代的生动呈现。民间文艺与新大众文艺,是同一条人民文艺之河的奔腾汇聚。
从黄土坡上的信天游,到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从闹社火的秧歌队,到直播间里的非遗传承人——变化的是载体,不变的是人民的创造;变化的是形式,不变的是文化的根脉。激活民间文艺的当代生命力,需要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更主动的姿态,拥抱新大众文艺,谱写新时代人民文艺的新篇章。
作者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