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寒诗歌中的人与时间
在读桑寒的这组诗之前,我并不熟悉他,尽管我们同在一个微信群,我们也几乎没有交流。读完这些诗之后,我意识到他是一个不可忽略的诗人。他的诗歌语言凝练,每一首都是一个被认真审视的生命瞬间,但他最核心的力量在于把亲情这个看似私密的主题,提升到了对抗死亡、对抗时间、对抗虚无的高度。
许多人写亲情,会刻意避免不祥主题,比如死亡,桑寒从来不回避死亡。恰恰相反,他让死亡成为亲情的背景。这种书写方式让我想起约恩·福瑟的戏剧。福瑟笔下那些无名无姓的人物站在世界的尽头,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除了彼此的体温。桑寒的诗歌里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当疾病和衰老出现的时候,人只剩下人。《响》写得极克制。母亲发来一串语音,儿子只点开前两条,因为他发现“她每说一点,就老一点”。为了让她慢点老,他直接跳到最后一条,这是一个儿子在面对母亲衰老时所能做出的唯一抵抗。他无法阻止时间,但可以用这种方式减少目睹母亲衰老的过程。诗歌结尾是巨大的转折:“有一次,她打来电话/没有一句啰嗦:/你爸又吐血了,快来/我看了看时间,夜里11点”。前面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失效,死亡真正逼近了。母亲没有唠叨,儿子不再躲避,亲情变成了紧急状态下的相互支撑。
《偏方》处理了同样的主题,但方式不同。父亲和儿子在纸上写大大小小的名字。诗人说哪有什么白纸,明明两个人站在水墨画上;哪有什么画,无非是披霞山、还乡河、净觉寺。日常场景被不断放大,直到变成整个故乡。他吹了吹眼前的雾,没有什么草药,只有草在枯萎,一座山在加重另一座山的苍茫。父亲的病是一座山,儿子的承担是另一座山。没有什么偏方可以治愈,两个人各自扛着各自的重量,但他们在彼此身边。博尔赫斯在《雨》中写道:“潮湿的暮色/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博尔赫斯用雨声让父亲归来,桑寒则用写字的场景让父亲暂时停留在生的这一边。
桑寒的诗歌里有很多具体的物象,这些物象保证了诗人的在场感,空房子、木栅、荒草、还乡河、战国青铜戈、风筝、木陀螺,这些物象每一个都指向人的处境。《背后》处理的是历史与个人的关系,还乡河挖出战国青铜戈残片,诗人追问手握刀戈的人在何处,然后转向自己:“像我的身后/有一柄早已化为虚无的戈身/无论怎么回头/也无法看见前生”。历史的器具已经消失,但诗人仍然感受到它的存在。最后他写道:“由于身后落于时代/不得不在风尘中/把自己磨新,磨亮/磨出刃来”。这是诗人对历史的态度,不沉溺于怀古,而是在承认自己“落于时代”的前提下把自己重新磨亮。
可以说,桑寒是一位在土地上书写的诗人,但他的乡土书写有其独特之处。他没有写田园牧歌,也没有乡愁的滥情,他所呈现的是他面对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的思考,生存与死亡,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在《有一条小路》里,那只鸟站在树梢,身下卧着两个巢,诗人拍下它们调成黑白,但照片之外的东西没有人看到,空房子、木栅、荒草,一条小路连着废墟和市场,连着今年和多年以前。爷爷掏出五百块钱硬塞在诗人手里,说“爷没钱,给你爸”。没有煽情,只有两个男人之间笨拙的传递。小路的意象用得很好,它既是空间的连接,也是时间的连接,更是生死之间那条绷不住的线。《起草人间事》里,诗人写道:“在故乡,我们种下玉米、小麦、花生/一垄垄播种,一茬茬丰收/大地总会重新铺平”。这里有《诗经·七月》的节奏感,那种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劳作感被压缩在几行诗里。但桑寒比《诗经》更冷峻,因为他紧接着写“谁的身后不是一片荒芜/谁的脚下不踏着虚空”。农耕文明的确定性被瓦解了,大地虽然会重新铺平,但人脚下的路永远是悬空的。布罗茨基说过,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一种表达。桑寒的乡土书写恰恰是在做这件事,把那些即将消失的民间经验、那些被城市化吞没的地名、那些不再被年轻人知道的禁忌,全部装进了诗歌。
我们还应该感受到,桑寒的诗里始终有一种孤独感,但有意思的是,这种孤独感恰恰是通过亲情来凸显的。人因为孤独而被需要,这句话可以反过来理解,人因为被需要而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午间小憩》里,诗人被孩子的喧哗声惊醒,又合上眼睛回到森林,却听不见一声鸟鸣归来。他写道:“也许那声音不够大/或者我,还没静到/成为喘息中/震落的一粒尘埃”。这里有一种对自我重要性的怀疑,但正是这种怀疑让他保持了对他人的关注。《鹿角化石》里,母亲问父亲还能活多久,诗人说“过一天,少两个半晌”。父亲笑了,说‘我儿子说得对’”。这笑声是全诗最动人的地方,一个病重的人用笑容接纳了时间的真相。诗人说“我不会形容时间/就像鹿角被一个个半晌/彻底赶出鹿的身体”。时间的残忍在于它不打招呼,它一点点把生命从身体里赶走。
与此同时,他的诗写得也很诚实。他不美化亲情,不把父母写成完美的人,不把自己写成孝顺的儿子。他只是诚实地写出那些瞬间,爷爷硬塞钱、母亲催回复、父亲躺在病床上默不作声。这些瞬间里有笨拙、有沉默、有无力感,但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真实的亲情。亲情不是用来歌颂的,亲情是可以被记录的。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工具化,亲情还保留着一种原始的、不需要理由的连接。《担山记》里,诗人在燕山捡起两块石头,双手各一,那影子像个担山人。他放下石头又抬起,荒草漫过他,草中袒露的石头注视着他放下的担子。“我必须重新担起它们/在回到村庄之前/将自己缩成荒野的蚂蚁/在村庄的一隅,摊开山水/为两块石头,做个提灯人”。这两块石头可以是任何东西,责任、记忆、亲情、故乡。他必须担起它们,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在回到村庄之前,让自己成为那个提着灯照亮石头的人。这就是桑寒的诗歌最终抵达的地方,不是哀叹,不是抱怨,而是在承认一切沉重的前提下,依然选择担起来。
桑寒的诗歌承续了《诗经》以来中国诗歌关注现实、关注人间的传统,同时又吸收了现代主义的冷峻和克制。他的诗里有死亡、有病痛、有失去,但读完之后并不让人绝望,因为那些诗行里始终有一个人在,有父亲、有母亲、有孩子、有爷爷,他们彼此需要,彼此成为对方活下去的理由。这就是亲情作为伦理的力量,它不解决任何终极问题,但它让人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不那么孤单。正如布罗茨基所说,诗歌是加速散文思维的手段。桑寒用诗歌加速了我们对亲情本质的理解,亲情不是温情脉脉的表面,而是两个人在面对虚无时共同筑起的那堵墙。墙会倒塌,人会死去,但在墙还在的时候,人至少还有最后一个可以转身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