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未折 春风再发
“人们的眼睛闪烁着光泽,人们的脸庞也闪烁着光泽。天空是高远的,大地是辽阔的,风浩浩荡荡,从田野深处吹过来。”
——摘自《青枝》
从《陌上》的村庄群像,到《他乡》的进城女性,再到《野望》的农家日常,付秀莹笔下的“芳村”已成为一处独特的文学地标。她始终以近乎执拗的耐心,凝视着华北平原上那个小小的村庄。她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青枝》(花城出版社),依然写芳村,以一个少女的成长,写一代人的青春。
米子是芳村的尖子生,是沿着“读书改变命运”的轨道稳稳前行的人。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令她被迫休学,命运的轨道就此偏转。她坐上长途汽车,从村庄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在石家庄的商场里打工、谋生、受挫、自省。城市的热气腾腾扑面而来,异乡的冷暖滋味一一尝尽。待到看遍世间冷暖、见识天地辽阔,她独自作出离开的决定,回到芳村,重新背起书包,走向乡中的教室。那个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成了她重新出发的起点。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情节”的故事。没有逆袭,没有传奇,连冲突都是内敛而日常的。但恰恰是这种“轻”,成就了《青枝》的“重”。付秀莹用绵密的叙事,呈现有限时空里既简单又复杂的人际关系,捕捉那些似有若无的情绪,写出“不说之说”下的暗流涌动。读完《青枝》,常觉得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合上书才发现心里沉甸甸的,仿佛跟着米子在人海里结结实实走了一遭。
小说对改革开放的年代着墨不多,时代的痕迹却无处不在。广播里传扬着改革开放、包产到户的新政策,是时代为乡村青年打开广阔的天地,米子正是被这股时代春风召唤着走进城市的无数乡村青年中的一个。她在商场站柜台,亲身参与了商品经济最初的蓬勃实践,感受到劳动创造价值、奋斗改变命运的朴素真理。宏大的历史叙述被浓缩为一顿饭、一件衣裳、一个眼神里的温暖与希望。作家的功力,正在于此——以女主人公的“心里事”,写一个时期的“天下事”。
尤为可贵的是小说的结尾——米子回来了。出走是成长的勇气,归来是清醒的笃定。她看清了世界的辽阔,也看清了自己的来处,明白读书依然是她能握住的最结实的东西。这一折返,使小说超越了一般的成长故事,触及了一个更深的命题:人在时代的激流动荡中,如何辨认自我,确认来处。付秀莹自言,《青枝》的写作是一种“无意识的流淌”,她借此回顾走过的道路,从中寻找属于个人的特殊意义。这种回望的姿态,赋予了小说一层自传性的体温。
“青枝”这个书名亦耐人寻味。青嫩的枝条,是树木上最有活力,也最容易折断的。米子正是这样一根青枝,在青涩的年纪被时代的风暴摇撼过、压弯过,却没有折断。春风再发时,她依然会生长。这份柔韧,是一代乡村女性在社会变迁中实现自我价值的隐喻,也是小说留给读者最温暖的启示。
大地辽阔,草木生长。《青枝》写的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一个乡村少女,照见的却是每一个曾经渴望远走高飞,又在磕碰中读懂故乡的人。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成长,不是走得多远,而是无论走多远,都认得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