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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传说:文本迁衍与话语实践》:传说何以生生不息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张亦洋  2026年09月27日17:50

千百年来,祠庙屡经倾圮兴废,山川几番更名易貌,这些断壁荒丘的传说却在口耳之间代代流传,不曾真正湮灭。这本身便是一道耐人寻味的谜题:没有确凿作者、权威定本的口头叙事,究竟凭借何种力量葆有蓬勃不息的生机?陈泳超教授积数十年文献钩沉与田野调查之功,在新著《流动的传说:文本迁衍与话语实践》中直面这一谜题,提出传说具有“文本迁衍”与“话语实践”的双重生命,逐层揭开传说生生不息的奥义。

在边界处辨认传说

全书始于对“传说”这一文类的重新审视。传统研究中,传说与故事的界限素来含混,也是学界莫衷一是的话题。作者无意在概念迷宫中往复周旋,转而从“分析文类”与“原生文类”的区分切入。“神话、传说、故事”三分法是研究者构筑的分析框架,原生讲述语境中不存在如此壁垒森严的边界,讲述者依循场合、受众与言说意图,自然而然地驱遣叙事资源。这一判断蕴含清醒的方法论自觉,研究者手中那套精致的理论工具,本身就需要被不断地检视、反思与祛魅。

在此基础上,作者提炼出传说区别于其他民间叙事的三重特质:附着性、信实性、地方性。传说学之所以被故事学长期遮蔽,恰因其独异的品格未被充分正视,这一思路在对话顾颉刚孟姜女研究时更为深细地展开。作者在充分致敬顾氏学术遗产的同时,从名实关系、完型叙事与心理逻辑三个角度,厘清了传说学与故事学的基本分野。故事学聚焦叙事的动词性序列,传说则具有“双核结构”,其研究须兼顾动词与名词。据此以观,被故事学指责的“一源发生”说,从传说学的眼光看去反而有其天然的合法性,许多传说的核心名词本身就具备明确的历史属性,因而也就拥有了某种可辨识的天然起点。

这里所称的“源”指向传说的记录史,这是一种历史性的表述。“无论多么恰当的历史表述,都不过是记录史向生命史假设性投出的匆匆一瞥”,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可据文献复原的叙事,而真实的生命史永远在生长、永远未完成。英国学者杜德桥处理观音菩萨起源传说时以“写本”为核心,将研究边界自觉限定于可考的书写传统。较之顾颉刚孟姜女研究,杜德桥割舍“地方上特殊事件所呈现的无数直接与多变的细节”,从而走向与竭泽而渔式的中国传统考证不同的道路。陈泳超老师对此有着清醒的体认,转而从杜德桥的取舍中察觉出另一颇具潜力的研究取径——传说写本的地方性研究,亦即将田野作为探究对象。

由此转向的田野调查中,作者发现一个溢出传统文本研究的现象:山西洪洞“接姑姑迎娘娘”仪式中,同一信仰圈的二十余个村落对女神身世传说各执一词,彼此争执多年不歇。每一种“理直气壮”的说法隐含着讲述者对自身地位的确认与诉求,这便将被许多传统研究悬置的问题推至台前:究竟是谁在言说?为何如此言说?传说不再是一则静默的文本,而是一张勾连人际关系、社群利益与话语权力的网络,作者将这一发现凝练为“传说动力学”。以此剥离不同话语后,作者深度追索“具有本质规约力”的叙事,重新叩问究竟何为“一个传说”。

迁衍的文本,辗转的声音

如果说文类辨正筑就了理论地基,“文本迁衍”这一维度则展现出传说作为文化生命体的内在律动。此部分涉猎广泛,不同个案跨越出土写本、民间抄本、戏曲剧本、宝卷唱本乃至域外汉籍。通过这些纷繁的材料,我们得以窥见传说如何完成自身的成长、传续与新生。

自博士论文《尧舜传说研究》开始,作者对尧舜传说的深耕已绵延二十余年。《史记·五帝本纪》中,大舜以至孝至仁之心化解家人的屡次加害,终成以德治天下的圣王,这套叙事成为后世典籍因循的基本框架。同一传说却在敦煌《舜子变》中呈现迥然异趣,表现为一则家庭传说。令人寻味的是,这一类型在五代以后的中国通行文献中几近隐没,却在日本、越南以及中国南方的广西、福建等地的民间抄本与口传中存续至今。作者以“礼失而求诸野”的学术视野勾勒出这则传说的跨区域乃至跨国传播路线,所谓“野”,不仅是文化区位的边缘,更是文化阶序的下层。当主流典籍不再容纳某种异质叙事,遥远的乡野恰为传说辟出自由繁衍的沃壤。

“舜子变型”显示了特定传说在漫漫流徙中的韧性,白蛇与目连救母的故事则映射出衍变中的融合与创生。作者从六朝志怪中钩沉出一种“野遇美女交欢现形”叙事,揭示这一地方性类型与《白蛇传》的关联。作者并不因此宣称寻获了《白蛇传》的唯一源头,而是审慎并克制地指出,“它至少为《白蛇传》的破土而出,提供了一个地方性叙事的类型资源”。在目连救母故事的解析中,作者将这则复合故事拆解为“会见魂灵型”与“救出魂灵型”,并将后者再细分为三个亚类型,展现了目连救母故事如何经由情节单元的层层叠加、叙事环节的往复运作、不同基干情节与分支的彼此渗透,最终生长为磅礴的超长篇叙事。

从刘猛将传说演变中折射而出的,又是官方叙事与民间传说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这位在江南地区广受香火的驱蝗神,明代“土人私祀”、名号随意。迨至清代,国家意志将刘猛将的身份改塑为元代殉国将领刘承忠。然而民间并未全然接纳这一钦定版本,依然在神像塑形与祭祀仪轨中守持着自己的传统。传说的流变并非单向度,“它们都是同名异实、多线并行的,互相不可替代,却充满了交集”,作者将此种微妙而复杂的关系命名为“互文形塑”。这一共生状态,或许比任何激烈的对抗或收编都更接近中国乡土社会信仰实践的真实纹理。

谁在讲述,为何讲述

在“话语实践”中,作者的目光从文本转向讲述行为背后的社会肌理。祠庙的香火、仪式的展演、社群的角力与日常生活的琐屑在田野个案中登场,共同展现传说作为一种社会话语,如何深度参与地方秩序的建构、维系与更新。

洪洞信仰圈内的争执旷日持久,最终依靠“马子”代神立言才达成脆弱的平衡。作者穿透表象,以“动力学”致敬“过渡礼仪”,将这场人神合谋拆解为可供分析的话语机制——所谓“神判”分明渗透着精明的人间考量,神灵的威严扎根于具体的人际关系与社群利益中。神圣与世俗之间似乎并未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恰恰相反,神灵的权威需要通过人间的协商与合谋来实现,传说便如此浮沉在众声喧哗中。

传说实践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塑造现实空间?湖南永州蓝山夔龙庙的百年兴废提供了一个可供观察的窗口。相传夔乃舜帝乐官,在这片山野中却被奉为晴雨之神。昔年蓝山知县曾郑重其事地入山祈雨,士大夫一面考据夔的经典职掌,一面又默许乃至亲身参与民间的求雨仪式。数百年风雨剥蚀后,当作者亲履其地,夔庙早已荡然无存,连神像也杳然无踪,只有信女们在原址上自发修建观音庙,口耳相传的是“观音镇龙”与风水先生的传说。一座小庙的兴废浓缩了不同阶层、不同群体各自依循的文化逻辑:精英层建构了一套合乎经典的功能原理,普通民众则以自身的信仰需求为轴心,从容地进行着另一重诠释与改造。两种逻辑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它们之间并不构成正面冲突,也不追求完全合流,而是形成一种有缝隙的共生。

鲜活的田野个案共同指向一个命题:在精英与民众、官方与地方、书面与口头的持续互动中,民间社会的文化秩序不断生成、调适,而传说正是秩序建构中的话语承载者之一。作者的观察始终保有一种冷静而克制的态度,他没有简单挪借西方的仪式理论或权力理论来裁割中国的乡土经验,而是从本土民俗实践中提炼出传说运作的动力机制——谁在讲述、为何讲述、在何种语境下讲述,这些追问最终影响了传说将呈现怎样的面貌。

掩卷之际,“传说”二字的轮廓已在不觉间悄然改变。舜耕历山的圣王遗迹、白娘子与雷峰塔的江南旧梦、刘猛将庙前缭绕的香火……中国人一直在以传说的方式安放记忆,那些浮沉于口耳之间的叙事从来不只是故事,而在诉说着生而为人的种种困顿与期许。这部著作所做的便是倾听这些流淌的声音,触摸它们背后的纹理,追问它们何以穿越千百年而依然生机盎然。在电子屏幕日益占据我们注意力的今天,传说或许会改换面目,但只要人与人之间还在确认身份、协调关系,传说就会以新的样貌继续流动。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永不止息的流动中未曾停步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