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霍山:像小孩子一样“躲进衣柜”
谁不曾是这样一个孩子,当他失落时,他躲在衣柜里,看着家人们在外面过着“他们的”生活。“隐身”是一种视角重置,也是一种软性对抗。
当我们进入中年,发现那个“躲进衣柜”的小尾巴还在。这就是《隐身》中发生的事情。家庭崩塌时,一个男人可以做些什么,其实十分有限。他离家多日后,又悄悄潜回,看到家中发生很多隐秘、细微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勾起回忆,都在刺痛他。在“潜伏”的过程中,他与新出现的鹦鹉、宠物猫捉迷藏,与年老而忧伤的岳母频频擦身而过,多次躲过惊险场景,没有暴露。生活已成别处,他成了隐形人。最后一刻,前妻和女儿仿佛就在门外,脚步声逼近,他又能往哪里躲藏呢。
我有时候有种感觉,小说中的生活才是真实的,我们身处其中的那个并不是。实际的生活充满碎片,且具有表演性质,而小说中的生活那么符合逻辑。小说可以用几千字对生活做一次提纯,呈现一个半透明的界面。
几乎没有人不会遇到“中年的隐痛”,这时候,生活会浮现出你之前完全忽略的线索和入口,你会注意身边人的生存状态,失业者,丧失爱的能力的人,你会想他们的处境。与此同时,也会为自身设想不同的坠落线路。很难说“虚构”不是一种获取力量的方式,你理解了那个虚构的生活,会更加爱现在握在手里的生活。
小说把那些想象中的崩塌之事,按叙事逻辑捏成型,成为一个具体之物。它总是写那些转折性的东西,一个生活的“失权者”,不认命,重返现场又隐身。契诃夫说:“文学家应当像化学家一样客观。”在写作者眼里,世上根本就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也没有需要反复解释的事情。小说从来就是这样一种艺术,它倾向于写向下沉的东西,某种意义上具有“中年属性”——中年人最大的特点是,懒得解释,但处处都是答案。水面下的东西,无需多言。
生活的流动看起来方向莫辨,但又那么清晰。写作其实就是折叠生活,让它只露出一小部分。它在展示这样一种姿态:所有你正在经历的,皆有因果,但比起因果,它更在意你当下呈现出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