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汪曾祺为何想起他
蔡德惠,一个与汪曾祺并不特别熟稔的西南联大同学,怎么就能让1947年“沪漂”的汪曾祺想起来,还特地写文章怀念他?
一
汪曾祺的文章刊发于1947年3月7日《大公报》。这一年,汪曾祺在上海私立致远中学教书,住在学校一间漏水的铁皮屋顶小屋里,他戏称小屋为“听水斋”。他在1947年7月15日致沈从文的信中说:“五六两月我写了十二万字,而且大都可用,已经寄出……”他心情不算太好,周围汽车的声音太吵,下学期的事情也没有定,可他“被一种难以超越的焦躁不安所包围”。而且他似乎对上海的文化界也多有微词:“上海的所谓文艺界,怎么那么乌烟瘴气!”“年青的胡闹,老的有的世故,不管;有的简直也跟着胡闹。昨天黄永玉(我们初次见面)来,发了许多牢骚。我劝他还是自己寂寞一点作点事,不要太跟他们接近。”
彼时,汪曾祺年轻气盛,他的“沪漂”时间从1946年8月至1948年3月,不过一年零七个月,而就他在上海的创作和发表情况来看,可谓密集刊发、颇受看重。《大公报》刊载他的《蔡德惠》《歌声》《背东西的兽物》;《文汇报》“笔会”刊载《风景》;上海《文学杂志》上发表过他的随笔和小说;后来日渐成熟的市井小民手工艺人这一系列风格的小说《戴车匠》也发表在《文学杂志》;《鸡鸭名家》《绿猫》等早期小说发表在1947年至1948年的《文艺春秋》等,这些都是上海创办的报刊,说他引起彼时上海文化界的热切关注是不为过的。
汪曾祺在给沈从文的信中说:“巴先生说在‘文学丛刊’十辑中为我印一本集子。”巴先生即巴金,巴金的太太萧珊乃汪曾祺西南联大校友,汪曾祺在上海期间多次与黄永玉、黄裳一起去巴金彼时霞飞坊的家里喝茶谈天。20世纪40年代的巴金,在上海完成了《寒夜》《憩园》等重要作品,成为青年偶像,在全国范围内都有着广泛的文学影响力,并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为上海及全国的作家提供重要的出版平台。汪曾祺告知沈从文这一信息,有向恩师汇报的意思,当然也不无欢欣鼓舞自豪之心。
但汪曾祺觉得,也有编辑不太给力,比如他在信中写:“刘北汜处去年九月有两稿,迄无下落。他偶尔选载我一二节不到千字短文……小作家们极为我不平,说我们是同学,他不应太用力压我稿子。”我搜索了一下刘北汜的资料,他还是汪曾祺西南联大的同学。他于1943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历史系,做过昆明峨眉中学、云大附中、中山高级工业职校教员,上海《大公报》编辑、副刊编辑室主任,后去北京,任故宫博物院《紫禁城》杂志主编等。那么就是《大公报》期间与汪曾祺有交集。但汪曾祺文章多次刊载于《大公报》副刊,这么说来刘北汜也不算压汪曾祺稿子,只不过不像汪曾祺认为的那般有着老同学之间应有的热情吧?
再看汪曾祺给沈从文的信,信中修正了这种埋怨:“我不知道为甚么不能控制自己,说了好些原先并不想说的话……虽是口口声声不怨尤,却总孱然流露出一种委屈之感来了……比如刘北汜,他实在有时极关心我,而我在心里说了些很卑下市井气的话!我尚得多学习不重视自己。”其实汪曾祺就是觉得刘北汜不够高看自己,这对已然成为“知名青年作家”的汪曾祺来说,确实不那么畅快,毕竟不仅沈从文先生称赞他,巴金先生也欣赏他,那么他的自我期许比较高也是自然。好在,青年汪曾祺还是有着及时的警醒和敏悟,“我尚得多学习不重视自己”。这句话其实也是贯穿他一生的修炼,既自我,又不必过度自我。
二
所以,汪曾祺在这个心气和文气皆旺的阶段想起蔡德惠,还专此写了一篇《蔡德惠》,窃以为看似意外,实则顺理成章,和汪曾祺后来用心叙写平民人生、在“王淡人”这样的人物身上阐扬人性之美之泽的作品有着气脉的隐隐一线牵。
蔡德惠是怎样一个人?“他不大声说话,也没有引人注意的举动,除了他系里学术上的集会,他大概很少参加人多的场合。我们那个时候认得他的人恐怕不多。”就是一个同住校舍几年的同学,但汪曾祺仍然注意到了这个人。部分出于观察人和事物的写作者本能,部分源于蔡德惠身上的气质。“我只记得有一次,一个假日,人多出去了,新校舍显得空空的,树木特别的绿,他一个人在井边草地上洗衣服,一脸平静自然,样子非常的好。自此他成为我一个不能忘去的人。”也许看多了年轻人的激动昂扬、愤世嫉俗、激愤苦闷,这么一个情绪稳定的同学,“对世界充满温情,平静而自然的样子”,吸引了汪曾祺。于是,“彼此知道名字,路上见到也点点头”。
蔡德惠念生物,研究植物,一头扎在研究室工作。当带学生外出考察植物时,蔡德惠的话显然稠密很多,“大家都围着他,随便掐一片叶子,找一朵花,问他,他都娓娓地说出这东西叫什么,生活情形,分布情形如何,有个什么故事与这有关,哪一篇诗里提到它”。想象当时西南联大附近的云南乡野,一群学子围着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谈论植物,汪曾祺写道“他好像是穿了一件灰色长衫”。应该不会是“好像”,清贫的蔡德惠大抵没有几件长衫的,日常的灰布长衫,估计已洗得磨出纤维,和他的温和妥帖一体。红白蓼花,灰色长衫,绿色乡野。人和植物都在彼时的当下一刻。
蔡德惠将全部精力投入专业研究。汪曾祺写到一次路过他的研究室,索性进去看看。“四壁都是植物标本,层层叠叠,尚待整理。他说有好些都似乎从滇西采集来的,拿出好些东西给我看,都极其特别。他让我拣两样带回去玩。”汪曾祺挑了几片木蝴蝶,他感受到他同学说话的语气“有一种隐隐的热烈”。而且,蔡德惠还用竹子在白墙上做了一个日晷,用来看时间,“不知什么道理,这东西教人感动,蔡德惠平时在室内工作,大概常常要出来看一看墙上的影子的吧”。研究室交流之后,汪曾祺一直没有再看见过他,但“偶然因为一件小事,想起这么一个沉默的谦和的人,那么庄严认真地工作,觉得人世甚不寂寞,大有意思”。
三
蔡德惠不久就因肺病去世了,差不多半年后,汪曾祺发表了这篇文章遥示悼念。是蔡德惠那种朴素真挚,专业精深又超然物外的气质使他难忘,还是感叹尘世间如此清脱之人的少有?我想大抵这些因素都存在。在上海的不到两年间,汪曾祺历经了找工作的不易、日常生活的不易,“我实在找不到事,下学期只有仍在这里,一星期教二十八课,再准备一套被窝让它霉”。写作发表虽然比较顺利,稿费可以贴补一些日常家用,有的稿子刊发也会被搁置较久。他也许会想,如果蔡德惠面对这些事会怎么样?他大约不会像自己那样发牢骚,跟老师写点意气用事的文字吧?
“沪漂”汪曾祺有一种内观的气质,那日常中庄严的平静和丰富是他所称赏的,故乡高邮的那些平民普通日子中的丰美是他气质的底色,所以才会有多年以后那些以家乡为背景的小说和散文。也因此,1947年的早春他想起蔡德惠,写了这篇文章,“是想给蔡德惠生前朋友看看的”,似乎是为了怀念。其实也不尽然,那是青年汪曾祺生命内在的一种省视。他欣赏蔡德惠的平静、朴素、庄严,那种不事张扬在清简环境中专心做事的热忱,可能是彼时的汪曾祺自觉有所欠缺的,在“上海这个人海之中”,他难免要受到很多事情的打扰、刺激。
这些年来,每每重读《蔡德惠》,我也会想,如果蔡德惠生活在我们现在的社会时代中,他会如何自处?和这个社会产生怎样的关系?可能也会“卷”?他应该是不会“躺平”也不易焦虑的,一个在专业精深中不断挖掘的人,总会挖掘到自己的兴趣点,然后不断深入,始终保持对生活内在的“隐隐的热情”。
像蔡德惠那样的人,在任何时代应该都不太会感到迷茫,都会有自己稳定的生活轨道。遗憾汪曾祺在后来的创作中没有再写蔡德惠,不过《故里三陈》《岁寒三友》等作品应该已经回应了青年汪曾祺的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