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在少年——读樊健军短篇小说集《极昼故事集》
《极昼故事集》以《父亲的地图》开篇,《马壳先生》收鞘,共14个短篇,涉及劁匠、木匠、排工、铁匠、马帮等多种职业。每种职业,樊健军都有深入细致的描写,这让每个短篇小说在承担文学使命的同时,也承载了行业科普的作用。作为樊健军的忠实读者,其作品最初吸引我的原因,便是对不同行业的深度书写。在我看来,文学价值是附着于人类生存体验之上的,而普通人的生存体验大多与之从事的职业有关。樊健军作品中出现的人物都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那个县城在现实中就是作者的故乡修水县。作家阿乙认为,樊健军笔下“福克纳式写作的耐心”,体现出“对‘邮票大’地方历史与人性的深刻挖掘”,“有一种追赶世界文学潮流的紧迫性”。纵览樊健军的创作历程,他通过对各行各业的深入了解,让修水这枚小小的“邮票”具备了与世界连通的功能。他以行业个体的体验,讲述着整个世界某部分人群的普遍体验。这也正是我在《极昼故事集》中读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原因。
《父亲的地图》以“我”偷得了父亲手绘的羊皮卷地图而按图索骥离家出走寻找洋湖港为主线,讲述了一名劁匠和他的后代被生存环境所困寻求突破的人生。作品中的“我”是位少年,有着少年特有的对广阔天地和美好事物的强烈向往。向往强烈到不可遏制时,蓄谋已久的出走终于发生;《如果不是夏天》仍然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可以作为《父亲的地图》姐妹篇来读。如果说《父亲的地图》表现的是一位少年对父辈寻找广阔天地的理解,《如果不是夏天》则着重展示寻找广阔天地付出的惨重代价;《吹口哨的阳小钉》和《请保持沉默》分别讲述了一位极有吹口哨天赋的少年阳小钉想要一把口琴以及一位极有打台球天赋的少年欧阳锋想要参加正规台球赛因而受到割舌、断指之伤的故事;《红杨梅 青杨梅》细腻展现了一位马帮少年面对寡母与其他男人无法言说的关系所产生的深切羞耻感与恩、恨两难断的幽微心理……不知樊健军是否有意为之,《极昼故事集》中大部分故事,都以少年的视角展开。少年见过了马戏团的红衣少女在白马上蹁跹,便甘愿忍饥挨饿磨破脚板只为再看一眼;少年看到了图画上洁白的帆船,便宁可承受老师的责骂父母的棍棒只为证实它的存在;少年要唱歌,便死也要唱歌……无论樊健军是否有意为之,《极昼故事集》中的那些故事,只有以少年的视角才能完整地展开。只有少年,才会为了一把口琴孜孜以求;只有少年,才会因为一艘图画上的帆船跋山涉水;只有少年,才会去奋不顾身追寻一名萍水相逢的红衣少女。有一种红,是少年眼里的红;有一种白,是少年眼里的白;有一种歌曲,是少年心里的歌曲。只有少年能明白那些色彩与旋律的意义。于是“我”偷了地图出走,夏天带着小伙伴们寻找帆船,松岗不停地唱歌……于是《红杨梅 青杨梅》中的元宝才会承受巨大的羞辱。那是独属于少年的羞辱感。成年后回头去看,竟是那么地稀松平常。
少年,总是容易感受到美好的巨大冲击。例如《晨曦》中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少年,也总是容易被阴暗吞食。例如《请保持沉默》中欧阳锋的小伙伴。少年所感受到的一切,在成人世界里似乎都是被放大了的。不知是少年的敏感令自我的世界失真,还是成人的麻木令真实的世界失实。
《极昼故事集》是樊健军重返少年时代的系列书写,或者说,在樊健军内心深处,有一部分土壤中生长的,仍然是专属于少年的植物。因此他仍然能够看见少年的红、少年的白,仍然能够听见少年的口哨和歌唱。也或许,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为自己保留着一部分种植少年植物的土壤,因此编辑和读者才会被这一系列有关少年的作品所打动。
少年事又不仅仅停留在少年时,樊健军的落笔处,是少年的美与惨对人到中年与暮年的辐射。那些美好的、惨烈的经历,如何悄然改变着一个人的人生。每个人都逃脱不了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他日以继夜精雕细刻,屏息凝神撰改着一个人的面貌。
极昼,是指地球极圈内太阳终日不落的现象,表现为昼长持续24小时。极昼发生于南北极圈以内地区,并与极夜交替出现。太阳直射北半球时北极圈出现极昼而南极圈处于极夜;太阳直射南半球时南极圈出现极昼而北极圈处于极夜。只有在百无聊赖的某部分少年时光里,白日才会显示出如同极昼般的漫长吧。樊健军是否因此而将这一系列少年故事命名为《极昼故事集》?至少在我看来,这个理由足够充分。我永不会忘记十二岁时那个漫长的白日,那位身着天蓝色外套的少年,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踽踽独行,迟迟没有到来。他消失在盛大的美好里,就像极昼为极夜所代替。而自然现象告诉我说,极昼与极夜总是交替出现。
(作者简介:欧阳娟,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十四届高研班学员,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长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报刊,已出版并发表长篇小说《深红粉红》《路过花开路过你》《交易》《手腕》《最后的烟视媚行》《婉转的锋利——林徽因传》《天下药商》,散文集《千年药香——中国药都樟树纪事》,撰写纪录片《千年药都话樟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