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怡芬:从岛屿出发,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海
编者按
“文海观潮——浙江作家作品观察”将以访谈、视频等形式,陆续推出14位浙江作家创作观察。本期聚焦作家杨怡芬。

杨怡芬
杨怡芬,浙江舟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等期刊发表小说一百五十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离觞》《海上繁花》《鱼尾纹》,小说集《披肩》《追鱼》《海里面的怪东西》,儿童文学《东极岛的星星》;作品先后入选中华文学基金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25中国海洋文学年度榜、2025 年度中国当代作品翻译工程等项目和榜单;曾获2010年度 “浙江青年文学之星”、2012年《作品》文学奖、第十届“储吉旺文学奖”首奖、2024年寿春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等奖项。
从岛屿出发,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海
——杨怡芬的文学世界和女性书写
40岁立志成为一名作家,50岁出版人生中第一部长篇小说,今年夏天刚刚退休的她却说“我还在写作的爬坡期”——她就是浙江舟山作家杨怡芬。
在这个人人急于拿到“大结果”的时代,我问她:50岁才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会有“来不及了”的焦虑吗?她用那独特的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回答:“《离觞》出版的时候,我50岁,启动在40岁,那时候写了八年的中短篇小说了,写作技术上有了些积累,年龄也到回望的时候了,当时确实有一种‘来不及了’的焦虑感。”然而,由于常年身兼数职,除去作家这个身份,她还是一名税务系统的公务员、一位母亲,凭借多年职场与家庭经验的磨砺,焦虑于她而言并非弱势,而是早已习惯的日常。她说,要感谢焦虑的推动,让自己能够奔忙于多部小说的创作和日常琐碎的工作之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是我们共同喜欢的一句话,出自李叔同《晚晴集》,据说作家朱天文也很喜欢这一句。这句话,几乎就是杨怡芬上一个十年写作生涯的写照:从构思到落笔,再到被退稿,不断修改至出版……《离觞》如同小王子的玫瑰,让她在其中倾注了太多心力,承受了许多苦闷甚至委屈。出版之后,她的责编写了篇手记叫做《是的,我们出版了一部被退稿的小说》发在“做书”微信公众号上。提及这段往事,她却告诉我,被退稿对于作者来说,是一种基本日常,一定要有心量去承受。看着她淡然的回答,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离觞》中的海岛女性群像,她们家庭出身和遭遇各不相同,却都能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探索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用杨怡芬的话说,如果她笔下的女性人物有共性的话,那就是她们都有一颗“女心”——经济独立之后的精神独立,“在平等的姿态中,和世界连接”。
从《离觞》中的海岛女性群像,到《海上繁花》里“里斯本丸”号沉船事件背后的人性冷暖,再到《鱼尾纹》中穿越四十年经济大潮的小葵,以及以海洋生物为隐喻、书写女性成长困境的《海里面的怪东西》,我们不难发现,在二十四年的创作生涯里,杨怡芬始终围绕海与海边女性展开书写,以海洋为核心意象,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不同年龄段的动人女性形象,而这些女性的背后,是恢弘浩荡的时代跃迁。
回到开头关于焦虑的话题,我向杨怡芬提出了小红书上大家常问的一个俗套问题: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你可以为三四十岁的女性,写几句寄语吗?微信那端,随着“正在输入”不断地闪烁,我看到这样一段话:“工作、家庭和梦想,尽量保持平衡,虽然走得慢些,但能走稳。在平衡中,做自己喜欢并想做的事情,把生活过好,日拱一卒,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去多想和名利相关的成功,焦灼感会少很多。”
这个从东海一隅出发的基层作家,从因心中愤懑执笔写作的少妇,到以“海”为背景写作、再到将“海”与写作融为一体,逐步走向成熟,直至今夏开启全职写作生活的“新人”。当我们回溯写作者杨怡芬二十四年的成长历程,“走得慢些,但能走稳”,这既是杨怡芬的人生注脚,也是她对这个急于抵达的时代,给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京城宜于立志”
刘雅:您2002年开始小说创作,至今已有24年之久,此前是否有过一个“决定成为作家”的时刻?
杨怡芬:我“决定成为作家”的时刻,在写作八年之后才来到。
鲁迅先生的遗嘱有说,“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这话,我作为警句一般记在心中,得选择一门可“过活”的职业好好生活。一开始,谁敢自大到确认自己真有才能呢?拜时代发展所赐,新世纪初,互联网进入中国后,在2002年,我拥有了个人电脑,从此,我的视野就从东海一隅扩展开来。那时候的网络还没有被海量信息吞没,稍微用心,就能通过一些途径找到我理想中的“文学”。我从“榕树下”网站辗转到了黄立宇老师办的“新小说论坛”,从游荡的网民变成一个论坛的固定版主,和张楚、斯继东等一起处理论坛事务,在那里,我遇见直至当下仍旧活跃在写作一线的“70后”作家群,和大家一起熬过痛苦又幸福的新人期。我一边练习,一边对自己充满怀疑,对虚构之虚妄充满警惕,直到2010年在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脱产学习时,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们在一起交流学习,聆听各个领域顶尖学者的授课,真切感受到“文学场”的能量,在某个京城的春日,我终于“决定成为一个作家”。可见京城宜于立志。
刘雅:“京城宜于立志”,可能是因为北京独有的文化氛围,尤其是您在鲁院学习的日子,那段时光一定很难忘吧?
杨怡芬:是的,那是在八里庄南里的老院子,全国各地相对还年轻的作家们聚集在一处,在食堂里也聊文学,散步休闲时也聊,校园中有座“聚雅厅”,我们叫它“聚牙厅”,因为我们一言不合就要以牙还牙辩论起来。真想念那个时候啊。我们的班主任陈涛老师当时虽然年轻,但管理班级已相当老成。
我记得有一回,郭艳老师组织我们辩论。大家都认真准备了书面的辩论稿,我和赵瑜辩论的时候,一激动,抛开书面稿就针尖对麦芒了。我喜欢和享受这种学生生活,这样“交锋”了四个月,我觉得自己在小说写作上应该还行吧,就暗下决心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四十才立志,够晚了。
刘雅:还记得最初的写作动力是什么?
杨怡芬:最初的写作动力,不过是想以写作对抗日常,类似迟到的叛逆期;2010年之后,我就想用我的写作和我脚下的土地和海洋链接,套句现成的,就是从小我走向大我。格局大了,我的才能能否跟上?万不可去做空头的文学家啊,我要做个“真的”。爱与惶恐,就是我现在的写作动力;即便才华有限,但也决定将此有限投入写作。

作者: 杨怡芬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5年8月
刘雅:您的本职工作是税务系统的公务员,写作是在业余时间完成的。这种双重身份对您的创作有怎样的影响?2018年您主动申请从综合部门转岗到稽查部门,这一职业转向后来成为《鱼尾纹》的重要素材来源,可以具体谈谈吗?
杨怡芬:今年夏天,我终于过上了全职写作生活。在此之前,业余状态下的写作持续了二十四年。坦率说,全世界能以写作过活的作家不多,由此是否可以推断,作家大部分是双重身份的吧?有份职业,就有了通往社会的独特通道,就能获取与这份职业有关的独特人生体验,这是一份职业除谋生之外的馈赠。双重身份对我创作的影响是,时间被割裂,但经验被整合。比如,卡夫卡白天在保险公司有份法律方面的工作,每一则保险理赔案子后头,怕都有悲伤的感性和法律的理性之间的碰撞,这是否让他体会比别的行业更多的“绝望”和“荒谬”?
小说写作各种虚构当中,最难的虚构是“日常”的物质性和情绪反应,也就是所谓的“活人感”。我的写作,最注重的也是时代中的普通人的日常,2018年我主动转岗之后,在日常工作中亲眼见过众多企业会计,也看过一些或成功或失败的企业家的状态。这段工作经历让我获益良多,很难具体地说某情节某人物特别与此相关,但它们组成了种种“日常相”,弥散性分布在小说的整体叙述中。
刘雅:您曾经在创作谈中说“人生并非完全持续的,它是一段一段的,段与段之间会有一个转折点,那就是人生的紧要处,只有几步甚至一步,却决定了此后人生的方向”。如果让您回顾自己24年的创作经历,都有哪些至关重要的转折?它们在您的创作生涯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这种对人生的理解,是否也影响了您对小说形式的理解?
杨怡芬:轮回有说“前世今生”,我们只当传说听;而当你回首,望着回不去的一段又一段,我们会长叹,“恍若隔世”啊,这就是实在的“今世前生”了吧。人生是流淌的溪流,留住记忆的,是这溪流中一块块踏脚石,或者一座座桥。也就是说,我们会忘记人生中很多流水一般的事情,只记住那一个个连接点。
我这24年的创作生涯,称得上转折点的,有三个。第一就是此前我说过的2010年,那年我年近四十,可谓“中年变法”,我立下了想成为一个作家的志向。2021年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离觞》也是一个重大转折,让我有了写作长篇小说的信心。2026年,是我生活形态上的一个重大转折,期盼也会是我写作中一个向好的转折点。其余的创作年头,都是写作的日常流水。这种对人生的理解,落实到小说形式上,就是《鱼尾纹》的写作实践。我写了小葵从少女到少妇再到中年妇女,收尾于初老;小葵的人生阶段又和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发展阶段相融合,小葵的人生是时代中的人生。谁的人生不是时代中的人生呢?
女性角色的共性:“女心”
刘雅:随着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揭晓,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获奖(2024年是韩国女作家韩江),近年来女作家持续受到世界文坛瞩目。您也擅长女性题材书写,从一开始《披肩》里婚姻中的女性,到《离觞》《海里面的怪东西》里的女性群像,再到《鱼尾纹》中的小葵,都令人印象深刻。您认为“对女性而言,经济独立是第一位的”“真正的女性主义不是对抗男性,而是对抗那个被规训的自己”。您觉得,自己笔下的女性角色都有什么共性吗?
杨怡芬:是的,近年来,女性写作很受欢迎。我的阅读中也有很多女作家的份额,但同时我也读男作家。最好的作家是雌雄同体的,至少在心灵上是。
这24年,我持续在写女性角色,有少女、少妇、熟女和老妇,她们各有弱点,各有伤心事,面目各不相同——倒不是说我写作技艺多么高明,而是我“只缘身在此山中”。文明发展至此,身为女作家,我还是在说经济独立、对抗被规训的自己这些听着很老土的话,有时候也会自我怀疑。
有一回,我去一个大学做讲座,有位女学生说她读了一本书,说让女性走出家庭工作是“资本”的阴谋,女性因此而背负家庭和工作双重压力,太累了。我当时大概有点激动地反驳了这种说法。单说我们国家吧,女性能走到社会上去取得一份除做家庭保姆以外的收入,也只是不到一百年间的事情。正是女性的经济独立,我们才能摆脱“婚姻是长期饭票”这一困局,得以有各种人生选择。前两年一部意大利电影《还有明天》,说的也是这个理。英剧《唐顿庄园》里,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在自己拥有财产的时候才越来越让人喜欢。雌竞的宫斗剧,其根源是极致的人身依附,这样的剧集很受欢迎,也可从反面说明女性的独立不是个过时的问题。
女性经济独立之后,才有可能精神独立,但这独立,并非是孤芳自赏或孤家寡人,而是以平等姿态走进任何一段亲密关系或团队关系中,有资格给自己留条退路。说到底,是保全自己,进而发展自己,在平等的姿态中,和世界连接。如果没有经济独立,我们会没有退路;如果单纯去反抗男性,我们会没有前路——这个世界是合作共赢的;而此刻的我们,只有在不贬低自己的前提下发展自己。我所有的女性角色的共性也许是,她们是有“女心”的,在任何遭际中,都清醒地看到“自己”,想要过更好的生活。
刘雅:《鱼尾纹》是您写作生涯的第三部长篇,您说写作缘起来自年龄,四十岁之后产生了回望同时代人成长经历的冲动,因为“我们这四十余年,走完了西方几百年的进程”,于是决定用一个女人的个人成长来写这个时代的经济生活。这个宏大的构思是如何落到小葵这样一个具体人物身上的?
杨怡芬:人到四十,无论男女,都会在那道门槛上驻足,挥别漫长的青春,走向成熟。尤其对写作者,这种回望给予的力量是强大的。我也是这样被驱动,进入了我的长篇写作。任何宏大之物,落脚点总是具体而微小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才是时代最好的切口;而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正好折射出汹涌的经济大潮。我们无往而不在时代的经济生活中。
我一直对“微历史”感兴趣,那是历史学者的学术范畴,我这个小说作者只能将此兴趣寄托到小说当中。小说这一文体,它千变万化,大肚能容,可泥沙俱下,也可小溪潺潺,每个写小说的,都能找到与自己适合的样式。我选择相对轻盈的表现形式,将不完美的小葵的人生之路嵌入时代发展之路(在写作策略上则正好相反)。小说写作是个玄活,进入写作之后,追随着意象和情节,体会着情绪和氛围,鸟儿筑巢一般,字字句句,一片一片,构建小说的物质世界(拟态真实世界),如同电影《盗梦空间》里的造梦师。我就这样追随了小葵的半生,将“四十年”也构筑进小葵的世界,也将我自己一部分的人生轨迹给了小葵(但和自传无关)。所以,《鱼尾纹》最后呈现的样貌,首先是具体的从懵懂走向独立的一个女人,只不过她凑巧活在这四十年当中。就跟我们一样。

作者: 杨怡芬
出版社: 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6年4月
刘雅:《海里面的怪东西》借真实或虚构的海洋生物作隐喻,书写女性从少女到中年的成长图景。写的是“衣食丰足之后,女性如何面对内心的波澜与现实中的困境”,好奇您是怎么想到以海洋生物作为隐喻来书写的?这种写法在什么意义上比直接写人物更“准确”?
杨怡芬:我的好多小说的写作动机,来自让我愤懑的社会现象。比如,衣食丰足之后,人还有烦忧,该不该呢?这问题,对男性不是问题,他们就是不该,怎么可以小富即安呢?同样的问题,发生在女性身上,答案就会微妙地不同,也许会有人说,嗨,这不就是不安家室吗!我对这两个答案中隐含的态度愤懑。《海里面的怪东西》书写的就是这个问题带来的女性困境,里头涉及成长、教育、爱情、身体、欲望、婚姻,最后一篇归结于女性对代际创伤记忆的守护。
海洋生物意象的选用,对我这个岛上的人来说,非常自然。比如“水母”,我们岛上叫做“海蜇”,那是我们普通家庭的家常小菜。把一只水母从盐水桶里取出来,切细了,用淡水泡淡了,再用酱油和醋凉拌,也是我的日常。我切着它果冻般的身体时,好奇它没有“脸”。比如“乌贼骨”,将浑身裹满墨汁的乌贼洗净,抽出它的骨头,也是我的日常。那骨头,原来是它进化过程中被包裹于身体里的翅膀,你能相信吗,乌贼原来是会飞的。我在写小说的时候,脑海中略一搜寻,与文本相配的海洋生物就“跃然纸上”。“哦,那就是它了。”这样的时刻,颇为愉悦。而选用这样的意象之后,无形当中,文本就会呈现相对轻盈的状态。人物呢,还是直接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意象之选用,是起到点睛的作用。人物突然顿悟到自己和这海洋生物的连接,这样脱实向虚的时刻,或许也正是呈现“准确”的时分?
刘雅:作为女性作家,又偏爱书写女性的成长历程,在“女性书写”被标签化的当下,您如何保持创作的独立性?
杨怡芬:性别是天然因素,我只能是个女性作家,恰好2025年出版的《鱼尾纹》和2026年出版的《海里面的怪东西》都是书写女性的成长经历,所以可能给您我偏爱写女性成长历程的感觉,但我自认并没有达到偏爱的程度,只是天然在兹。我也观察到,书写女性成长,在时下追求十分正确的阅读环境里,很不容易。尤其是,我的叙述大多是限知视角,是人物自己在叙述,我这作者很少跳出来加以道德评判(这样的评判一般在全知视角中进行)。当人物将处于“不对”的状态中的心理在叙述中充分展开,那区域就会处于相对灰暗的状态,因此很容易引起时下要求正确的读者的不适。但,你往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去看,真正的文学,是要勇敢地叙述各种“不正确”的人生状态的,换言之,灰暗地带,正是小说的领域。当下的女性书写,可能自觉不自觉地,都被“正确”所影响,这让我有些不安。
如何保持创作的独立性,我也没有很刻意地去思考。我是个相对感性的作者,我和我的写作文本之间,要有很强的情感连接(比如感动,或者心疼,兴许是愤懑),我才能启动写作将之完成。我虽不才,观察也不深,但我不放弃自己因观察而得来的感性触动,这触动就是我写作的内核,它并不跟随时下流行的写作样态,好歹可保持一点独立。我不期待取悦所有人,但我深信总有同频者,做人和写作,怕都是这样吧。
写海洋,来源于“顿悟”
刘雅:您有一个诚实的自我剖白:写作初期“根本意识不到海洋的存在”,甚至抵触被贴上地方性文本的标签。大约在写作五年之后,您“看到了海洋和陆地的界限”。这个转变的关键契机是什么?
杨怡芬:很多事情,是在回望中明白的。写作之初,是“原始积累”的输出期,我那时候的写作,是往普世上靠,谁要是规劝我安心写海,我还不服气呢。在写过一些废稿,遭遇一些退稿之后,我在《十月》的“新干线”、《人民文学》的“新浪潮”发表小说了,前五年的写作成果,结集成了中短篇小说集《披肩》(入选2008年的“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前阵子我又将它翻了一遍,感叹写作也似人生,那一段的写作状态,我现在也回不去了。我后来也观察到,有些新人,写了五年左右就慢慢淡出。我猜想,大概是“原始积累”用完,而新的源泉还没有找到。幸好,在五年之后,我的心里眼里都有了海,2012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追鱼》,里头就全是海了,这算个证明。转变的契机,还是说不上是哪件具体的事,只是突然明白了,我的根基在我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海洋。这个顿悟,是在我持续写作、不停练习的基础上发生的。很多道理,人家教,那是凭空而降,只会耳边过,要自己踏踏实实在练习中悟了,那才是自己的。

作者: 杨怡芬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3年5月
刘雅:您说“海洋文学,于我,就是立足之地”,但在年轻的时候对海“视而不见”,而在即将半百的时候,海终于入了心,尤其这些年,自己已认下写海这一宿命。从视而不见到认下宿命,这中间经历了一个怎样的过程?您曾提到为了看清楚海洋这个主体,需要寻求他者视角,于是开始了个人的奥德赛之旅,在这趟阅读旅程中,哪些作家给了您最重要的启发?
杨怡芬:对海,从视而不见到认下宿命,这个过程,是我这个写作者的成长过程。
我最初的写作动力是自己对社会上某种现象的反应,或愤懑或忧虑,满眼都是人间,海洋和海岛在我的写作里只是绰约的背景。接着,我开始看到海了,我的人物有的以海为生,有的为海所困,海参与了他们的人生,海在我眼里渐渐如同土地。后来,我从海中还看到了历史和时代,小说里也就有了沧海桑田,我也因此明白自己和海的连接如宿命般深厚。
为了更看清自己的海和别人的海之不同,我读过爱尔兰的科尔姆·托宾和保罗·林奇,加拿大的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澳大利亚的理查德·弗兰纳根,美国的安妮·普鲁,还有两位诺奖作家,坦桑尼亚的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和挪威的约恩·福瑟,这是份不完全名单,因为阅读旅程还在继续。这些作家的书写,呈现了各自不同的海和海边的人,这种观察到的不同,会增强我的写作冲动(或者说激情),也想讲述出自己的海和海里的人。阅读,对于写作者来说,除了如饮食和空气维生一般需要,这种增强,更是功效,这是感性方面;理性上来说,阅读不是为了亦步亦趋的借鉴,而是从中获取思考的工具和方法,用来琢磨自己手上的经自己的观察而得到的素材。幸运的时候,会受到启发,比如我写《海上繁花》时决定加入爱情元素,这是阅读理查德·弗兰纳根《深入北方的小路》之后的决定。
刘雅:每一个作家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家乡舟山对于您而言便是如此。舟山素有“千岛之城”之称,海域面积辽阔,遍布小岛。这种“海大岛小”的地理现实,如何塑造了您的文学空间感?
杨怡芬:当初写《离觞》,其中一个很大的动因是,我要写出舟山的“海上江南地”的文化肌理。这部小说的真正主角,就是“定海”这座海上古城。求同存异之后,舟山是长三角一个有特色的城市,并非完全与众不同的,并非只有渔村。
“海大岛小”的地理现实感,只有俯视才能得到。在地面上的体感,和在其他陆地上是一样的,即便你站在海边眺望远方,视线最远也就到地平线,而你知道,身后也还有广阔的陆地在延伸,因此,对比感并不强烈。只有在半空中,才能看到这种“地理现实”。有一回我从朱家尖机场出发,飞机爬升的过程中,我从舷窗往下看,群岛在海中星罗棋布,大岛如盆景,小岛如棋子,海大岛小,这种对比感才肉眼可见。
说到地理现实对文学空间的塑造,我这里想再加上一个维度,就是“时间”。文学的时空,在陆地和在海洋,到底有哪些不一样呢?我观察到的有,首先是空间限制下对时间的感觉不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个“川”的流向就是“‘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人在陆地深处的感觉。那么,在海边呢?白居易有诗“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这里一样把时间比作水流,但状态和一去不复返的直线不同,是来了又回,朝朝暮暮,今天复刻昨天,明天又复刻今天,时空巍然不动,只是来来来回回,复制粘贴。这是人在可观潮的地方对于时间的感觉。人在海洋中呢?“大海一浮沤,世界一微尘”(【明】唐时升《和杂诗》),时间和空间,都会因其无尽而失去尺度。再则,对于远方的理解,陆地上的人和海岛人是不一样的。星辰大海,是陆地人的远方;大江明月,是海岛人的远方,我年少时就曾梦想由海溯江,到广阔的陆地上去,在《鱼尾纹》中,我把这心理投射给了小葵。最后,是对于日常的理解不一。民以食为天,先说饮食吧,《海里面的怪东西》里头除了说代际创伤记忆传递的《摆渡鱼》,其余的意象,都是舟山人饭桌上的平常食物,但在陆地人看来,它们是“海里面的怪东西”(这书的总题是我的策划编辑取的)。我的小说中,因地理因素限制而得到的时空感,皆因我的人物身在此岛中而感受不深,可他们的所思所想,是受其限制的,不客气地说,偏颇之处就是“岛民”心态。但据我观察,“山民”心态比之“岛民”可能更见局促,否则不会有夜郎自大之说。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得努力拓宽视野,坐井观天,说的可能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日常呢。
"爬坡期不是谦虚,而是期盼未来更好”
刘雅:《东极岛的星星》是您20多年写作生涯中的第一本童书,与《海上繁花》一样基于“里斯本丸”号沉船事件的虚构。从成人文学到儿童绘本,最大的挑战是什么?面向低龄儿童讲述一段战争与死亡的历史,在必须保留的与必须舍弃的之间,您做了怎样的取舍?
杨怡芬:这些年,我确乎是在书写以“成人”为目标读者的小说,《东极岛的星星》,是我的一个意外,是我的第一次跨界。最大的挑战是叙述形式的改变。绘本的文字,要简洁清晰,传递孩子们能体会的感情,还得有很强的连贯的画面感,让绘画老师有入手的地方。我当初有些“轻敌”,原以为两三日就能轻松交稿,而且交稿之后就不用再管后续。事实上,光文字部分就写了三四稿,和绘本老师的合作又持续好几个月,付出的精力超乎我的想象,我不得不把行进中的另一部小说放在一边。好在结果是好的。这绘本出版社做得很用心,整体有电影画报的感觉。
面向低龄儿童讲述一段战争与死亡的历史,必须保留的是里斯本丸沉船事件的史实完整性——任何按自己需要对史实加以修剪,都是历史虚无主义。我如实地讲述了这个残暴和温暖并存的故事,讲了善良的力量在关键时刻能震慑住禽兽行径,讲了我们舟山东极列岛渔民男女老少的勇敢和善良,讲了战争中两国少年跨越隔阂的友谊。书里除了绘本部分,还有历史背景介绍,是本适合亲子共读的书。不要把孩子们想得太幼稚。我陪伴了我家孩子的成长,深知有时候幼稚的是我们这些成人。一个故事中,孩子们澄澈的心灵能天然洞悉的部分,可能大过我们所能想象的。因此,任何矮化孩子们的认知的想法,都是我必定要舍弃的部分。
刘雅:您说“写作终究是一项需要长期锤炼的行当”,谦虚地称自己还在爬坡期。从2002年到现在,二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您对自己作为写作者的身份认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杨怡芬:我在爬坡期,这不是谦虚,而是期盼,基于我将来一定会更好的自我期许。您看,我从满眼人间,走进海洋再走进历史和时代,我怕自己会“踏空”,我还得继续勘探,看看怎么走。我对自己作为写作者的身份认知,目前最大的变化是承认自己是个想以写作为业的写作者了。我还是不习惯自称为作家,我觉得那是一种别人给予的尊称,用来自称并不合适。

作者: 杨怡芬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1年6月
刘雅:刚刚得知您今年夏天开始,终于可以全职拥抱写作这件事情,我想应该也是很幸福的吧。现在的写作状态怎么样?我看您朋友圈一直分享生活中的美好点滴,这也是在全心写作之余的一种放松时刻吧!与您前24年的“兼职”写作相比,最突出的感受是不是创作时间变多了?能否透露新的创作动态,我也很期待您的新作品呢。
杨怡芬:嘿,怎么说呢?我算是过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了。但同时我也观察到(把自己作为方法哈),关在家里的时间一长,身心对外界的反应似乎在变慢,长久以往,是不是不利大脑这一物质的生长?我在学法语,也没丢下英语,当锻炼脑子,据说会有效。
时间充裕的情况下,自律更加要紧,否则,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比如养花,那是身心愉悦的劳作,很好的放松,但如果不自律,它可以占据我很多本该写作的时间。家务和阅读,也如此。我在摸索着建立规律。如果我卓有成效摸索出一套东西来的话,将来说不定还能写出类似《如何管理退休生活》的书呢。
在家每天依旧很忙,我常要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事情是做不完的,书也是读不完的,让我坐下来好好写吧。我不爱看短剧啥的,也不看抖音,我过着古典的生活。
目前在写的,还是《离觞》续篇,时间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开篇是潘绮珍回舟山。我怀念那段全球走向“地球村”的好时光,这个长篇,就是对那段历史的致敬和怀念,但说到底总是小说嘛,说的还是儿女情长,关乎财富和爱情,关于婚姻和责任。我们一起期待吧!
刘雅:谢谢杨老师,也非常期待《离觞》续篇。


