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鲁迅而新生
在友人处看到张天翼老年时的一张照片,一时浮想联翩。忽记起二十多年前参与策划鲁迅与左翼文学的展览,搜集过张先生的资料,读其作品,颇为佩服。张天翼是在鲁迅引领下成长起来的作家,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便已经有些影响,到了抗战时期,声名日隆。他的小说带着特别的味道,没有装模作样的外饰,善于写出人性的本色。作品表面像问题小说,实际侧重在世间俗态的描摹上,对于人精神气质中被异化的一面加以揭露,讽刺与幽默都有,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人们看不到的斑点来。
最初的时候,他受鸳鸯蝴蝶派文学的影响,一些作品发表在《礼拜六》《星期》《半月》上。那时候他喜读林纾的文字,审美意识半新半旧,文字不免老气。到了北大读书后,趣味开始转向新文学,域外作家中最吸引他的是狄更斯、果戈理、契诃夫、莫泊桑,而中国作家鲁迅在他眼里分量最重。一篇《阿Q正传》,就让他醍醐灌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好小说。随之也发现,周围的这类人物很多,曾经心仪的林纾像阿Q,而在心灵深处,自己也未尝没有阿Q的影子。青年张天翼,也因此由旧而新,审美风格开始发生变化。1929年,他的小说《三天半的梦》在鲁迅、郁达夫主编的《奔流》上刊出,后来便与鲁迅有了书信交往,虽然见面不多,但彼此的友谊,说起来不浅。鲁迅对他是有一说一,点明不足,又多有鼓励,还将他的小说推荐给增田涉选编的《世界幽默全集》,也与茅盾联合致信美国的伊罗生,推荐其小说入选拟编辑的中国现代小说集《草鞋脚》。
鲁迅为什么欣赏张天翼?大概是其内心有种悲悯情怀,和深刻的批判精神吧。只要细读张天翼那些讽刺与幽默的作品,大概能够理解彼此交往的基石是什么。在有些地方,青年张天翼是有意与鲁迅的审美趣味看齐的。
张天翼的小说好看,有的读起来不禁发笑,笑后又带出某种哀凉来。撕破伪士的外衣,露出丑陋者的原态,在他那里是常见的风景。他有一篇小说《脊背与奶子》,很像一幅审丑图。任三嫂爱上外乡一个青年,镇子里的长太爷认为这是败坏风气,让人将任三嫂捉回故里,毒打一番,但任三嫂毫不悔改。因为任三嫂的丈夫借过长太爷的钱,任家一时无力偿还,长太爷便生出一计,让任三嫂来伺候他,其实是欲占有这位女子。不料任三嫂看穿了其诡计,在受到猥亵之际,打倒了这个道貌岸然之人,跑到了外乡男友之家,两人双双逃离了故土。一面是争自由的女子,一面是荒淫无度的伪君子,长太爷的猥琐、无耻,昭然若揭。
与长太爷相似的还有《砥柱》里的道学家黄老先生,这个人物在社会上一直以道德立身,但内心却是另一个世界。小说写黄老先生与女儿乘船外出,见隔壁舱里男女的不雅之举,不免心动。一方面嘴里大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另一方面则窥视卖淫的女子。性心理活动,由隐而显,十分鲜活。我猜想作者写此篇作品,乃延续五四知识人的语境,觉得旧风在民间弥久,痛扫旧礼教遗风,也是文学家持久的责任。
在张天翼那里,左翼作家不只是要注意流行观念,还当深入生活之中,去拷问那些畸形的生命状态。《皮带》中的邓炳生靠着亲戚的关系到了一个公馆里谋职。此人一心想入职升官,在机关里遇到各等人物,主奴结构里,人心多被异化。邓炳生不久得到少尉司书职位,乐不可支。于是欲望膨胀。没有料到,在这个诡异的官场上,自己不过是可用可不用的棋子,最后还是被辞退了。《猪肠子的悲哀》勾画一位作家畸形的状态,喜欢巴结上司,过着无聊的生活,与一个有钱人的女儿在一起,在他那里,生活的真意是缺席的。描述这类社会的灰暗之人,作者出笔老到,会心有悟,也仿佛一根神针,扎到了要害。
杨绛在《论萨克雷〈名利场〉》一文中说,萨克雷“写出了自私心的丑恶,更进一步,描写一切个人打算的烦恼和苦痛,到头来却又毫无价值,只落得一场空”。这类审美尺度在张天翼那里也是有的,虽然格局不及萨克雷大。那篇《包氏父子》,读起来笑点很多。在公馆做奴仆的老包为儿子小包借债上学,小包不认真读书,连续两次留级,他平时攀附富人孩子,喜欢时髦,又愿意打扮自己。老包为了满足儿子的欲望,四处借钱,以维持其虚荣。老包如此溺爱儿子,一是因为妻子去世过早,许多责任都压在身上,另一方面,他知道要过上体面的生活,才能在世间有点面子。老包的理想自然是想当老爷,小包呢,也将自己看成少爷。但他们既无老爷的实力,也无少爷的资本,不过活在虚夸的幻影里。过年的时候,讨债者蜂拥而至,恰逢儿子又在学校打了人,被开除学籍,先前的学费、服装费竟未得退还。旧债加新债,把这对父子可笑的富贵之梦打碎了。鲁迅当年提出如何做父亲的话题,涉及自我的责任,到了张天翼这里,这个话题变为双向的,从父与子两个层面看家庭的生态与社会生态,交织的题旨便显得复杂了。
张天翼也善写官场上的丑陋,这一点在《呈报》《华威先生》中显现得颇为典型。虽然已经民国了,中国的官场,旧习依然,国民党治下的乡下,民不聊生,为官者还继续着旧王朝的那些东西。《呈报》写勘灾委员彭鹤年接到任务,向省里写灾情报告。百姓遭难,如何上报,这位勘灾委员不是认真核实灾情,而是揣摩县长心思,维护乡下富人利益。因为县长与乡下地主沆瀣一气,彭鹤年又受贿于曾六爷,便谎报灾情。主人公撰稿过程的微妙心理,得以逼真显现,看得出其置民于水火,毫无道德底线的卑劣。《华威先生》则讽刺了抗战时期国民党官员的逢场作戏,可说是一篇杰作。华威忙于各种会议,又不尽心于具体工作,完全是“做事的虚无党”。国家处于危难之际,需要解决具体问题,而官员们则在各种场合作秀,俗音不绝于耳。官场不过是诸多私利者的舞台,他们借助权力营私利己,廉耻感是没有的。张大明先生认为华威这个形象“超越时代,具有典型性”,是不错的。民国的小说家贡献的典型至今还能够被人记住者,就有华威这个人物。
看得出,他的许多讽刺幽默小说,都得到了鲁迅的真传,一些作品能够看到《阿Q正传》《肥皂》《离婚》的影子,叙述简洁,对话鲜活,画面多有留白之处。但有时叙述语态略见枯涩,弹性不够,自然是一个弱点。不过题旨还是表达出来了,这说明他的功底不浅。中国人为了身份和面子,常常做力所不及的事情,透支了资产和声名,最终还是奴隶。张天翼写人的私欲与卑微之心,笔笔见真,人物内心活动的阴暗、恶毒,也形象可感。官场的无常,与人性的卑劣感,在对话、行为里,都折射出来,灰暗中的什物,传来的是丝丝冷意,世间被丑陋占领的时候,所有的意义其实是无意义的。
鲁迅去世的时候,张天翼是几个扶灵柩的青年之一,那幅“鲁迅先生丧仪”横幡,就出自他之手,笔体醒目而沉重。回忆那一刻的心情时,他说,“领路的人忽然不见了,不知道怎样才好”。“在灵堂里站着,实感给了我一种重压,一种不可耐的痛苦”。也基于这种情感,从那以后,他为普及鲁迅思想,写过多篇文章。比如《哀悼鲁迅先生》《鲁迅先生是怎样的人》《论〈阿Q正传〉》《有关学习鲁迅的一两个问题》《关于阿Q的典型意义》《读〈阿Q正传〉札记》等。这些文章篇篇都好,说了许多批评家说不出的话。世间对鲁迅的误解和偏见,被纠正了许多,那些关于尼采、关于达尔文与鲁迅之关系的讲述,拨开云雾,落笔之处,溅出灵思。他是用心来读鲁迅的,也因为在革命的风云里,深知精神坐标在哪里,对于艺术的体味,就有象牙塔中人少见的东西。
张天翼还是一个不错的童话作家。这很有意思,善用讽刺笔墨的人,能有纯然的文字,也看出内心的丰富。这一点,在现代作家中不多,大概仅有叶圣陶等少数人可以做到。对人间悲悯的人,往往也会以冷笔写出世俗之图。爱之切切者,忧亦深深。童话要求想象力的飞升,以灵智为动能。而幽默小说不必夸饰,也无须无谓的煽情,但含而不露的逼视,未必没有内力。张天翼在《什么是幽默》一文中说,幽默的作家“样子很冷静,但其实对人世最关心,最热烈,因为他爱真实”。现在想起他九十年前的话,可说是真意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