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阁帖》与千年文脉
北宋淳化三年十一月,太宗皇帝赵炅出内府所藏历代法书墨迹,命翰林侍书王著编次摹勒成十卷,名曰《淳化秘阁法帖》,世称《淳化阁帖》。此帖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官修丛帖。全帖汇集先秦至唐末百余家书迹420余件,篆隶楷行草诸体咸备,后世尊为“法帖之祖”。自此之后,古人墨迹不再仅以孤本零篇流传,学书者可得统一模板以资临摹,研究者亦有可供校勘之定本。然此帖价值,远不止于书法艺术的保存与流布。自其刊刻之缘起、流传之轨迹,以至兵燹中之毁佚、后世之重刻与回归,其命运始终与千年世运兴衰紧密相系。
但要真正理解《淳化阁帖》的分量,则必须将其置于宋初天下局势中来观察。太祖、太宗两朝,五代割据之残局尚未尽平,南北隔阂犹存,燕云十六州始终未能恢复。太平兴国四年高梁河之役、雍熙三年岐沟关之役,宋师两度大败于契丹,北进之谋遂告搁浅。军事既难有成,太宗乃转而倾力于文治:太平兴国间先后诏修《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又陆续校刻国子监本经典注疏,希冀以文教确立国家之正统与合法性。淳化三年刻此法帖,正是这一连串官修文化工程之一环,且为其中唯一专收书法艺术之集成,与经史典籍互为表里。
不过仅从宋朝自身的视角,还不足以完全解读此举的深意。盖当时与宋并峙的辽和西夏,亦皆尊崇儒术:辽太祖神册三年诏立孔庙,圣宗统和六年开科取士,中原经史多有契丹文译本;西夏设蕃汉官学,仁宗时追尊孔子为文宣帝,以经义取士,《孝经》《论语》《孟子》皆有西夏文译本。中原制度与经典,辽夏大致皆可学而用之。只有汉字与书法,夏、辽终难尽取,也无意尽取:辽太祖命耶律突吕不等创契丹大字,其弟耶律迭剌复造小字,颁行国中;夏景宗命野利仁荣演绎蕃书十二卷,定为国字,诏诰簿籍碑碣译经一律用之。这些做法的用意极其明确:儒术可用以治国,而欲凝聚族群、区别他族,最有效之途莫过于另立文字。文字既异,书写教习记诵典籍各成体系,数代之后,族群界线自然明确。淳化间刻帖之际,契丹文已通行七十余年;四十余年后,西夏文亦正式颁行。《淳化阁帖》之意义正在于此。宋朝将汉字系统中最精华的书写传统——自李斯、张芝、锺繇、二王以至欧虞颜柳——汇为完整谱系,摹勒传拓,颁赐近臣,使天下共遵品第标准。契丹、党项向外造新字以自立,宋人向内整理旧文统以自固;取径相反,但作为治国谋略之本质则相同。
汉字传统底蕴深厚,一经整理体系化,所能凝聚者远不止一朝一姓。昔秦始皇之“书同文”,以行政之力统一的是“形”;《淳化阁帖》所整顿者,乃字形之上的书写传统与审美标准,强调的是“认同”。一为制度强制,一为风气浸润,相隔一千二百年,用力处虽不同,而希望天下共享一套文字、共守一种文脉之目标,则并无二致。
千载以来,《淳化阁帖》的每一次损毁、散佚与重刻,大致与世运兴衰相应,俨然成为华夏文脉聚散的缩影。北宋原版原拓传世极少,然既经分赐二府大臣,帖本遂入士大夫之手,后世无数翻刻皆以此为底本。靖康之变,中原板荡,内府书画典籍散佚殆尽。南宋立国后,先后重刻国子监本与修内司本,地方如泉州亦有摹刻,接续文脉。入明以后,官私翻刻大盛。嘉靖间私刻如上海顾从义、潘云从两家;万历间肃府命温如玉、张应召等重新鉴选摹勒,至天启元年刻竣于兰州,是为肃府本。此本摹刻精整,为后世流传最广版本,千年书学之绪由此扎根西陲。清顺治间又依肃府本翻刻成关中本。明清易代之际,肃府帖石亦遭弃置,直至清初始重见天日;江苏溧阳虞氏宗祠所藏之翻刻肃府本帖石,咸丰十年亦毁于兵燹,事后拼凑缀合,完好者仅四十余石。晚清以降,国步维艰,宋拓善本流出海外者不计其数。其中最为名贵的四卷宋拓,历经名家递藏,民国间辗转流离,至2003年为上海博物馆购归,启功先生称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极重要之文物回归之一。国势安则文物聚,世变亟则典册散。最可贵者,每当散乱之际,总有人出面收拾:乱世埋石以存其质,承平摹刻以广其传,一线文脉延绵不绝,正赖一代代有心人接续。
围绕《淳化阁帖》形成的帖学,本为版本考辨与临池取法之学,然其所积累的意义大大超过了书法本身。祖本既佚,翻刻日繁,辨本之学遂兴。南宋人已能区分两宋官刻异同,明清学者进一步考订各地藩刻、私刻源流,近代张伯英、启功诸先生续加考订,至当代《淳化阁帖集释》等著作出版,相关文献方大致完备。各地传本底本不同,风格亦各有千秋:肃府本雄厚,关中本端整,顾刻、潘刻清劲,泉州本别有源流。然诸本皆出自淳化初刻一脉,所守者同一套书道传统。所谓“多元一体”,于此帖流传史上体现最为真切。阁帖影响亦不限于中国本土。日本江户时期,拓本随商舶东渡,当地屡有翻刻,后成为日本书道重要宗脉;朝鲜半岛亦受其泽被,汉字书法审美标准由此趋同。如果说辽金夏“造字以自别”为一途,日本、朝鲜“借汉字以立文教”为另一途,则《淳化阁帖》之东传,正是后一途的标志性事件。其所承载的已不只是中国一国的古典书法,更是整个东亚汉字世界共有的审美与历史记忆。
石质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后,旧刻字口多已漫漶。肃府帖石笔意日浅,溧阳帖石残碎过半,所载书法与版本价值随之消磨。深藏馆阁固能避风日之害,然终难止岁月之侵。欲使法帖命不绝,重刻遂成必然。近年溧阳重刻本即是一例:邀集学者先作考据,次审字形,而后下凿。今时今日的重刻,不仅摹其貌,也要将千年来的考据成果落实于石上,校旧本之讹,复笔意之真。这一用心,与宋初王著编次法帖之初衷,并无二致。石刻之能传世,并非石质能抗岁月,其实是依靠代代有人接手,不使文脉断绝。自北宋初刻,经宋元明清翻摹,以至今日重刻,《淳化阁帖》所以历千年而未绝,其理即在此。
《淳化阁帖》的命运揭示:文脉之所系,非武力所能强夺,亦非一朝所能成就。宋人当日未必计及千年之后,但今日回首,不免让人慨叹。文物的生命固然有赖于安藏于馆阁,但更在于代代活的传承。《淳化阁帖》之所以历久弥新,正因每一代皆有人将其重新展读、摹刻,使这一线传统历千载而常青。
(作者为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