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树》:诗人的白昼
韩东的工作室是我们在南京的一个重要去处。七月底,我在附近开会,和韩东约好下午过去坐坐,聊聊新诗集《剥皮树》。步行十几分钟,穿过“棉花堤当代艺术中心”的大门和一片竹林后,我推门进了韩东的工作室。韩东正在午休,旁边隔间的光线略微昏暗,电脑的屏幕显得有些刺眼。老韩一边烧水(一个2升左右的户外水壶,里面直接泡着红茶)一边说,之前一直在修改以前的诗。我凑到电脑前,老韩打开一个文档说,这是2024年的,还没改出来。
《剥皮树》这本诗集里,收录了2021年《奇迹》出版之后的新作(2025年17首、2024年17首、2023年7首、2022年12首、2021年21首、2020年19首),此外,还有2013到2019年间写下的、《剥皮树》出版前“改出来的”33首。既然以前写下而近期修改出来的,也被韩东算进“新作”,可以推断,韩东在2024年写下的诗歌远不止17首,在出版下一本诗集时,例如2030年或者前后某年,必然会有从2026年起写下的新诗,而今天下午正在修改的2024年的诗,乃至2014年写下的诗,改出来的部分也会收入其中。
关于韩东没完没了修改诗歌的习惯,很多人都非常清楚,这甚至导致了少数诗歌版本的持续变化,更多还是力图完善完美的习惯在起作用。支撑起这一习惯的,是一个个白昼的规律又持续的工作。自从1994年辞去教职以来,韩东没有如很多人那样因为不用工作而日夜颠倒,他以一种奇异的自律,每天给自己定闹钟,上午和下午都准时上下班,认真从事起“写作”这份工作。工作内容就是写小说诗歌、阅读和一些交往接待事务。其中各自的比例我不知道,从他写下的作品看,写作本身的时间占比应该最多。很多个晚上朋友吃饭,韩东参加、少量喝酒、眼看我们迟迟不结束就会提前撤退,确保不那么晚的“早睡”和第二天的照常工作,几十年如此。
在这间工作室,韩东在父亲留下的书桌前坐下,脸凑近电脑,写新作,或者改旧作,往往持续一个上午,中午简单吃饭睡觉,下午继续,晚上“下班回家”。能维持一个规律的生活是不容易的,尤其对于看起来“自由”的诗人而言,韩东长时间的自律乃至苦行,已经形成了某种结果,而不仅仅是他保持几十年创作力的原因。《纷繁之后》一诗,写了他一天的工作以及结束后的情景:
“突然安静下来,/敲击声停止了。/连风声也没有,/大树静立窗外。/一阵骚动,快递送到了。/对地址、电话,收快递,/回到房子里,/安静被加深,/一颗心继续沉落。/日光在忽略中悄悄暗淡,/黑暗被定格。/我背包负重去街灯明亮的路边打车,/很快就开出去了。/一路疾风,一路沉浸。/天边的一抹晚霞如此之美,/只因和消逝的一日无关。/它即是消逝。”
“消逝的一日”是时间客观上的流逝,也未尝不是写作一天、一年乃至一生的某种虚无本质的感叹。和结束一天的工作对应的,是另一首《运行》:
“大桥自南向北升起,/太阳自东而西,但慢了很多。/当我走过长约一公里的大桥,/太阳向上升高了两寸。/它始终照耀着我右侧的脸,/每天如此。因此/我的脸上有了色差,看上去更立体了。/带着这样一张被塑造的面孔我走进地铁站,/之后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滑行/(实际上沿途广告牌大放光明)。/我来到工作室,带着/在那桥上获得的视野开始工作,带着/从地底深处沾染的深沉。/运行,塑造……太阳/终于从我的西窗落下。”
这首诗着重写每天工作的开始部分,《运行》和《纷繁之后》是消失的白昼。作为诗人的韩东的白昼,是带着某种宗教般的情绪逐字敲下诗歌(小说),似乎这样可以对抗势不可挡的近乎永恒的时间流逝和万物消失。当一切庞然大物在时间中逐渐失去形态和意义时,韩东漫长的写作生涯及其作品,意味着一种来自凡人的尊严。
这里,其实也有一个关于职业技术的提示:诗人要在白昼写作,不要轻易沉溺于夜晚。
《剥皮树》累计128首诗,其中50首有概述或回忆的意味,难以划进白天或黑夜,如《我们开过的玩笑》《我可不可以用小狗》等;45首写了白昼的事物甚至白昼本身,如《早晨》《又一株植物变白了》《散步直到墓园》等;33首写到夜晚,如《在三十四楼看灯海》等。这是我某次重读时的梳理,属于个人意见,也不意味着多的那部分好于少的那部分,而且它们必然全部是在白天被修改出来。这个划分只是证明,在非常容易被诗人(艺术家等)所抛弃的白昼,韩东用他的写作和作品证明了这份抛弃多少有些浪费和自大。更何况,白昼是每一位写作者短暂的写作时光中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