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吟香——慢读《能静居日记》
慢读清代学者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最使我感到心殇的,不是太平天国袭卷之下的惨烈,也不是光绪年后亲属接二连三的死亡给赵烈文带来的哀伤,而是他在光绪九年,五十二岁时买的苏州东洞庭山的小妾俞(修眉 黛娟)——此女的哥哥俞吟香。因为妾是买的,所以她和哥哥形式上没有郎舅关系。在过去的婚姻制度中,妾和娘家是断绝往来的。
出现在赵烈文日记中的这个叫俞吟香的俞妾兄长,卑微、渺小,像乃父,嗜书却不善生计,一辈子从文青直到文棺材,生平羁旅落拓。读《能静居日记》读到俞吟香这个人物时,我凛然一惊,这不就是我个人的2.0版吗!为文廿六年,一身病痛二鬓斑,夤夜自问为哪般。明人言“读书误我,我误妻儿”。俞吟香也如是,个中滋味恐怕也只有他甘苦自知。赵烈文如此描述俞吟香乃父,“性喜书籍,藏旧本颇多……大致折阅,忧悴而死”;俞吟香“益不善治生,所交皆寒畯文学之士,家无儋石,而好急人之急。父死仅有债数十金,甫二、三年,遂十倍之,终日追呼诟谇,无一刻之安。其母刘氏涕泣祈死”。读这些凉透了的文字,人犹如完全浸泡在凉水中,从头顶凉到脚底。有了痛彻心扉的荒凉,才能理解杜甫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内在心境和外在涵义。
文章啊文章,犹如鸦片,历来为之飞蛾扑火的代不乏人。读书、读书人,听起来光鲜亮丽,禀生庠生秀才,看起来似乎像人生正途,但纵使文赛李杜,笔压苏黄,笔底无法谋食,文章之路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觉。一个人即使懂得茴香豆“茴”字一百种写法,一旦潦倒得衣食无依,就只能是未发迹前的苏秦张仪朱买臣。往往读书人还有一个痼疾,当孔乙己一旦长衫加身,就怎么样也不肯脱下来了。放不下架子,这是读书人的通病,如果没有家底,就只能在社会上闲逛、游荡,慢慢的就好逸恶劳、好吃懒做,从眉清目秀到面目可憎,岁月一瞬间,最后只有在走投无路中沉沦。
俞吟香的不争气,也为赵烈文所不齿。好在俞吟香还有最后一点点脸面,“耻心未泯”,没有跑到常熟来乞食于他,“亦与无厌者殊也”。俞家窘迫,让赵烈文捡了个便宜,讨了个小自己三十三岁的小妾。而俞妾不但容貌姣好,还粗通笔墨,为他整理书画典籍,做个好帮手。赵烈文正用得着。我看他人,犹之他人看我。赵烈文责备俞吟香不治生计,以至于典妹娘愁,搅得一家子不得安生。从薄有家底到死后别无长物,甚至芦席裹尸,可怜兮兮的惨状,作孽。以俗世眼光衡量,俞吟香是败家子。世俗无情,就算也是舞文弄墨的赵烈文,“败家子”三字也差点呼之欲出。赵烈文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父母早殇,靠四姐夫周弢甫,教他读书成长,介绍他入幕做事。当然,这里也有他运气和自己出秀的问题,经曾国藩赏识和提携,官磁州、官易州,然而也终究受不了官场倾轧,抱着“合则留、不合则去”的书生意气,辞官归隐。在后人看来,又不啻是另一类“逛荡”,只是来往的人,不是小官就是小有薄财,至少也是有权小有社会地位的一类人。格局和社会层次高于底层的俞吟香们而已。
当俞吟香老娘和还有一个小妹托食于赵烈文时,赵烈文一针见血,“余谓贾贩之家,忽好高慕雅,即系大不祥之兆,又重之于痴呆懒散,欲不败得乎?顾其愚虽不足致惜,其志则不无可矜。世家大族日饫膏粱,而不肯一亲卷帙者比比皆是,但以多财为世亲重。若有识之士,固不肯轩彼而轾此也”。赵烈文这样说,不无可以。以世俗眼光,这完全不错。但一个社会,一个朝代,总有那么一些人,由着自己的性子活,由着自己的喜好活,你譬如唐寅、譬如徐青藤,“不为丝竹之乱耳,不为案牍之劳形”,宁愿忍饥挨饿,也要活出自我。在文学中,最最最最就是大观园里的那块宝玉,鸳鸯劝他从事一门营生,将来好维持生计,结果,以污眼浊目看,通灵的宝玉通向的却是柴门。
个性之中追求兴趣爱好,性情和谋食之间总归有落差,总归难于周全。一个人,到底是在追求天然的兴趣爱好中活,活出自己,还是在生活的憋屈中为钱财而活,心为形役。人生啊,往往有心栽树树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也知道,实现财富自由而后追求个体的兴趣爱好,如此方为人生赢家。但问题是,这个世界有没有十全十美?即使有,这个十全十美能不能轮到你和我?对于俞吟香,我是怀有十二分同情的。比照我自己,感同身受,皆有某些相同的基因,皆是社会边缘中的边缘人。好在我从小学木匠,加之大、小木皆能,解决温饱做到自给没问题,况我不强好面子,如果自身泥菩萨的话,就不会去急公好义,做些沽名钓誉的蠢事,自守之道还能做到。但俞吟香却显然凄惨得多啦。光绪十年四月初二丙午日记,“俞吟香昨早去世,楄柎不具,其母来城介安林求助,余甚闵之,资其番银五十饼”,时赵氏正盘桓在苏州访亲会友。
《能静居日记》令我可感可佩的是记述俞氏一家血肉丰满,朝代末世小家庭小人物的奋力挣扎,求生图存的凄惨,令人扼腕。还有俞吟香,这个文学爱好者对赵氏这位文学大咖卑小、谨微的心态。《能静居日记》的好,就是一支素笔,不加修饰。说俞吟香和母亲送姊妹来常,回程送别母子的伴媪告诉赵烈文“其兄伏船舷录余诗藏箧中”,对于高不可攀的事物,窭人喜欢目之为神,取仰望的姿态,“其兄吟香以诗文稿各二册就正于余,虽非雅音,而颇饶清思”。俞家母刘氏在子丧之后不得已和小女儿小莺就食于赵家。像老妈子一样浆洗缝补,赵烈文评价她,“毕生贫瘁,然性颇介,来余家二十月不妄取求,虽俞姬出己资小有供给,亦摈不受,勤于内职,涴濯缝纫,病中未尝间断,曰人生安有坐食者?教诸女严,言笑不苟。余及南阳君皆重之”。赵氏日记里的俞氏一家,正可代表了晚清吴地江南小人家的普遍情况。夙夜忧叹,又不怀忧丧志,在底层挣扎又显力不从心。后来,小莺也从了赵烈文,赵呼之曰季俞,呼其姐为孟俞。
讲真,到底人生有味似清欢呢,还是人生浓艳若桃李。读《能静居日记》第四卷,赵烈文辞官后在家做寓公,清泉、假山、雅筑,花草、绿茵、异卉,扶疏、远黛、钟磬声,仙居美宅,看起来享福弥笃。可惜老天妒忌,家道不靖,从光绪元年辞官到断记的光绪十五年,老天有意捉弄于他,不让他安逸,总是在折腾他,先是至亲至近视同父子的、也就是四姐夫周弢甫的儿子周世澄(孟甥)的死,虽死责在己,但赵自视督教失察,心怀歉疚;接着是大女婿在外感染风寒罹世,大女儿为守节随即自缢;连着是在外做小差使的阿哥因病亡故,哥俩感情交好,哀切伤身。接下来六姐夫槐亭、四姐、六姐、侄儿,远房近枝接二连三有人亡故,再接着是旧僚故朋陆陆续续离世,《能静居日记》第四卷,差不多一半是讣告,赵烈文疲于奔丧,精疲力竭。加上适逢末世,天象多变,家里不是家人多病,就是时常出现无妄之灾。赵疲于应付,不时流露出不胜负荷的劳瘁感。虽然赵精通卜噬,每年初一都要郑重其事卜算一年的运程,以期逢凶化吉。然而在大女儿一家变故之后他也放弃了。一个人的福运也是命中注定的,享福需要福运罩。如果天道不罩着你,纵然鲜姬美宅,还是苦多乐少。赵烈文在心里还有一愁,就是子孙不秀,自己在世时大家庭尚能勉力维持,他在建园之初就有种隐约的担忧,期待后人能“念创业之不易,修身慎行已答天休,庶几永之,以保守之”。
读第四卷,常常寒从心生,如果读者阳刚欠佳,还是不读为妙。对赵烈文,我毫无艳羡,赵氏一生,尽管悚之惕之,惟谨惟慎,也聪明伶俐,窥得出天机,可谓人才中的有才人。奈何身处末世,隐忧和夙惧如影随形,总也摆脱不了。有一个声音在书结尾处盘旋徘徊,“人生何似在人间”。前人有言:“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新人鲜”。老的还没进入熟境,新人就已经在抢跑道了。赵烈文文学、史学素养极高,在《能静居日记》中,其在羁旅途中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游记和人文观察,文笔、人文、识见三者俱佳。待到第四卷,由于家室拖累,在外游山玩水也不踏实。家道要顺遂,后代送前代,才顺天应命。可是反观赵烈文,晚来几年,总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久之,能不斫损阳寿吗。这些,赵烈文岂能不明白?这人呐,心的累,要人命,心累的人,吃麻麻不香,玩啥啥不灵。赵烈文的文字本来就以人文见长,四卷内有几篇,心情沮丧之下,笔端粘滞,似游若记,大失光彩。
惜哉!
烈翁辞官为自寄,
家有贤妻加鲜姬;
往来鸿儒无白窭,
佳木异卉能静居;
奈何老天他妒忌,
仙居总被凡俗羁;
时乖运窘家不济,
生死疲劳皆天机。
编者注:
赵烈文(1832年-1893年),阳湖(今江苏常州)人,清朝学者、藏书家。21岁起开始撰写日记,留下《落花春雨巢日记》和《能静居日记》等著作。
《能静居日记》,起自咸丰八年(1858),止于光绪十五年(1889),跨度30余年,内容包罗万象,对晚清政治、经济大政,尤其对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李秀成等人都有直接真切的观察。(据网络资料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