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里的秋风
唐代诗人总喜欢借“风”赋诗,把四季吟咏得各具情态。譬如,罗邺“每岁东来助发生,舞空悠飏遍寰瀛”,是吟叹春之舒朗;高骈“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是咏赞夏之热忱;而韩翃“寒风动地气苍茫,横吹先悲出塞长”,则是叙写冬之激昂。
吹入唐诗的“秋风”更不例外,且百般声色,有时清淡忧悴,如杜甫“秋风淅淅吹我衣,东流之外西日微”;有时浓酽明艳,如沈佺期“金风吹绿梢,玉露洗红箨”。
在乡下,只要户牖空敞,一阵阵的秋风,便从房前呼呼传来,坦坦荡荡穿过厅堂,而后从屋后溜溜逃去。这“过堂风”果真名不虚传,刘兼的诗句最为恰切,“素律初回枕簟凉,松风飘泊入华堂”。有时,风儿在院里调皮地打个滚,惊得梧叶簌簌纷飞,恰是应了李中“秋声在梧叶,润气逼书帏”的诗意;有时,临窗夜坐,凝视夜空,股股清凉掠上发髻、掠上心田,那钱起“好风能自至,明月不须期”的禅意,便让心境豁然开朗。
倘若约上三两好友到村边走走,那么秋风吹起的则是另一番声响。杖藜山径,逶迤行进,不乏李白“地远松石古,风扬弦管清”的闲适;踏歌溪畔,放怀畅叙,倒有李群玉“十里暗流声不断,行人头上过潺湲”的酣畅。行行止止,吟吟哦哦,几位老者摇着蒲扇,一会儿迟疑、一会儿沉缓,其情形堪比齐己笔下“病起见秋扇,风前悟感伤”之状。可秋至人间暑气清,摇扇之意或许不在“纳凉”,而是对晚景的“遣闷”吧!
兜风归来,躺椅一把,白茶半壶,足以慰藉劳顿。彼时秋风催人发困,它们趁主人小憩,偷偷栖入梦境,低唱黄巢“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梦里,主人循着阡陌音阶,采撷丛丛霜菊,陶醉于暗香盈袖的秋色里!蓦然一声鸟啼,划破了天高云淡的宁静,留下白居易“西风飘一叶,庭前飒已凉”的秋痕,沁出一滴滴马戴“惊鸟去无际,寒蛩鸣我傍”的秋露。呵,绮梦惊醒,远眺墟落上空几缕风烟,袅袅娜娜,仿若律诗章法,将一秋心事按“起承转合”娓娓道来。
秋风吹遍乡下,也吹遍城里。最为传诵的或许是张籍“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的诗句。城里的秋风踏过酒楼客栈,踏过车马骈阗,踏出杜牧“万物已惊秋”的共鸣。秋风漫过层层坊墙,檐下烟火间便漾起离别的怅然,正如孟郊所写“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风掠过街巷庭树,城中游子总比旁人更早感知秋信,刘禹锡“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写尽庭院间孤客的思乡心境。夕阳斜沉闾巷,晚风漫向城郭郊野,耿湋笔下“古道无人行,秋风动禾黍”,将秋意延出城墙之外。暮色浸上楼台,城头高树残叶飘落、蝉声渐歇,却是刘沧“秋风高柳出危叶,独听蝉声日欲曛”描绘的凄凉景致。
城里的秋风,不似乡野的那般坦荡无拘、肆意穿堂,少了舒展松弛的自在。这风裹着一城人的惦念,悠悠飘荡于街巷,轻轻撩动人们心底蛰伏的秋思。即使行人无暇聆听,但生活的感念,依旧一点一滴地溅落在秋的诗笺上,一点一滴地诠释着唐诗的情思。
秋风诗意,还悄悄吹入不同时段,绵绵密密、起起伏伏。比如秋初,空气中残留着夏末余温,孙逖一句“徂暑迎秋薄,凉风是日飘”,足以窥见节令更迭的殊妙;到了仲秋,清辉如沐,油然而生的秋思是王建笔下的“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此时风声最中正、最饱满,也最易错失;俯仰之间,已是秋末,商风凛冽,悲意浓酾,低吟杜甫“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扼腕长叹,试问多少铅华未洗,多少深情待寄?
秋风起兮!在屋内户外,在乡下城里,也在唐诗行间。
唐诗咏兮!咏得一串平平仄仄,秋风吹过,已非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