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小说形式的临终关怀“拼图”——关于张象短篇小说《白兔子,灰兔子》
虽然我很早就知道山西有一位相当优秀的80后青年作家张象,但由于阅读视野的不够开阔,我对他的小说作品涉猎甚少,一直到去年年底,在他获得了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的新人奖之后,张象才和他的小说作品一起正式进入到我的关注视野之中。前段时间在外地参加同一个文学活动的时候,他郑重地告诉我,《黄河》杂志很快要发表他的一个短篇小说,希望我能够给他的这个小说写一篇同期评论。一方面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另一方面更有顺便对他的创作作深度了解的强烈愿望,我毫不犹豫便答应了。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是,眼看着交稿的期限日益迫近,他却数次告诉我还需要再耐心地等一等,理由是他觉得作品还不够完善,仍有修改提升的余地。就这样,一直到前两天,他才终于把这篇标题名为《白兔子,灰兔子》的短篇小说发送到我的手机上。鉴于交稿期限已经非常迫近,我迫不及待地展卷阅读。没想到的是,等我先后两次认真地读过这一短篇小说之后,一种强烈的直感竟然是异常地惊艳。说实在话,这肯定是出乎我预料之外的一次阅读。因为在阅读之前,我的确未曾预料到小说的完成度竟然会如此之高。由于作品所集中聚焦讲述的是发生在医院一个病房里的故事,其中出现的几个病人全都处于难以被治愈的危重状态,所以,我思来想去的一种结果,就是把我这篇批评文章的标题最终确定为《小说形式的临终关怀“拼图”》。潜隐于这一标题背后的,毫无疑问是我对年轻小说家张象那种难能可贵悲悯情怀的高度认可与肯定。
小说采用了第一人称的限制性叙述方式,叙述者“我”,名叫吴琮,是鹿水某个单位的在职职工(相关的叙述话语均来自于他的妻子思甜,一处是“我会把你拖垮的,你看你都多久没回单位了”,另一处是“算了,吴琮,咱别治了,回鹿水吧,我也要落叶归根”),为了给妻子治病,他们把年仅十一岁的孩子丢在家里,跑到这家大城市的医院来住院治疗。这样一来,在小说中,他就既是照顾思甜的家属,同时也承担了观察与叙述的功能。故事的起始点,是那个名叫月亮的小病人进入病房的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所集中讲述的,就是病房内的老太太、月亮,以及他们自己这三个被迫在一起共患难的家庭,还有隔壁病房里的李广安一家,共计四个病人家庭的故事。
首先,是那个老太太。“老太太有俩儿子,光头是小儿子,带她住院,陪床,哄吃哄笑,跑前跑后,老太太却总说大儿子、大媳妇好……”针对老太太如此一种极不合理的厚此薄彼现象,思甜“这就是人性”的那句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既然要做开颅手术,一个必要的前提就是必须把老太太的头发全部剃掉。没想到,等到她的头发被剃光后,得到的竟然是来自于童言无忌的月亮的一句赞美:“阿姨,您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光头都这么好看。”考虑到月亮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去主动巴结老太太,所以,我们就可以由此推断出老太太出众的气质。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细节是,在手术前,老太太竟然给自己涂了口红(“口红抹得很鲜艳”)。由此而得出的结论,一方面固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另一方面则可以见出老太太强烈的求生欲望。遗憾处在于,“房间里空空的,老太太还没有回来,月亮父女也不在”“这天夜里,老太太没有回来,光头也没有回来”。思甜的说法是“老太太恐怕凶多吉少”。到了紧接着的第二天,“晚饭以后,老太太还是没有回来。光头也没有看见。”再到后来,就是老太太那张病床上换了新的病人。护士的说法是“老太太回家了”。但面对着思甜“她好了吗”的追问,护士的回答居然是“具体不是太清楚”。由此可见,正如思甜所预感的那样,老太太的确凶多吉少。
然后,是“我”和思甜一家。在“我”的回忆中,两人曾经有过非常美好的青春岁月与爱情体验,甚至会强烈感觉到“美好的人生就在前方等待”。但想不到的是,仅仅在儿子年仅十一岁的时候,思甜就住进了远离鹿水的这家医院。用“我”的感觉来表达,就是“美好刚露了个头,人生就被绑住,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如果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那么,“我”们家难念的经,就是思甜在感觉到疗愈无望情况下的一种自暴自弃。“不要跟我提生日,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还过什么生日?”“一直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想要什么礼物……我想死……我能死吗?”由思甜的自暴自弃姿态所进一步引发出的,则是“我”的长期辛苦,以及因这辛苦不被妻子理解所导致的满腹怨气:“这半年多,一百八十多个日子,她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醒着要康复、要治疗、要吃喝拉撒,睡着要捏脚、要翻身、要防止褥疮,我吃饭睡觉上厕所,全都是跑步前进。我给医生讲好话,给护士赔笑脸,两个膝盖磨起了黑茧,腰疼复发贴满膏药,每日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地抱她上轮椅做康复,这都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死吗?”面对着因情绪糟糕而绝食的思甜,“我”的真切感觉是心里憋着一股气:“那气是什么?恨铁不成钢?慨叹上苍不公?对自己无能的忿恨?还是兼而有之?”直截了当地说,这“气”其实是脆弱如同芦苇一般的人类在面对疾病和死亡时的万般无奈。
接下来“粉墨登场”的,是相比较来说更占据文本中心地位的月亮父女。因病住院的时候,月亮的年龄是十三岁,“月亮很瘦,双腿细得像两根筷子”。陪伴她的只有父亲一人,而且这个父亲还貌似有点不靠谱,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去几小时后才回来(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我们才知道,他是在晚上去跑外卖赚钱了)。后来,思甜他们才了解到,她妈妈竟然已经死了,“我从小就没见过她”。虽然小说没有具体交代月亮的病情,但从曹主任的那句“现在,颈三到胸六都有了,打开脊柱切瘤子,我没问题啊,但是你要考虑她这情况,有没有意义……”来判断,肯定是严重的绝症无疑。尽管如此,只是初通人事的月亮,却竟然还会询问曹主任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回家。小说的标题之所以要被命名为“白兔子,灰兔子”,与属相为兔子的月亮所特别钟爱的一只浑身雪白,眼珠乌黑的兔子玩具紧密相关。因为特别喜欢这只兔子,月亮和它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干什么都要带着它。没想到的是,就这么带来带去,仅仅因为一次去做检查时没有带,白兔子就丢了。虽然大家到处寻找,但就是毫无踪影。为此,月亮和父亲之间便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也就是这次冲突后准备手术的时候,月亮的病情突然加重。虽然紧急采取各种措施,但一种万般无奈的结果,却是这位可怜的小姑娘就此彻底在病房消失不见:“熬到七点多起床,思甜看见月亮的位置空了,好比一个人被挖掉眼珠,空的眼眶格外瘆人”。就这样,“月亮不见了”,“月亮爸爸不见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被提及的,是隔壁病房的李广安其人。“李广安十四岁了,身高一米七,智力却只有六七岁”。自打月亮带着白兔子出现,李广安就注意上了这只兔子。与此紧密相关的叙述话语,分别是断断续续的“白兔几,白兔几”“江兔几,江兔几”“有兔几,有兔几”“没兔几,没兔几”。联系这些叙述话语,加上白兔子的突然丢失,再加上保洁阿姨说,兔子丢失那天,她曾经看到过李广安扒在病房门口张望,那么,“我”和思甜在最后收拾东西时在床底发现的已经变成“灰扑扑”的灰兔子,就极有可能是被李广安给偷偷拿走,然后又随意丢弃的。
除了以上四个家庭所构成的拼图之外,小说中有两段叙述话语令人读来特别触目惊心。一段是:“可是,生而为人,又有谁是容易的呢?思甜容易吗?我容易吗?老太太容易吗?老太太提心吊胆的儿子容易吗?月亮容易吗?月亮爸爸容易吗?”人生原本已是非常不易,罹患各种病症尤其是不治的绝症后,就更是不易。另一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地球还在正常转动,遥远的某些国度,有人正在为一些所谓的宏大目标同类相残,而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小的病房里,人们关心的只是生命。有些东西碎掉了,可以换新的,但是生命的碎掉,无法换到跟以前一样。”在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同时,在中国北方一个医院的病房里,也会有各种个体生命“碎掉”的悲剧正在发生。前者虽然事关世界大局,但生命在其中的消失却是不由自主;后者虽然只是百姓的日常,但却也有一种意欲继续生存而不得的无奈与悲怆。将二者并置在一起彼此映照,不仅显得特别意味深长,而且也还强有力地说明着张象小说创作思想艺术格局的开阔。不管怎么说,在一篇字数只有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中,张象能够以极其克制隐忍,一点都不煽情的叙述腔调,面对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死亡这一终极问题,以花瓣式拼图的方式,来书写并表达一种深切的临终关怀,以及隐身于临终关怀之后的人道主义悲悯情怀,我无论如何都必须以“人”的名义向这位年轻的80后小说家致以文学和人道的崇高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