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鸣之中》:地牤牛与山花燕
一次,我在散文刊物上看到庞井君的名字。先是眼前一亮,因为我有个博士同学叫庞井君,但转念一想,我同学是学哲学的,从没听说过他写散文。后来,与井君相会,提起此事,没想到散文还真是他写的。慢慢地,井君的散文开始进入我的视野,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他出版的散文集《黑夜之美》《叠加的涟漪》。近期,庞井君散文集《鸣鸣之中》付梓,他让我写评论,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想起三十年前,我们文史哲25人一个班,我俩常在一起谈学问、人生、理想,没想到,今天是散文将我俩连在一起;也没想到,他的散文没有被哲学笼罩,却写得这样纯粹与清亮。
《鸣鸣之中》取材一点也不复杂,它没有当下的历史、文化、思想、哲学深沉思考,也没有时代、社会、世道人心、人生的痛苦表达,而是主要写普通人,写普通的物事,特别是集中写“鸟儿”,这个与“人”相关又不相关的小小的精灵。于是,童年、行旅、休憩、遥想、回味成为庞井君散文的主要内容。学哲学的庞井君没让《鸣鸣之中》讲哲学,而是写那些发生在他身边的日常琐事,特别是他关注的那些“鸟儿”们,作者的选择很简单,读者读起来轻松,散文也就变得真实可爱起来。
庞井君散文重知识,更重发现之美。《鸣鸣之中》主要写动物,尤其是写各地的鸟儿,其知识性强,阅读可让人大开眼界。地牤牛、山花燕、雪雀、恨虎、东鸫、贝母鸡、苇莺、大嘴乌鸦等等,都为我们打开一个新世界,即便那些常见的鸡、鹅、麻雀,在作者笔下也能时常出新。地牤牛虽到最后也很难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鸟儿,但在庞井君笔下却是一个充满动感、活力、神秘的世界,可以阐释的空间很大,也是一个有新意的文本。再如,那只神奇的野兔,竟能借用弯曲的枝条蓄发的力,将追逐它的老鹰一击而毙。还有藏在水中能吃鸟儿的黑鱼,读后让人感到意外。这些都是神来之笔,属于作者的独特发现。作者还说,“山老鸹子和别的乌鸦不一样,它们会自己做窝”,如果没有细致的观察,无独特的生活经验,是很难有这样的发现的。
作者能撇开各种外在形式,用心心相印的方式写作。众所周知,人与人之间往往比较隔膜,很难真正被理解,因此,作家往往较难写好一个人。与此相比,作家与万物之间往往有更大的距离,因为“人的文学”观很容易忽略万物,“人类中心主义”也总是将人理解成为天地的精华和万物的主宰。那么,万物也就自觉不自觉成为外在于作家的“他者”,一个难以被理解和承认的宾语。《鸣鸣之中》的“我”与万物,特别是与鸟儿的关系很近,这是作家观察细致的前提,但最重要的还是“人”与“物”的亲近,是“人心”与“物心”之间的知音之感。庞井君以一颗童心,也是以鸟儿的知己体验进行书写的,当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作者有这样一段描写:“童年关于鸟的记忆不但由形象构成,更是由一系列的声音构成,每一种声音都让人从心底深处涌出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受和精神滋味。麻雀的絮叨琐碎,给人以亲切与关爱;喜鹊的清脆明快,给人以欢悦与激情;燕子的呢哝低语,给人以温润与多情;山花燕的婉转嘹亮,给人以清新与希望;布谷的幽远深邃,给人以沉思和遐想;黄鹂的舒缓清澈,给人以浪漫与诗意;老鹰的凌厉透彻,连同它那矫健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刀锋,划开了天空的裂缝,给人以刚毅与雄强。”这不只是在辨声听音,而是“我”与“鸟儿”的两颗心的共感、共知、共情、共鸣,如无纯粹的心地很难做到这一点。
诗化之美与清明亮丽是庞井君散文的亮点。作为一个哲学学者,他能将逻辑思维与知识概念幻化成诗意,并透出心灵之光,这是《鸣鸣之中》最透入心扉的光亮。《鸣鸣之中》处处闪烁着诗意,有亮丽的光泽,就如同一面镜子不断折射出新奇与独特的美妙。作者写道:“湖水有点像高原女人的眼睛,深邃中透着一丝忧郁,望着浅灰色的天空永无止境地思索着什么。”这仿佛是被心光点亮的人与物,透出无限的诗意美好。他又说:“院子里长满了碧玉般的蔬菜,几只蝴蝶在里面飞舞,有一只飞过小猫身边,小猫伸出爪子迅速抓了一下,蝴蝶飘忽了一下躲开了,没被捉住,惊慌失措地从我头顶飞过。”这是一幅动物的动态生活画,里面含着光与影,也有一种清透般的明丽潇洒。作者还写道:“鱼动花也动,一红一白,鲜亮夺目,像一对舞者,缠绵悱恻,演着一场别具一格的舞蹈。有好几次鱼把花瓣吞下了一半,又吐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荷花到底是不是鲤鱼的菜,还是把它当作什么玩具了。”这样灵动美好的文字与意境,是很多缺乏文学性的知性散文所没有的。
作者还写出了“我”与“鸟儿”之间复杂的情感关系。一般人写一个人的童年与动物的关系,往往都具有两面性:一是以作恶的方式施暴于物,二是以良善的方式善待万物。于是,导致人与物,特别是儿童与动物关系的简单化理解。庞井君也写自己在孩童时掏鸟窝,捉小鸟,不过他说,这不是为了吃,更不是为了使坏,而是喜欢它们,想跟它们靠得更近,更愿意与它们在一起玩儿。于是,他喂养捉来的小鸟,但又担心养不活,结果又放了它们,希望这些小生灵能回到母亲身边,回到自己的家,在自由的天空中快乐地飞翔。这样的书写方式就使得散文变得更加真实,也更有个性,还富有强烈的张力效果,作家与动物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了。作者极力写自己爱美和心善的天性,也不断表达自己的母亲信佛、向善和有敬畏心,总是劝说儿子别伤害小鸟,这也是庞井君自小接受的潜移默化的教育。当散文中有了一颗善心,有着永不改变的初心,作家才能真正地爱物,理解物性,与物的心性联通,并从内心深处生发出对万物的深情与厚爱。从这个角度说,庞井君《鸣鸣之中》是为天地万物进行的“鸣唱”,亦无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