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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凯德:写作只有一条路,就是继续写
来源:文学报 | 黄凯德/汤佑之  2026年10月09日08:44

与猪肉安全传闻纠缠在一起的恐慌,一头从尚未开幕的动物园逃出去的黑豹,一个被大人们不断讲述、真假难辨的双枪大盗,还有一座突然倒塌的酒店……新加坡作家黄凯德从旧报纸、记者生涯与童年记忆里,捡回这些渐渐被遗忘的事件,写成短篇小说集《豹变》。这些材料并不只属于一座城市的年表,它们都先沉积在黄凯德自己的生命里,后来才进入小说,书中的男孩、父亲与那些心怀春秋大梦却又退缩、无力的男人,也因此带着非常私人的来处。

我只能从自己的经验讲起

要谈《豹变》,我真正能够讲清楚的,还是我自己:中文怎样成为我的写作语言,我怎样去当记者,又怎样从父母的争吵、童年的传说与旧报纸里,慢慢认出自己要写的东西。

我是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新加坡人。从小学到中学,华文(或中文)是学校里的一门课;数学、科学、物理等其他科目,主要用英文学习。因此,很多知识第一次进入我的脑子时是英文的形态。后来要用中文谈数学、科学或社会制度,我往往要在心里再做一次转换。这个转换对我这一代人来说好像很自然。

我跟中国有一段很短的渊源。1992年我拿到政府奖学金,来中国求学,原本应该待四年,结果因为家里有事,只待了三个星期就回新加坡。

高中毕业考大学时,我曾经在数学系和中文系之间犹豫。读中文系,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拿第一,后来好像也真的拿了第一,还拿过陈嘉庚金牌。读数学系的好处,则是以后向别人介绍自己时,可以说自己是数学家,听起来比较厉害。最后我念了中文系,不过被放弃的那一条路没有完全消失——多年以后,我把数学里的莫比乌斯带写进了小说。

中文系毕业以后,现实的出路大概有两条:去学校教书,或者进入华文媒体。我没有想太久就进了报馆,前后做了七八年记者,跑的是社会新闻。在我任职的报纸里,那条线叫“意外线”,顾名思义,就是哪里有意外,你就往哪里去。

新加坡基本上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地方,偶尔发生一件比较大的事故或命案,整个报馆的节奏就会突然改变。但跑久以后,也会看见新闻语言怎样把人迅速装进固定的形状,人还没有真正被理解,形容词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位置。工作给了我许多街头经验,但后来也变得有一点沉闷。记者必须追上当天发生的事,日子久了,连意外仿佛也有固定的写法。

打捞新加坡被遗忘的小历史

接近记者生涯尾声的时候,发生了SARS。那时候我们对这种疾病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事情来得非常突然。有一天采访回来,我独自在报馆抽烟,一位老报人走过来跟我一起抽。他说,新加坡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瘟疫和恐慌。于是他跟我讲起1967年与猪肉安全传闻纠缠在一起的恐慌,医学怎样解释是一回事,街头巷尾怎样传播又是另一回事。我从前完全没有听过,感到很好奇,就去找了一些旧资料,发现连医学期刊里也有相关记载。

后来我把它写成小说《鳖瘟》,就是《豹变》里面的第一篇。有人问,为什么我面对的是2003年的SARS,却倒退回去写上世纪60年代的恐慌。我的回答很简单:如果一个小说家只能书写他当下所见到的现实,大概就不配称为小说家。新闻追着今天跑,但小说有时要回头。

写完《鳖瘟》以后,我觉得这条线索好像可以继续写下去。新加坡有许多不为人知,或者已经被埋起来的小历史。它们曾经在报纸上占过一个角落,也曾经被人们反复谈论,后来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没有急着替这些材料建立一个宏大的计划。文学创作本来就很不着急,一年写一篇,好像也够了。写到第二篇、第三篇以后,我才渐渐感觉,作品之间形成了某一种风格。这个风格并不是我一开始有意安排的。后来我就想,如果写满十篇,也许可以成为一本书。

慢慢浮现出来的大概有两条线:一条是新加坡那些被遗忘的小历史;另一条是男人,以及他们对于身体和阳刚气概的焦虑。我写的人物常常自以为很厉害,真正遇到事情时,却又懦弱、退缩,或者被自己的欲望弄得很可笑。

《豹变》里的十篇小说,最初大多发表在中文报纸的文艺副刊上。一整版如果全部登一篇作品,大概可以容纳五千多、不到六千字。写得再长一点,就要分成两期;一旦分期,阅读的连贯性多少会被打断。所以,写五六千字的短篇小说慢慢成了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未必是我先想清楚的,版面就在那里,写久了自然会顺着它走。

只是报纸后来慢慢不再是大多数人的阅读日常,至少在报纸这一端,能够承载小说的空间越来越窄。那些旧副刊曾经保存过怎样的生活,现在反而要重新回到旧报纸里寻找。传统媒体一旦失去原来的读者和收入,文艺副刊就更难维持。五六千字不只是我习惯的一种篇幅,也是一种已经逐渐消失的文学载体留下来的形状。这些作品写写停停,跨过了很长时间,直到2019年才在新加坡结集出版。

我们这一代新加坡作者,过去常被前辈批评没有历史感。中国的“90后”作家好像也常听见这种话,在新加坡被这样批评的是“70后”。前辈觉得我们只写风花雪月,写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没有背负历史。《豹变》出版以后又得了奖,我就在得奖感言里,把它当成一次对这些前辈的回应。不能说这本书突然就把历史扛得多么伟大。至少《豹变》里的历史,不是从大人物和宏大事件开始的,它常常只是旧报纸的一小块,是老报人记得、年轻人没有听过的事情,是一阵流言、一次逃亡,或者一场灾难怎样落到普通人的身体和日子里。这些事情曾经发生,后来又被埋起来。小说没有办法把它们还原成一份完整档案。

男性视角写作,也可以是在质疑男性

《豹变》这本书里的十篇小说,主要从男性人物或男性视角展开。这是我写了前几篇以后,有意维持的一条线。男性视角不等于替男性辩护。我的创作初衷正好不是张扬他们阳刚的一面,而是怀疑它、减损它,让所谓的阳刚神话一次次失灵。

《豹变》其实有很明确的女性主义意识。女性主义未必一定要以女性人物作为主角。小说里的男人害怕身体失控,害怕没有后代,也害怕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口头上好像把自己撑得很厉害,真实的那个人却未必如此。写男性,也可以质疑男性。

不过我选择男人,当然还有一个比较便利的理由:我自己比较容易掌握。这是一条轻便的路,不等于小说里只能放轻的东西。人物可以是我较熟悉的男性,进入人物之后,性别、身体、权力和历史之间的关系,还是应该尽量复杂一点。

当时我会把这种写法解释成一种性别意识,也解释成我对男性比较熟悉。《豹变》2019年在新加坡出版,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这些小说里,好像总有一个很懦弱、很猥琐,躲在某个角落的父亲?我才发现,这种对男人的怀疑和嘲笑,也许从更早的家庭经验里就开始了。

小说里的父亲,大概带着我真实父亲的某一种样子。我的父亲受的是华文教育,也是那个年代左翼群体中的一员。可是回到家里,另一种生活也在发生。母亲并不认同父亲的所作所为,两个人常常吵吵闹闹。我从小比较倾向母亲,总是站在她那边看父亲,于是我眼里的父亲是一个面对具体生活无力、没有用的人。

我为什么会对那些口头上谈着大事,真正回到生活里却退缩、无力的男人格外敏感,大概不是没有原因的。书里的男人害怕身体失控,害怕没有后代,害怕尊严受损,他们把自己撑得好像很厉害,真实的那个人却常常没有那么厉害。他们跟我的父亲并不完全相同,却共享着一道裂缝:外面的语言很宏大,家里的生活却未必能够承担。我写这些男人时,可能也在一次次重写那个孩子眼里的父亲。只是这些东西,写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作品完成以后,读者把它们指出来,我才明白搞不好自己一直都在里面。

孩子的目光也要慢慢长大

小说前面几篇大量使用小朋友的目光,这一点我倒是有意识的。小孩子用纯真、好奇的眼睛,去看大人的世界,会产生一种很有意思的对照。孩子听见大人谈论瘟疫、英雄和罪犯,却未必真正明白,他们会把听来的碎片重新拼起来,形成自己的解释。正因为不明白,看到的东西反而跟大人不一样。

《我是李小龙》也是这样写出来的。我写的时候,在两个男孩之间放进了一点没有被说破的感情,这是我写这篇小说时很在意的地方。孩子不知道怎样命名一种感情,并不表示那种感情不存在。也许正因为他们还没有被大人的分类教得太完整,友谊、依恋和暧昧之间,反而可以暂时留下一点不必马上划清的空间。

但是写了几篇以后,我也觉得,不能永远躲在小朋友后面。一个不像样的小说家,还是应该时不时检讨自己。于是后面的叙述视角慢慢长大,从孩子走向成年人。现在回头看,这个变化刚好也契合了书里的新加坡。从上世纪50年代走到80年代,一个刚刚建立的国家好像小孩子一样,慢慢长大。观看世界的人,也不得不跟着长大。

所以到《包》这一篇就开始处理种族关系。新加坡当然也有过种族紧张、冲突和流血的历史,可是我写这一篇时,就不想再把不同种族的相遇处理成你死我活的场面。我更想从共生、救助和包容的角度去看:人在一个并不和谐的时代里,能不能还是为另一个人留下一点位置?严肃的问题未必要一直板着脸谈,有时一个小时候听惯的玩笑,反而更能把人与人之间那条边界照出来。

小时候看中国香港电影或连续剧,大人有时会忽然跟旁边的小朋友说:新加坡以前也有这样一个江洋大盗。讲多了以后,我们这一代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好像早就认识他。所以写《双枪》时,我想写的不只是一个劫匪,也想写新加坡怎样从仍有市井传奇、仍带一点灰暗与暧昧的社会,走向后来更强调法治、秩序与洁净形象的现代城市。秩序让人安全,也让许多市井记忆和传说消失。我的情感倾向未必能那么黑白分明,所以我就把这个人写到书里。

《美丽新世界》写的则是另一种现代化经验。1986年,六层楼的新世界酒店突然倒塌,造成重大伤亡。真正的调查结论是一回事,对当时还在念中学的我来说,更直接的经验是:这场在报纸上连续报道的公共灾难,竟然与我身边的人发生了联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新闻不是停留在报纸上的数字,它会这样直接进入一个普通家庭。这段记忆我随身带着走了很多年,等到要替《豹变》写最后一篇时,我才把它放进故事。

写作只有一条路,书会有自己的命运

我现在还在大学教写作,主要教小说、散文和现代诗,课程的规模不大,也只是学生可以选择的一些科目。许多学生从理工科或其他专业来到课堂,一个星期有几个小时,暂时离开原来的作业和生活。上课的时候,我大概讲一点废话,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真正要做的,还是每堂课给一个题目,让学生回去写。写完以后我逐篇看完再写评语。

写作,我觉得只有一条路,就是继续写。一个人能不能写,会在不断书写的过程中慢慢显现,他会找到自己的感觉、节奏,也会知道如果继续写下去,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我自己的小说也是这样,《豹变》不是先有一套完整理论,再按照计划逐篇完成,它是在一次次写作里,自己长出方向。

我有一本新书在新加坡的独立书店发布,现场大概来了七八个人,全部都是我的学生,老师办活动,他们大概不敢不来。我一边讲话一边还要取笑他们,说你们要多看一点书,也要多买一点书,不然老师的书卖不出去。当然我没有强迫他们买,学生都很可爱,也很支持老师。

一本华文书的第一版,在我的个人经验里大概印四五百本。我的书用三五年,通常可以把这四五百本卖完。因为我不断有新的学生,在外面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读者,所以慢慢还是卖得掉。这样的成绩,在新加坡好像可以拿来开一个“畅销作家”的玩笑。放到更大的出版市场,当然不能算是畅销。所以别人问我是不是畅销作家,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回答。

但我一直觉得,一本书如果认真写好了,它应该有自己的航程。风吹到哪里,它就漂到哪里,不必永远停在新加坡这个海岛上。《豹变》在新加坡出版几年以后,来到中国。不只是书漂流过来,连我这个人也跟着漂流过来,这次我去上海、苏州,再来到厦门和鼓浪屿。写这些小说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很多年后会在这里跟读者见面。

作品完成以后,它好像真的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会替自己寻找读者,也会带着背后的书写者,去到他原来没有想过的地方。至于问我这次回到新加坡以后,有没有什么远大的写作计划,我完全没有,大概先无所事事,睡到日上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