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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根脉与时代回响—— 周伟乡土散文创作的美学建构文化价值
来源:《文艺风》 | 谭旭东  2026年10月15日10:02

乡土文学一直是当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当代文学嬗变的一个重要艺术表征。因为乡土文化与当代中国尚未完全工业化的语境决定了乡土经验一直是当代作家书写的重要内容,而且借由乡土文学表现的艺术追求,也使得乡土文学充满着作家质朴的审美理想。当代中国乡土文学转型与重构的进程中,散文创作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为乡土散文不仅可以直接传递作家的乡土经验,而且还能真实地表达作家对乡土的情感及城乡文化互动互渗过程中的真切感受。湖南作家周伟的散文创作始终深扎湘西南山野田畴,以原生乡土为基座、以现实痛感为笔触、以精神还乡为内核,试图构建起个体经验、地域风物与时代变局同构共生的乡土文学体系。从温润抒情短章到苍茫风物长卷,从个体乡愁的细腻描摹到乡村变革全景书写,其创作体量不断拓展、思想维度持续深化,在当代新乡土散文版图中形成厚重、持久、多维的影响力。其影响力贯穿文学史定位、创作范式革新、现实社会价值与大众传播接受多个维度,既是地域文学走向全国的标志性成果,亦是新世纪乡土散文回应时代、重构人文根脉的典型范本。

一、进入主流视野的乡土散文创作

周伟的文学创作始于1992年,当年7月14日他在《湖南文化报》发表处女作散文《五伯》,随后他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天涯》《山花》《芙蓉》《北京文学》等全国300多家报刊发表大量散文作品,总计200余万字。还出版了7部散文集《乡村书》《乡间词韵》《一个字的故乡》《阳光下的味道》《乡村女人的风景》等,3部儿童散文集《一地阳光》《看见的日子》等,小说集《白水点灯》、长篇小说《平安无事》,合著《原生态散文十三家》。作为地方文学负责人,他也主编了《中国当代经典美文读本—最优美的散文》《新时代邵阳市优秀文学作品选》和《新时期洞口县优秀散文精选》等。周伟的散文创作长达35年,由于勤奋耕耘,作品文体成熟,既有早期奠定声名的经典短篇,亦有中期风物志书写,更有后期直面乡村转型的长篇散文集群,循序渐进完成经典化积淀,正式纳入当代主流文学史观察视野。

其初期的散文《乡村女人的风景》凭借极具质感的乡土书写、深沉的人文关怀与独特的艺术表达,成功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第五辑(1976—2000)散文卷。《中国新文学大系》作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极具权威性、里程碑式的世纪文学工程,汇编“直接进入文学史”的作品,是对一段时期内文学创作最高成就的权威梳理与经典定格,入选作品均代表着当代文学创作的顶尖水准与时代标杆。该作品的入选,使周伟成为邵阳市首位跻身这一国家级文学经典殿堂的作家,也让作者成为全国范围内唯一入选该文学工程的70后青年散文家,进入当代乡土散文领域青年作家群序列,评论家称其作品为“南方乡土散文的重要样本”,为中国当代乡土散文创作注入了鲜活的力量,也为地方文学走向全国树立了典范。

随着周伟散文创作日趋成熟,《一个字的故乡》《望乡曲》《看见的日子》《从前的美丽》《山坡上的云朵》《阳光的味道》等精短散文广为流传。这些作品以极简意象承载原乡哲思,以抒情笔法凝结集体乡愁。如《从前的美丽》回望乡土过往的纯粹与美好,封存一代人的乡村记忆;《阳光的味道》捕捉乡野间阳光浸染草木、人间烟火的温润气息,将乡土日常的治愈质感娓娓落笔;《望乡曲》以婉转低回的笔墨寄寓故土眷念,声声皆是游子心曲;《山坡上的云朵》借山野流云的悠然意象,书写乡村天地的辽阔诗意与自在况味。值得指出的是,周伟这些篇章入选了年度选本、散文年鉴及各类权威文集与文学榜单,亦可见周伟的散文创作逐渐进入了佳境。

《新华文摘》作为全国顶级权威文摘期刊,选文标准严苛、经典门槛极高,是衡量作家创作水准与文学站位的核心标杆。而周伟的《看见的日子》《乙酉清明还乡见闻》《一个字的故乡》等三篇散文先后被《新华文摘》2005年第11期、2006年第6期、2016年第1期全文转载,这也充分印证其散文兼具人文厚度、思想锐度与艺术高度,立足大地、观照时代,此时周伟已跻身国内乡土散文创作的主流视野与经典化行列。其中,长篇散文《乙酉清明还乡见闻》以乡土叙事寄寓深沉回望与人文反思,笔墨厚重、格调独绝,堪称当代乡土散文中极具思想深度的纪实力作;《看见的日子》还入选中央电视台“影响我的一篇文章”观众点播篇目和《〈读者〉杂志33年(1981—2013)经典珍藏书系·散文卷》(新星出版社2014年5月),更是凭借温润绵长的乡土叙事、鲜活生动的乡村图景,实现跨媒介改编与广泛传播,大幅拓宽了文本的文学边界与大众影响力;而《一个字的故乡》凝练故土根脉,以极简笔触深挖乡愁本质,意蕴深沉、格局开阔,该文亦入选《中国最美田园散文》(中南出版传媒集团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7月),成为其乡土散文创作中极具标识度、流传度深远的标杆之作。

而《乡村功课》《杉溏物志》《风垛口的老屋》《枯草上的盐》等长篇风物散文的陆续推出,标志着周伟散文创作走向成熟,其散文创作由碎片化乡土抒情,转向系统化、志书化、史诗化的大地书写。《乡村功课》深挖乡民世代传承的生存智慧与乡土规矩,《相骂》《打牌》《射尿》《扯勾》《夜歌》《辟邪》《瞅天》等篇章,以儿童视角与原生笔触,记录乡村最本真的生活百态、民俗风情与精神信仰;《杉溏物志》聚焦乡野生灵,《鱼殇》叹惋水中生灵的命运浮沉,《鸡怜》书写家禽的卑微与温驯,《狗欢》描摹乡土家犬的灵动与忠诚,《猪怨》藏着底层生灵的无奈,《牛魂》镌刻农耕文明里耕牛的精神印记,《雀散》见证乡野生机的起落,构建起完整的乡土生灵叙事。加之《生响》捕捉乡土万物的生命声响,《开枝散叶》书写乡土家族的繁衍与传承,《草有千千结》寄寓乡野草木的绵长情思,《溪水兰香》勾勒山野溪间的清雅诗意,《秀发已逝》书写岁月与乡土带给人的生命变迁,《生命的秧田》以秧田为喻诠释乡土生命的生长与希望,《我们的祠堂》承载乡土宗族文化与故土根脉。尤其是系列长篇散文《大地书》的成型,整合《像大地一样》《大地之光》《大地春醪》《大地清明》《大地黄好》《大地静美》《大地无乡》等核心单篇,将自然观察、村落记忆、风物考据、乡土哲思与时代变迁融为一体,形成周伟独具特色的“大地叙事体系”,补齐了湘西南乡土文学的长篇叙事短板,稳固了他在全国新乡土散文领域不可替代的文学史坐标,成为学界研究新世纪地域散文、乡土生态书写、乡村转型文学的重要考察文本。

二、时代性与本土性的崭新乡土美学体系构建

新世纪以来,中国乡土散文创作步入发展瓶颈期,整体陷入创作同质化、情感浅表化、书写悬浮化的思想和艺术的困境。王兆胜直言:“时下的散文还有一个不良倾向,那就是模式化写作,公共话语大于个人话语,文体缺乏节制,表面情感多于内在情感,世俗化和碎片化写作充斥文坛。”大批乡土文学作者固守传统创作思维,将乡土书写等同于怀旧抒情、田园追忆,通篇沉溺于对过往乡村生活的温情回望,一味渲染理想化的田园诗意,对工业化、城镇化浪潮下乡村的真实变迁、底层民众的生存处境、乡土文明的阵痛裂变视而不见,导致作品充斥着空洞的乡愁抒发、重复的乡土意象、虚假的田园叙事,既缺乏对时代命题的深度回应,也缺少对乡土本质的哲学叩问,更无从谈起文学美学的创新重构。这种脱离乡土现场、回避现实矛盾、弱化精神思辨的写作,让乡土散文逐渐沦为封闭的自我抒情文本,与当代社会发展、乡村现实变革严重脱节,逐步失去文学应有的现实锋芒与精神力量。

在这样的创作语境下,周伟始终扎根湘西南乡土大地,坚守文学书写的现实初心与人文担当,大胆跳出传统乡土散文的创作窠臼与思维定式,以数十年深耕乡土的创作积淀、紧贴现实的书写立场、自成体系的美学追求,走出了一条差异化、创新性、体系化的新乡土散文创作路径。他以大量长篇散文、系列主题散文为载体,不断拓宽乡土散文的题材边界、精神边界与美学边界,逐步构建起风物写实、生命体察、物我共生、痛感书写四位一体且兼具时代性与本土性的崭新乡土美学体系,以极具标志性的创作实践,为当代乡土散文突破创作困境、回归文学本真、扎根时代现场提供了核心破题思路,成功塑造并引领了新世纪新乡土散文的创作范式,在新时期以来的乡土散文发展历程中留下了开创性的印记。

一是以风物志书写,重建乡土物质文明记忆,开辟乡土博物书写新维度。周伟散文的风物志书写,彻底摒弃传统乡土散文对风物的碎片化、点缀式描摹,跳出空泛的景物抒情套路,以本土化、在地化、全景化的创作视角,将乡土风物视作乡村物质文明与精神文化的双重载体,以严谨的田野观察、细腻的文字考据、温情的人文书写,系统打捞、完整留存乡土世界的物质肌理与生活本貌,构建起独属于湘西南乡土的文学风物档案。长篇散文《杉溏物志》是其风物志书写的巅峰之作,作品以湘西南故土杉溏村落为圆心,将目光投向乡土间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一朝一夕、一俗一情,大到乡村四时节律的更迭、民俗礼仪的传承、生产劳作的器具,小到田间地头的草木生灵、农家院落的旧物细碎、日常起居的烟火细节,尽数收纳于笔端,既细致描摹乡土风物的外在形态与生长轨迹,又深度挖掘风物背后承载的乡土记忆、生活习俗与人文情感,既是一部翔实生动、充满原生质感的乡村物候志、民俗志,也是一部镌刻故土根脉、承载乡愁记忆的精神方志,填补了当代乡土散文本土化风物系统书写的空白。《溪水兰香》《山坡上的云朵》等聚焦乡野自然风物,以灵动诗意的笔触,勾勒湘西南山水田园的灵秀风貌、草木生灵的鲜活姿态,精准捕捉乡土自然独有的肌理与气韵,让乡村自然之美以最本真的姿态呈现于文字之中;《草有千千结》另辟蹊径,将笔触投向乡野微物、生活碎屑、烟火日常,以小见大、以微见著,从极易被忽视的乡土细碎点滴里,打捞行将消逝的乡村生活细节,留住乡土人间最质朴的生活温度。《大地书》系列散文更是将风物书写与乡土文化、生命传承深度融合,《大地春醪》以乡野春景、乡土佳酿、民俗节庆为载体,淋漓尽致展现湘西南独有的烟火风情与民俗诗意,镌刻下乡土生活的文化印记;《大地清明》依托清明祭祀、春耕农事等传统节气习俗,书写乡土社会的生命传承、家风延续与故土情怀,让被城市化进程不断冲刷、日渐模糊的乡村物质肌理、生活秩序、文化习俗,以文学的形式永久留存。这类风物书写,彻底跳出宏大抒情的创作桎梏,以微观考据、沉浸式在地观察、原生态文字记录,打破了传统乡土散文风物书写的单一模式,为新乡土散文开辟了风物散文、乡土博物书写、村落方志书写的全新赛道,让乡土散文具备了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的双重属性。

二是以生命底层视角,打通万物生命联结,拓展乡土生命书写的广度与深度。相较于传统乡土散文多聚焦人物命运、忽视自然生灵、侧重精英视角的书写局限,周伟始终秉持底层立场与众生平等的生命观,将乡土世界的所有生命都纳入书写视野,以平视、悲悯、共情、敬畏的笔触,打通人与自然、人与万物、人与人之间的生命联结,极大拓展了乡土散文生命书写的维度与厚度。在《杉溏物志》中,他打破以人类为中心的书写视角,将田间蝼蚁、枝头飞鸟、山间草木、田间禾苗等寻常生灵、微末生命全部作为核心观照对象,细致描摹它们的生长、繁衍、枯荣,感知微小生命的蓬勃力量与生存智慧,在人与自然万物的共生共处中,传递生态和谐的生命理念;《生命的秧田》以田间稚嫩却坚韧的秧苗为文学喻体,以小见大书写乡土生命的蓬勃生机、顽强韧性与向上力量,将乡土生命的成长与土地的滋养紧密相连,彰显对乡土生命的由衷礼赞;《生响》则以敏锐的文学感知,捕捉风声、雨声、虫鸣、禾苗生长等世间万物的细微生命律动,于无声处听生命回响,字里行间满是对自然万物、微小生命的敬畏与尊重。《大地书》系列散文将生命书写推向更深层次,《大地之光》聚焦乡土间最平凡的普通乡民、底层小人物,挖掘他们身上质朴的善意、隐忍的坚韧、平凡的微光,于烟火日常中展现底层生命的人性光辉与精神力量;《像大地一样》以广袤厚重的乡土大地为精神隐喻,礼赞乡土生命的包容、宽厚、质朴与坚韧,让乡土书写全程贯穿浓厚的生灵意识、生态意识与底层生命意识。他的生命书写,不刻意拔高、不刻意煽情,文字带着乡土原生的粗粝质感,真诚而克制、朴素而深刻,既书写乡土生命的温暖与美好,也不回避生命的脆弱与苦难,让乡土散文的生命书写摆脱了单一的抒情模式,具备了更深沉的人文内涵与更广阔的精神格局,为新乡土散文树立了生命书写的全新标杆。

三是以老屋、旧壤与精神荒原书写,直面乡土现代性命题,深化乡愁的现代性困境表达。传统乡土散文的乡愁书写,大多陷入非温情怀旧即悲情感伤的单一表达模式,要么一味美化乡村过往,回避乡土变迁的现实矛盾;要么一味渲染乡村衰败,陷入消极的悲情叙事,缺乏对乡愁背后现代性困境的理性思辨与深度剖析。周伟则跳出这种二元对立的书写误区,以乡土标志性空间、土地印记、精神原乡为书写载体,以客观、冷静、辩证的笔触,直面城镇化进程中乡村的现实变迁,深度剖析乡土社会转型带来的乡愁困境与精神裂变,使乡愁书写具备了强烈的现代性思辨色彩。《我们的祠堂》以乡土祠堂这一文化符号为核心载体,不再局限于对宗族记忆的简单追忆,而是将其置于时代变迁的宏大背景下,承载起家园迁徙、故土离散、乡土伦理重构的时代命题,既记录传统宗族文化、乡土礼仪的传承脉络,也真实见证现代化浪潮下传统乡土伦理的松动、消解与蜕变,让祠堂成为乡土文明变迁的精神缩影;《风垛口的老屋》以乡村老屋为现实缩影,聚焦乡村人口外流、村落空心化、故土归属感流失的现实困境,老屋的破败、空置、荒芜,不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是乡土文明拆解、乡土精神失落的具象化隐喻,精准映照出乡村转型期的现实伤痕与精神迷茫;《秀发已逝》从个体生命的岁月变迁、容颜老去切入,以小见大折射乡土社会的时光流转、人情更迭与精神漂泊,将个体命运与乡土变迁紧密相连,让乡愁不再是单纯的故土思念,更包含对乡土精神流变的深层思索。《大地书》系列更是形成乡愁书写的内在张力,《大地静美》描摹乡土自然的平和安宁、乡村生活的质朴纯粹,留存乡土理想中的精神原乡;而《大地无乡》则直面城市化浪潮下,乡民被迫离开土地、乡土文明日渐消解、精神原乡失落的残酷现实,两篇作品一静一动、一暖一凉,形成强烈的艺术对比,在乡村外部现实的萧瑟变迁与创作者内在精神的坚守之间,构建起强烈的文学张力。这种书写,彻底破解了传统乡土散文非美即悲、非喜即哀的单一乡愁表达,让乡愁从浅层的情感抒发,升华为对乡土现代性困境、人类精神家园归属的深度叩问,极大提升了新乡土散文乡愁书写的思想深度。

四是坚守原生态写作立场,摒弃矫饰雕琢,确立新乡土散文的精神底色与文风特质。新世纪乡土散文创作中,大量作品陷入刻意美化的田园叙事、矫揉造作的抒情套路,文字雕琢痕迹浓重,脱离乡土生活本真,难以展现真实的乡土样貌。周伟始终坚守原生态、接地气的写作立场,拒绝虚假的田园建构,摒弃刻意的抒情矫饰,文字始终带着乡土大地的粗粝质感、烟火气息与生活本真,确立了新乡土散文真实、质朴、厚重的精神底色。《乡村功课》将世代乡民的田间劳作、生存智慧、人情往来、世俗规则、乡土伦理全部视作一方土地与生俱来的生命功课,以沉浸式的书写,还原乡土社会最真实的生存逻辑与生活本貌;其中《相骂》《打牌》等小众篇章,更是不避讳乡村世俗烟火、原生百态与人性的多面性,不美化、不遮掩、不批判,以客观平实的笔触,还原乡土生活最真实、最原生的模样,让乡土书写更具真实感与可信度。《枯草上的盐》以贫瘠的乡土土地、苦涩的底层日常、艰难的生存状态为书写对象,以带有粗粝质感的文字,书写乡村生存的沉重、隐忍与坚韧,道尽底层乡民的生存艰辛与生命力量,尽显乡土书写的现实力度;《大地书》中《大地黄好》聚焦乡土丰收时节,以最本真、最质朴的笔触,描摹土地的无私馈赠、劳作的艰辛价值、乡土丰收的人间盛景,贴近大地、扎根烟火,毫无多余的文字雕琢与情感渲染。与此同时,《乡间的和弦》奏响乡土生活的温情与厚重,书写乡土人间的人情温暖、烟火温情。《从前的美丽》静心留存乡土过往的纯粹本真、质朴美好,与直面生存艰辛、现实阵痛的篇章形成互补,一刚一柔、一宏一微、一悲一暖,相互交融、彼此映衬,共同构建起周伟亦庄亦谐、虚实相生、悲暖并存、粗粝与温情兼具的独特散文文风。这种兼具强烈现实观照、深厚人文情怀与独特美学追求的创作实践,既深深扎根中华乡土文化根脉,又精准回应新时代乡村变迁的重大命题,彻底打破了传统乡土散文的创作局限与思维桎梏,构建起一套成熟、完整、极具辨识度的新乡土散文创作体系,为当代新乡土散文创作提供了可借鉴、可延续、可深化的成熟范式,也为中国当代乡土文学的创新发展注入了持久且深厚的生命力。

三、重要的社会价值与时代记录功能

周伟的乡土散文创作最厚重的价值,在于以文学为载体,持续记录中国社会转型时期乡村的阵痛、裂变、重构与新生,其系列长篇散文与主题散文集群,已然构成一部具有连续性、整体性、多维度的当代乡村变革文学档案。作家深深立足湘西南乡土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秉持坚定的现场意识与大地立场,始终扎根乡间现实、俯身民间日常,摒弃文学创作中凌空悬浮的虚构想象与刻意煽情的情感铺陈,以细腻沉实又饱含重量的笔触,精准捕捉乡村社会巨变过程中的生存困境、人心无奈、生命坚韧与时代希望,把乡土底层的悲欢际遇写得入情入理、触手可及。他将个体的乡土记忆、家族生命轨迹与国家社会的时代进程紧密交织、相互印证,使个人散文写作升华为连接个体生命记忆与宏大国家叙事的重要精神桥梁,为当代乡土散文创作树立了紧贴现实、扎根大地、承载时代印记的创作范本,具备不可替代的现实在场意义与文学史留存价值。

一是坚持底层关怀与民生悲悯,深沉书写乡土人间的真实冷暖与生命本相。从早期乡土抒情篇章,到中后期《乡村功课》《杉溏物志》等长篇叙事散文,周伟始终固守底层写作立场,深耕乡土生活肌理与民间生存现场,从不刻意粉饰乡村现实,也不回避乡土社会中长期存在的生活贫困、生存窘迫、命运无奈与世俗人情困厄,敢于直面乡土生存最原始、最本真的生命状态,忠实还原乡野民间最质朴的人间烟火与悲欢离合。《鱼殇》以细腻悲悯的视角抒写对自然生灵的深切怜惜,传递对大地万物、自然生命的敬畏之心与共情情怀;《乡村功课》以平视化、生活化的叙事姿态描摹乡民晨昏劳作、起居度日、悲欢相伴的平凡日常,细致勾勒底层小人物的生存样貌与精神底色;而《碎一地》更是直面乡土人情的疏离、传统伦理的松弛、日常生计的窘迫与人心境遇的破碎感,将城镇化进程下乡间人情散落、旧有生活秩序坍塌后的失落与无奈娓娓道来,落笔克制却意蕴深沉,把乡土转型期普通人的精神彷徨与生活失重写得入骨入心。作家始终以柔软的悲悯之心体察乡野小人物与世间微小生命的命运浮沉,坚守民间立场、保持平视视角,拒绝居高临下的精英俯视,也摒弃概念化、标签化的刻意拔高与空洞歌颂,让乡土写作扎根生活真实、饱含人文温度,充分彰显文学对普通生命、底层民众、乡土万物的真诚尊重与深切关照。

二是直面城镇化浪潮的强力冲击,深度书写乡村文明转型的复杂阵痛与精神消解。《我们的祠堂》以乡土标志性文化空间为切入点,真切见证传统宗族文化日渐式微、乡土精神纽带慢慢松散、宗族礼仪与家风根脉逐步淡出日常生活的现实进程,记录乡土文化符号在时代变迁中的悄然退场;《风垛口的老屋》聚焦乡村人口持续外流、村落空心化加剧、老宅院落日渐废弃荒芜的真实图景,精准定格传统聚居模式、乡土伦理秩序、安土重迁的故土观念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逐步消解裂变的全过程;《枯草上的盐》《雀散》敏锐捕捉乡土原有生活秩序松动解体、传统农耕生产方式迭代更替、乡野生机逐步淡化之后留下的现实裂痕与精神空白,道尽乡村在新旧交替中的发展困境、精神迷茫与人心彷徨;《大地书》中《大地无乡》篇章,更是直面城市化快速推进下乡土文明不断消解、乡村青壮年人口持续流失、故土家园情感日渐淡漠的深层现实,既不刻意美化怀旧式乡愁,也不刻意渲染悲情感伤,始终以客观冷静、沉实克制的笔触,真实呈现传统乡村在时代洪流中的撕裂、摇摆与挣扎,深刻剖析城镇化进程给乡土生态、人文传统、生活方式与精神信仰带来的全方位深层冲击。

三是周伟的散文并未止步于对乡土衰微、文明退场的悲情式呈现,而是以近乎历史叙事的耐心与文学记录者的担当,在大地沧桑变迁中打捞民间韧性、生命力量,探寻乡土社会自我修复、文化重构与精神重生的可能路径。他沉潜乡间、长期行走田野,细心体察乡村肌理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把乡土社会在时代浪潮下的分裂错位、精神彷徨、生存挣扎与主动求变,悉数熔铸为一部不断生长、不断续写的乡土“活史”。那些日渐消逝的老屋屋梁、被闲置冷落的传统农具、日渐空寂荒芜的农家院坝,以及被迫告别土地、奔赴城市谋生的万千乡民,在他的笔下不再只是简单的景物凋敝意象,而是社会转型、文明更迭的精神刻度与时代印记,承载着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乡土情怀与整个时代的发展烙印。作者以高度的文学敏感与知识分子的责任担当,怀揣对故土家园的赤诚热爱与深情眷恋,用心为城镇化洪流中日渐消散的乡土文明立碑作记、留存文脉。他以散文为镜,照见传统乡土向现代社会艰难跃迁的复杂博弈与深层张力,也为后世回望乡村变革、研究乡土转型留存一份鲜活可信、有温度、有细节、有思考的文学历史底稿,让后人得以真实窥见中国乡村社会转型的完整轨迹与精神流变。

四是周伟散文主动对接新时代重大现实叙事,立足乡村大地书写山乡巨变、乡土振兴与时代新生,完成从记录阵痛、书写裂变到礼赞新生、展望未来的完整创作闭环。《乡村功课》《杉溏物志》等后期长篇力作,在深情回望旧乡土风物、追忆传统乡土生活过往的同时,亦客观映照乡村基层治理优化、乡风文明重塑、人居环境改善、乡土文化复兴等全新时代变化,与《驻村扶贫手记》《乡村词典》《在山乡大地》等现实题材散文互为补充、彼此呼应,完整勾勒出当代乡村从困顿凋敝、人心迷茫到焕发生机、走向振兴的完整发展脉络。其中,《驻村扶贫手记》分量尤重,是周伟扎根乡间一线、亲身参与基层帮扶、深度介入乡村现实的纪实性散文代表作,作品跳出空泛抒情与概念化叙事,以田野现场的真实见闻、基层工作的亲身经历、乡民生活的真实改变为写作根基,原汁原味记录脱贫攻坚进程中的基层艰辛、百姓期盼、干群同心与乡间蜕变,既不回避乡村发展的短板难点、现实困窘,也如实书写政策落地、民心凝聚、山乡焕新的喜人图景,以在场式书写为新时代乡村脱贫史、振兴史留下真切鲜活的文学实录。《碎一地》则从另一维度形成互补,既回望旧乡土秩序的破碎失落,也暗含乡土在破碎之后重整人心、重塑乡风、重聚乡情的内在生机,在感伤与期许之间达成文学表达的平衡。古耜对周伟的散文创作予以了高度评价,认为周伟熟稔农村生活肌理,且长期深入乡间田野、扎根乡村振兴一线,有着坚实的乡村生活阅历与基层现实体验,其作品始终紧贴大地、扎根民间,真实书写农村发展与农民生存的特殊境遇与现实艰窘,细致描摹脱贫攻坚工作的繁重艰巨与复杂现实,深情记录今日山乡大地脱胎换骨的巨大变迁与美好发展前景,为新时代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留存了一幅幅原生态、有质感、有温度的民间生活剪影。这些深植时代、扎根大地的现实题材创作,既饱含浓郁深沉的乡土情怀,又精准紧扣国家时代发展脉搏,有力实现个体乡土文学书写与新时代重大现实叙事、国家发展叙事的同频共振,极大提升了周伟乡土散文的时代格局、现实分量与文学史价值。

四、跨界写作、文化启蒙与跨媒介传播

凭借自成体系的创作脉络、兼具乡土情怀与人文深度的多元题材表达,以及始终扎根大地、观照生命的稳定思想内核,周伟的乡土散文创作打破了纯文学创作的小众圈层壁垒,跳出了纯文学圈内的单一传播路径,构建起了跨界写作、教育普及、媒介传播、跨域转化、全民共读的全域融合性传播的格局,形成了跨越年龄、跨越媒介、跨越地域的长效文化辐射力。

一是周伟散文具有跨界性,天然具备成人散文的人文底蕴与儿童散文的童真底色,能够同时适配少年儿童与成年读者的审美维度,既可归入当代乡土散文序列,又完全契合儿童文学创作范式。1998年、2006年、2008年他先后三次斩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40多篇儿童散文被《儿童文学选刊》《中国儿童文学》《儿童文学》(选萃)《文学教育》等权威儿童文学选刊转载,另有20多篇佳作入选儿童文学年选。

当然,周伟乡土散文之所以能跨越年龄界限被广泛接受和喜爱,也得益于其散文语言摒弃成人散文常见的艰深思辨、繁复辞藻与晦涩隐喻,始终秉持质朴纯净、清新灵动、浅近白描的审美调性,句式简短舒缓、语调平和温润,用词生活化、具象化、画面化,不刻意雕琢却自有诗意,完全贴合儿童的认知水平与阅读接受习惯。文字善于以白描勾勒乡土风物、人间百态,善用拟人、浅近比喻将自然草木、日常光景赋予生命情态,意象明朗直观、情境真切可感,没有阅读隔阂与理解门槛。如《阳光三题》以轻灵洁净的文字描摹乡间阳光流转、草木生长、日常烟火,把无形的阳光写得有温度、有气息、有质感,语言通透温润、浅而有韵,像孩童眼中纯净明朗的自然独白;《春望草深》笔墨清淡舒缓,以平实雅致的语言铺展乡野春草、四时景致,描摹细腻却不繁复,句式从容简约,契合儿童亲近自然、感知草木生机的阅读心理;《溪水兰香》文字清雅冲淡、灵动婉约,以溪涧幽兰、山野清景入文,语言干净雅致、意境空灵含蓄,浅语皆有韵味,满足青少年对美文诵读与文字审美的需求;《秀发》笔触细腻柔软、语言温润克制,从乡村女性平凡生活细节落笔,用词浅近温情、叙事从容内敛,于平实文字里藏着人间善意与柔软情怀,极易引发儿童读者的情感共鸣。周伟的乡土散文语言通俗而不浅俗、诗意而不晦涩、质朴而有格调,既有儿童文学要求的浅近易懂、画面鲜活,又保有散文应有的文学质感与审美韵味,形成老少皆宜的语言气质。《我们的祠堂》以祠堂为文化载体,温和讲述乡村家风礼仪、宗族温情、故土记忆,以温情叙事传递乡土情怀与家国根脉,在润物无声中完成少年的传统文化启蒙。

二是周伟散文创作也得到主流舆论场和国民教育体系的接纳,这也使得周伟乡土散文赢得了更多的读者和受众。在主流舆论场域,周伟散文收获权威媒体的持续认可与长效推介,成为当代散文创作的标杆性文本。其长篇散文精选节选、经典原创篇目,常态化“登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山花》《天涯》《大家》《芙蓉》《散文》等国家级核心报刊,同时入选《新华文摘》《中华活页文选》《中华文学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作家文摘》等权威文学选刊,更凭借质朴动人的文字、直抵人心的情感,频频“登陆”《读者》《青年文摘》《中外文摘》《中外书摘》《格言》《意林》等畅销媒体,实现专业文坛与大众读者的双重覆盖。其中《一个字的故乡》《望乡曲》《看见的日子》《阳光的味道》《从前的美丽》等意境温润、文质兼美的篇章,历经多次转载、反复推介,早已突破单一作品的传播周期,沉淀为当代乡土散文领域极具辨识度、广为流传的经典篇目。

而在国民教育体系中,周伟散文实现深度渗透与代际传承,完成文学价值向教育价值的转化升华。《大地清明》《看见的日子》《耕堂荷韵布衣人》《耿老爹的钢笔与“破烂”》《冬材》《擦鞋的女人》《阳光故乡路》《草有千千结》《阳光的味道》《乡村之光》《苦柚》等三百多篇佳作先后一千多次被选入中小学语文阅读教材、课外诵读范本、中高考语文题库,以及全国各类权威文学精选读本、校园文学推广书目,走进万千青少年的课堂与课外阅读生活。尤其是《阳光的味道》《大地清明》《一个字的故乡》以及《我们的祠堂》《春望草深》《阳光三题》等刊发于少儿核心刊物的篇章,以清新质朴的语言、根植乡土的生命思考,兼具文学审美性与思想教育性,更能引发青少年对乡土生活、自然万物的好奇与热爱,既为青少年搭建起感知乡土文化、领略自然之美的审美桥梁,又引导其体悟生命温度、树立家国情怀,成为青少年乡土教育、审美教育、生命教育、人文教育的核心文学文本。

三是周伟散文打破文本载体的局限,实现多形态艺术转化与全场景传播,不断拓宽乡土散文的表达边界与影响力半径。陈剑晖认为“散文是最贴近日常生活,因而是最能与时代发生真切关系,同时也是能与最新传媒保持良性互动的文体”。周伟的乡土散文因其饱含画面感与情感张力,先后完成多元艺术改编,成为散文与大众传媒结合的典范。如《看见的日子》被中央电视台CCTV-10《子午书简》精心改编为电视散文,以声画结合的形式,让文字里的乡土风物走上荧屏;《七娘》《望乡曲》以绵长乡愁为底色,叙事细腻、情愫深沉,叙事节奏适配影像表达,频频被地方广播电台卫视栏目、卫视夜读栏目改编选播,以镜头语言演绎故土眷恋与人间温情;《乡村女人的风景》被《连环画报》改编为精美连环画,以图文并茂的形式,让文学故事变得直观可感、通俗动人;《一个字的故乡》优秀教案被广泛应用于教学设计,让学生领会散文“形散神聚”的特征,培养学生的语言表达能力、审美能力和文字欣赏能力;《从前的美丽》被翻译成俄语,实现了跨文化的传播。同时,《大地清明》《阳光的味道》《乡间的和弦》《清秋瘦水》以及《我们的祠堂》《春望草深》等意境悠远、情感真挚的篇章,更是成为朗诵舞台、校园诵读、网络有声阅读的热门篇目,在声韵演绎中传递文字温度与文学力量,让乡土散文走出书本、融入大众文化生活,持续放大文学作品的社会影响力与文化生命力。

五、结语

“以散文记录心灵的轨迹,来感悟生命的同时,也折射出时代的变革,这使周伟的散文上升到了更高的层面,也证明了周伟的散文创作已经超越了朴素的叙述,而追求灵动中见深沉的创作风格。”这是谭旭东多年前对周伟散文创作的评价,在新时代语境下,周伟依然坚持不懈,在灵动和深沉兼具的创作风格中前行。在文学思想脉络上,周伟散文接续了百年中国乡土文学现实主义传统,又以风物书写、生命书写、转型书写完成当代创新;在现实价值上,以散文立史,为湘西南乡土、为转型期中国乡村留存不可复制的文学记忆;在审美贡献上,丰富了乡土散文的题材边界、生命维度与精神向度;在传播影响上,实现了地域写作、专业文学与大众阅读、国民教育的良性贯通。从初入文学场的尝试之作《乡村女人的风景》,到《大地书》系列的体系化深耕,再到后期长篇乡土书写的厚重沉淀,周伟始终以大地为纸,乡土为魂,世事为文,扎根乡野,笔耕不辍。周伟的乡土散文创作,已然成为当代中国新乡土写作中质地厚重、辨识度鲜明、时代属性突出的重要范本,其创作价值、文学史地位与长远文化影响力,必将在乡土文学持续发展中不断显现、不断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