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真有一天AI能写出很好的诗,那它写它的,我写我的” “烧饼诗人”穆玉梅:AI时代我不焦虑

穆玉梅和她的烧饼小摊。 受访者供图
9月11日,上海外滩大会的舞台上,55岁的“烧饼诗人”穆玉梅站在灯光里,台下坐着的几百人正在听她讲怎么卖烧饼、怎么写诗、怎么看待AI。
二十多岁时,穆玉梅从安徽老家独自去深圳打工,进过工厂流水线、收过废品、做过保洁,后来靠自己摸索学会了做烧饼,在街头一卖就是十几年。也是在那个热气腾腾的烧饼摊旁、在家人睡去的深夜里,多年没有正经提笔的她重新拾起纸笔,把生活的酸甜苦辣写成一首首诗。
在准备现场演讲的PPT时,技术志愿者原本将这样一句话放了上去:“我绝不让渡表达的权利。”穆玉梅看着这行字,嘴里念叨了几遍,觉得有些生硬,不太像自己平时说话的风格。她站在原地顿了顿,顺着自己半辈子最熟悉的两件事脱口而出:“烧饼怎么做,诗歌怎么写,我的人生我决定。”
这位手掌上磨满老茧的普通劳动妇女,就这样走上了一个关乎最前沿技术的讲台。至今,穆玉梅依然用不来智能手机的复杂功能,搞不懂那些风靡一时的新AI软件。但生活送她一场“奇幻冒险”,她就大大方方撞了进去。
现在穆玉梅又回到熟悉的烧饼摊前,揉面、贴饼,写下那些属于自己的诗句,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又确实有了不同。
一次意外的“跨界”
从上海回来有一段时间了,穆玉梅还没来得及也不急着判断AI以后究竟能在自己的写作中发挥多大作用——能帮上忙,就试着用一用;不好用,也不勉强。“我不强求AI,也不强求我自己。”
穆玉梅与这些先进技术的接触算不上顺畅。她第一次拥有智能手机是十多年前。那是一部丈夫花300元买来的二手机,最初,她只会用来接打电话、发发微信,偶尔刷刷今日头条。她喜欢看网上的短文和诗歌,却不爱拍照,也不会发朋友圈。手机对她来说,就是一块能看字的屏幕。
去年,穆玉梅在深圳前海公园参加了一场写作活动,她写下的诗歌被媒体报道后,迅速引起了广泛关注。有人激动地给她发消息:“穆姐姐,你上热搜了!”穆玉梅摸不着头脑:“热搜是啥?”在对方费劲解释了一番后,她才明白。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更多地接触网络媒体,并渐渐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做个自己的短视频账号?”
但现实很快给这个大胆的尝试泼了一盆冷水。第一次发抖音时,穆玉梅因为不懂平台的规则,重复上传了同一段视频。没多久,手机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告知她“涉嫌违规”。
穆玉梅吓坏了。她以为自己犯了大错,一整天呆坐在屋子里,连手机都不敢再碰一下。此前,从软件下载到视频拍摄,都是别人一步步帮她弄起来的,对年轻人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微小操作,在她这里却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后来,她不断尝试,也做过诗歌分享,却发现浏览量异常低,信心有些受挫。折腾了一圈,她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日常生活中最熟悉的东西——烧饼。既然烧饼是自己真正擅长做的,之前分享这些内容也确实有人爱看,那就拍教人做烧饼的视频。如今,她的账号陆续积累了一千多个粉丝,她开始琢磨能不能在上面带带货挣点钱。
也正是在这样的摸索中,AI来到了穆玉梅面前。
今年7月,在公益机构绿色蔷薇工作的朋友丁当找到她,说由蚂蚁公益基金会发起的“数字木兰”项目正在筹划一个AI工作坊,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
当时的穆玉梅对AI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只觉得“学习AI是一件很潮流、很厉害的事”。她以为这个工作坊是教大家怎么剪辑视频的,抱着“学点新技术回来把抖音账号做好”的心态,她认认真真填好了报名表。
可到了现场,情况却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技术志愿者没有急着教她各种技术操作,而是围坐在她身边,一遍一遍地问她:“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一开始,穆玉梅有些茫然,双手局促地搓着衣服下摆。后来,在大家鼓励的目光里,她慢慢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在日常生活中,她的脑子里经常会突然冒出一些闪光的念头,可因为手头忙着活计,没办法及时记下来;有时候,脑海里明明有一个非常完整、非常动人的感觉,可落到纸上时常常词不达意。她想有一个工具能和自己聊一聊,帮她把素材记录下来,在她词不达意的时候给她一点提示。
于是,三位技术志愿者在读过她的诗作后,开始围绕她的需求开发一款名为“烟火诗”的AI小工具。可产品刚有了雏形,双方很快就产生了一次观念上的“碰撞”。技术志愿者希望这款AI工具能真正成为穆玉梅平日写作的帮手,甚至专门为她定制语音输入等实用功能;可当穆玉梅试用过后,却觉得“还是用纸笔写一下更方便”。在她看来,写诗本来就需要这样的过程:笔落在纸上,思绪才真正沉下来。
技术志愿者愣住了,聊过之后,她们慢慢意识到,穆玉梅并不是抵触新技术,但眼下确实需要好好思考AI究竟应该以什么方式进入她的生活。最终,她们逐渐达成了共识:不去改变穆玉梅的写作习惯,而是让AI成为一个“对话型”的工具。AI可以提供记录、提示和陪伴,却不能替她决定写什么,更不能取代她对生活的判断。
“我不可能因为参加了这个项目,就一下子变成一个熟练的AI使用者。”穆玉梅说,她依旧更习惯拿纸和笔记录生活,依旧不太会用手机上的软件,那个刚开发出来的“烟火诗”小工具也还在摸索阶段。
这个过程,也让穆玉梅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与AI的关系。“重要的是想清楚到底需要让AI帮我做什么,不能让自己变成AI的工具。”
手艺人的底气
说起AI,不少人正陷入深深的焦虑——害怕自己的岗位有一天会被机器取代,害怕自己的知识跟不上飞速迭代的时代步伐。站在热闹声浪里的穆玉梅,为何如此笃定?
在杭州参加“数字木兰”项目时,穆玉梅看到了机器人做菜的画面。大家都在惊叹科技的高速发展,她站在旁边端详了半天,心里反倒亮堂起来,“做烧饼这种看似简单但内有门道的东西,机器人是搞不定的。面团怎么处理、火候怎么掌握、饼贴上炉时是什么状态,这些它能把握好吗?别说暂时,10年以后它也没法替代人来做,我有这个信心”。
20岁出头的年纪时,穆玉梅一个人来到深圳打工。这些年里,她在流水线上做过工,在街头捡过废品,在别人家里做过保洁,现在已经支起小摊卖了十几年烧饼。烧饼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炉子是她在安徽老家特意买好的,送到深圳之前,她在老家屋子里自己瞎琢磨、练习了几天,随后就把笨重的炉子一路拉到了深圳。
她至今都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出摊卖烧饼的情景。那天,第一个客人走上前来,开口要四个烧饼。穆玉梅手忙脚乱地夹饼、贴饼,结果一阵折腾下来,手上一滑,三个刚刚做好的饼直接掉进炉子。
刚开始做生意就遇上这样的事,她难免窘迫无助,手悬在半空中,担心客人大发雷霆,嫌弃她笨手笨脚。没想到,那位客人只是笑了笑,轻轻对她说了一句:“没事,慢慢来。”这句话,穆玉梅记了十几年。
如今,在深圳的街头,穆玉梅的烧饼摊上每日热气腾腾。摊位上摆着两张收款二维码牌,高峰期人多的时候,穆玉梅一手拿着火钳敏捷地翻饼,一手熟练地比画着让客人扫码。遇到不太会用手机支付的老年人,或者手机没电的打工人,她也会像当年那个客人对待自己一样,笑着摆摆手,“没事,慢慢来”。
回首过往,穆玉梅深感自己后来学会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有着极其相似的开头。“很多事情并不是等你会了以后才开始,而是先开始,做不好,再慢慢学。”穆玉梅说。生活里再多陌生的新事物,只要自己敢于先尝试起来,在日子里慢慢磨、慢慢学,就没有什么好焦虑和恐惧的。
做烧饼是这样,拍短视频是这样,写诗、接触AI也是这样。
烟火与诗意交织
就像一个月前,穆玉梅没想到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的自己会站在一个AI主题的大会上独自发言一样,穆玉梅说,她这辈子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未曾料想到的,写诗就是其中一件。
两年前,她带着小孙女出门玩。那时候的她并不乐意出门见人,也不爱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静悄悄地待在角落里”。偏偏孩子喜欢往外跑,她只好跟着。绿色蔷薇的活动室就在家附近,小孙女一看到满屋子的玩具,眼睛就亮了,她便也“被迫”跟了进去。
大门打开了,工作人员丁当问她,要不要参加读书写作班。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直摇头道:“不不不,我不行。”
她不敢答应,一半是因为家里的事太多——带孩子、买菜做饭、出摊、忙家务,一天到晚不得闲;一半也是出于自卑——像自己这样一个只读到小学三年级的人,也能和“读书写作”有什么关系吗?但丁当告诉她,不会写也没关系,那就坐在旁边看看。
就这样,在丁当的热情邀请下,她终于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参加读书会,一直到现在。
穆玉梅开始学习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拿起纸笔。虽然平时也有零星阅读的习惯,但十几年没有正经提笔写字,她一开始连写三个完整的字都难。学了一阵子后,她还曾经撂挑子,对自己没信心。
可渐渐地,随着她越写越多,那些年埋在脑海深处的东西就好像在笔尖找到了出口。小时候的记忆、离开故乡后的漂泊、烧饼摊前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原来一直都没有消失,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
她说,写作以前,那些东西就“特别打动我”“特别有感触”,但她只是把它们默默留存在心里;真正开始写以后,过去几十年的感受积累,才终于找到了出口,一点一点“落在纸上”。
穆玉梅独立创作的第一首诗,是她去年在前海公园参加活动时写下的《田野之花》。诗里写耕作的女人,写土地,写乡愁,也写生活留在脸上的细纹。那里面其实藏着她自己。
她后来的每一首诗也都像第一首那样,从来没有脱离过她的生活。
她写故乡——“千里金黄的麦浪,粗糙的双手握着镰刀,金属与秸秆的摩擦声,是大地谱写的劳作乐章”;
也写深圳——“这座用钢筋编织的梦工厂,正将我造成新的方言”;
写自己的经历——“铁臂在墙上刻下年轮,我比流水线更懂疲倦”;
也写身边的人——“问匆匆行人,谁买我小小玩具,眼角眉梢都是泪,一缕粗衫怎个愁”。
穆玉梅说,自己写作是出于“思想上的不安定”,也就是一种对生活的敏感:看到一个人的难处,她会难受;看到一株石缝里的小草,她会想到像自己一样努力生活的人。在她眼里,“好诗”没有统一的标准,如果生活中的某一刻让自己产生了触动,或者在困难的时候给过自己力量,那么这个瞬间就值得被写下来。
穆玉梅的写作,最开始是自卑的、不敢声张的。她怕被人看见,怕别人嘲笑她“一个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的大妈还装模作样写诗”,所以她只敢在深夜等家人全都睡熟后,一个人悄悄坐在台灯下写诗,“让黑夜做幕布,让寂静做听众”。
后来,媒体渐渐注意到穆玉梅和她的诗,“烧饼诗人”的称号出了圈,找上门来的关注也越来越多。可热闹之外,她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她的一天,依然有着极其固定而繁重的节奏:早上送孩子、买菜,中午回来准备做烧饼的材料,下午出摊,晚上回家。等到家人都睡着,没有人打扰时,她才来得及整理思绪。和当初那种“怕被人看见”的畏惧不同,如今夜里写作更像是一种习惯——白天那些零零碎碎的情绪,只有到这时候才会慢慢沉下来。
家人对她写诗这件事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戏剧性的改变。最初家里不支持,她就偷偷写;后来家人知道她写诗“小有名气”,也依然觉得“你还是你,日子还是照样过,没有什么不同”。
至于会不会担心以后AI写诗写得比她好这个问题,穆玉梅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一天站在河边,脚陷进泥里,泥水浸到伤口,那种具体的疼痛和触感,AI并没有经历过。
相比于AI可以通过海量数据在几秒钟内堆砌出工整、华丽的辞藻,穆玉梅觉得自己写诗最大、最不可替代的底气,就在于“真实”二字。
“我所有的诗歌都来自我真实的生活感受,我不相信AI能有这些感受,如果能有的话,那它就不是机器而是人了。”她笑着说,“况且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不一样,就算真有一天AI能写出很好的诗,那它写它的,我写我的。”
现在,穆玉梅依然更习惯用手里的纸和笔记录生活,依然觉得比起摸索AI,把眼下一颗颗面团揉好、把一个个烧饼烤香才更重要。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出摊卖饼,这些看似简单重复的琐碎小事,才是她生命里最坚实的主线。
深圳的夜晚,当最后一个烧饼被客人买走时,晚风渐渐有了凉意,穆玉梅坐在自己的烧饼摊前,脸上挂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我没有什么焦虑,眼下这平平淡淡的烟火气,就让我非常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